少年压低了声音,像怕被好事的前桌听到,又像是在试探一层薄到随时可能破裂的窗纸。
江辞秋愣了一下,单手托腮认真思考了几秒。
“可能性貌似真的不大,之前看过一个台球赛的中场休息屏幕上列举各种事件的可能性,和青梅竹马一起走进婚姻殿堂是百分之一来着,这还不算结婚之后又离婚的、婚后出轨的……”
她像做项目汇报一样滔滔不绝地说着,直到余光瞥见少年眼里的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黯淡下去,又赶紧往回找补。
“但话又说回来,百分之一其实可能性也不低了,你想那些抽卡手游有的出货概率只有0.6%,照样有人单抽出货。”
“而且不管是不是青梅竹马,谈恋爱这种事可不能只靠概率,俗话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我强求!”
“就算喜欢的女孩已经穿上婚纱坐上了婚车,作为一个男人,你要做的也只是理好身上的西装,然后揣着最强武器去打爆那女孩婚车的车轴,再跳上拉车的马把她带走!”
林夏听的一愣,下意识转过头,只见眼前少女绯色的眸子里闪烁着窗外朝阳一般的光彩。
“阿秋你的婚姻观念……居然是这种风格的吗?”
“呃,比喻,比喻你懂吧!”
看着林夏目瞪口呆的表情,刚才还激情澎湃的江辞秋意识到自己在对一个十六岁的小伙做中二发言,很有可能扭曲对方的恋爱观。
少女老脸一红,把座位稍微挪远了些。
“总之,作为你的挚友,如果你要去打爆哪辆婚车的车轴,记得跟我提前说一声。虽然我能量微小干不掉别人,但穿防弹衣帮你拉枪线挡几颗子弹还是做得到的。”
她比了个大拇指,随后转头埋进书桌,开始装模作样地研究起课本。
林夏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一会儿。
原本因为她刚刚那番慷慨激昂的发言而有些亮起的眼眸,在听到“挚友”两字的时候,又不可遏制地闪过丝苦涩。
几秒后,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过头也重新看起自己桌上的书来。
见好友终于不再纠结这个危险的话题,又开始翻动书页,江辞秋悬在半空中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幸好还好,刚才那气氛都烘托到那份上了,差点以为这小子要顺势借着这个话题跟自己表白呢!
就算他这表白,也肯定不能答应吧?
且不说眼前的“林夏”到底是不是她记忆中青梅竹马的挚友这件事都有待商榷。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是货真价实的林夏,和她江辞秋配上什么的,对他这狗大户而言完全是损失吧?
想到这里,江辞秋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这种女人,要身高没身高,要身材没身材,唯一勉强还能看的脸,在未来经过十几年的工作毒打和酒精腌制之后,也会不可避免地变成那种充满怨气、厌世而难看的模样。
更不用说,她连完整的“女人”都不算,是个从男性变来的异类。
刚开始当社畜的那些年里,不是没有男同事或者上司给自己示爱,但江辞秋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她没法想象自己哪天穿着象征圣洁爱情的白纱,和某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互定终身的样子。
不过如果是林夏这家伙的话,大概能找到一个好女人吧?
江辞秋偷偷瞥了一眼旁边正在认真看书的少年,又赶紧转回来。
林夏他个子高,脸也……勉强算小帅吧,家里还有钱,原本唯一的短板就是身体太弱。
可现在,这个本来走两步都要喘的病秧子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了健康,变成江辞秋打游戏逆风挨喷的时候自动触发的完美人生模板了。
如果能活下去的话,就这样一直作为“挚友”陪在他身边,看着他结婚生子、幸福地过完一生,不也挺好的吗?
看着书本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少女的思绪开始忍不住地发散。
不止林夏,如果能活下去,她江辞秋这辈子也不太可能像上辈子那么衰。
她是山海市资历最老的魔法少女,唐元定又那么器重她,没准等几年她正式退役,老板就能在管理局里给她安排个钱多事少的岗位,说不定她还能顺道把林夏一起捞进来享福。
很多年后,资深魔法少女教官江辞秋,和自己的可能已经混到什么管理局副局长位置的好友林夏坐在一起双排英雄联盟怀旧服,气质高华的林夫人缓步上楼来说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吃完再继续打吧,林副局长握着那气质高华的女人的手说,老婆再让我玩两盘,我现在手感来了梦回十八岁!
感觉应该也挺美好的。
可一想到那陌生的、气质高华的女人的脸,江辞秋就会心生恐惧。
她活不到那个时候,也不可能见到那张脸。
“……回头找那黑猫商量一下吧,看能不能通融通融。”少女小声嘟囔了一句。
啧,明明昨晚还非常洒脱地想着,只要痛痛快快地享受这七天来之不易的青春,然后就大大方方地两眼一闭两腿一蹬躺板板的。
都怪林夏。
要不是他突然活了跑来当她同桌,还说出那些莫名其妙的发言,自己怎么会突然多这么多想要继续留在这里的念头?
江辞秋啊江辞秋,你要知足,这样奢侈的青春,可不是一个早该死去的社畜能拥有的啊!
想到这里,少女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软弱的念头强行驱逐出大脑,眼神重又变得清明起来。
而一直用余光在偷偷观察她的林夏也捕捉到了她眼神中那股莫名其妙的坚定。
想起刚刚她发表的那番一起去打爆婚车的言论,少年在心里叹了口气。
怎么感觉,自己刚刚的回答反而有点适得其反了呢?
本来想着能不能让阿秋意识到和自己的可能,结果反而是在她心里坐实了好兄弟的身份……
“打住,林夏你清醒一点。”
少年在心里苦涩地警告自己。
你现在体内藏着一只吞噬血肉的怪物,手脚随时能拟态成别的结构,身上能长出抵挡魔法少女攻击的鳞片甲壳。
这样的人,是不可能给阿秋幸福的。
代表着理智与正义的小人在他脑海里如此严厉地说教着。
而就在代表欲望与自私的小人正要跳出来反驳的时候,现实里,林夏与转过头来的江辞秋在明媚的晨光中撞上视线。
他心口猛地一紧。
少女在与他对上眼神的瞬间,先是愣了愣,过了几秒,似乎是觉得他这副呆呆看着自己的样子有点好笑,于是调皮眨了眨左眼,嫣然一笑。
“……”
看着她的笑靥,林夏只深度思考了零点一秒就给欲望小人的辩词找到了论据。
不行。
哪怕自己是个怪物,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
果然还是不能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