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有狼狈地停下,将重心放稳,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裙。
“没事,不过昨天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她是在那里看了一整天的书?]
“那什么……为了能第一时间看、掌握汝的情况,就在那儿呆了半天。”低垂着脑袋,抱着伞的尤里菲尔向着大门快步走去。
“不过我记得白天应该不是吸血鬼的活动时间吧,”白色石门后景色明丽,灿烂午光下翠色草甸摇曳,覆着白雪的高山反射着耀眼的光彩,“你这样会不会太勉强?”
“其实没什么大问题,大概跟汝等在半夜出行一样,”张开与身形很不相称的白伞,她咽了咽口水,整个人隐入阴影之中,“只不过……汝等人类在晚上肯定也得提着灯吧!所以咱打着伞也没什么的……”
“要不要我帮你?”风吹得人有些迷糊,不知为何,汐兰芙卡说出了这样的话。
[明明还不是很熟悉……之类的。]
[因为我是她的女仆?]这种说法却连自己也不能相信。
“不用,这点东西咱还拿得起。”将伞柄靠在右肩,少女又加快了步子。
“哒哒”声中快步追赶上来,突然的冷冽的西风吹得汐兰芙卡身子一冷。转头、凉风拂面,带起了花草的清香,隐藏在高草中,幽灵一般淡蓝色的花摇曳。
蹲下身子打量着这抹动人的蓝色,刚伸出手,又想起正事,于是她收手赶忙起身。
不想却撞上了正在靠近的尤里菲尔。“唔诶”的摇晃中,后者的一截金发倾出伞阴,只顷刻便化成灰烬洒落。
……
“那个……”
“没事的,汝不用在意这个,到了晚上会自己长回来的。”尤里菲尔挥挥手,擦了擦额上的汗珠,“那啥……汝以后还是小心点,虽然余也没那么容易死,但如果身体被照到的话是会很痛的。”
“——很痛很痛哦!”
“抱歉……以后我一定会一直注意你的位置的。”
“那倒也不至于……对了,汝刚刚在看什么,是花吗?”她蹲下的身影像是喀尔巴阡山林间的白蘑菇。
[撑开的洋伞像是蘑菇伞盖,她的身子像是伞柄,上面还有一圈华丽的菌环。不过为什么会是是喀尔巴阡?]
“嗯,感觉有很久没有这样仔细看过地上的野花了,或许有一年……没准是两年也说不准呢,明明之前很喜欢出去玩的。”汐兰芙卡也跟着蹲了下来,眼神瞥过一旁低矮的“蘑菇”,然后又转向了草间更低矮的蓝花。
“唔姆……这么说余好像也是呢,可能有个一两天了。”轻轻触了触那瓣柔柔的蓝色,夏色也似乎随之摇曳。嘴上挂起浅浅的一勾笑容,她起身走向前去。
“还有哦,这些可不是野生的哦,全是余种的。”
“哼哼,汝想想啊,凯尔盖朗这气候怎么能长得出这些东西呢?”上弦月似勾起了嘴,伴随白云般摇动的心情,尤里菲尔轻跳着,用前脚在地上一点。光洁的发丝与裙摆飘动。她转身,划出道优雅的弧线。
“难道是魔法?”汐兰芙卡回想着考察时所见的场景,又看了看四周高耸的山峦。全然没注意到那跃动的身影。
[就算是谷地也不至于比其他地方温暖这么多,而且对方可是个……深不可测的吸血鬼?也只有“魔法”能解释这奇观了,就像童话故事里那样!好羡慕啊。]
“是个场地魔法,原本是用来囚禁别人的,余稍微改了下。”
“囚禁吗,具体是怎么样?”挡在尤里菲尔正前的人的眼好像冒着光。
“汝……对囚禁这么感兴趣?”眼神中闪过奇异的情绪,少女警惕地后退半步,双手紧紧攥住伞柄。
“不是……我是想问原理是什么啦!”
[貌似是被误会了。]
“我觉得能有如此功效的魔法很厉害,想知道大概的……魔法原因?”
找不到合适的词,汐兰芙卡动用毕生所学,拼出了个奇怪的词。
“汝是想问魔法运行的机制吗?这个挺复杂的。不对……余是肯定不会教你〔囚禁魔法〕的!”似乎受惊的喜鹊,她的眼中警戒更盛。
明明只是想问问这个能加热的魔法的运行机制,却成了这样。
[貌似是被误会了……]
“那个……”空白如天云的大脑连一个词也挤不出来。
[跟陌生人对话什么的果然还是太困难了啊,而且身为吸血鬼的她肯定也不喝红茶、不吃糕点,完全没办法打开话题啊!]
“哦,那边就是余的家了。”打断了她飘飞的思绪,伞下的少女伸出了手指。
那边……
离谷底还有些距离,一片平坦开阔的草地里,白色的房子矗立。
那是个哥特式的住宅,外墙有繁复到让人眼发昏的装饰,窗户很多……难道是用来晒月光的?
铜制的鸟形风向标转动。
“是我那天看到的那个?”
“嗯,很好看吧,余花了不少时间来修建它呢。”踩过绿草,绕过还挡在小径正中的汐兰芙卡,少女抓弄着西风。
稍微低眸,怀表上的时间是17:10。
“对了,汝现在饿吗?”
“没有。”面对这没来由的问话,汐兰芙卡有些疑惑,但还是很寻常地做了回答。
[不对,明明很饿,是不是不应该这样客套……可刚见面,也应该小心些吧。]
“那……要不要陪余去个地方?”金色与白色、发丝与发带一齐绕转着,少女转过了身。
“欸,难道是什么饿了就不能去的地方?”
“那是什么,童话故事里的?”用很奇怪的眼光看了看面前的比自己高出个脑袋的少女,尤里菲尔踮了踮脚,却怎么也比不上对方的高度,最后彻底放弃,只摆了摆左手,“不是什么很神奇的地方啦。”
“总之就是……想让汝陪咱‘吹吹风’之类的”
低垂的脑袋与逐渐下沉音调却全然没被注意到。
“话说凯尔盖朗经常吹风呢,之前科考的时候也是,添了很多麻烦。”跟着尤里菲尔慢慢向前,她侧头,仔细地欣赏着这片神奇的谷地。
“嗯,会比帝国那边频繁很多吧。”将手伸出阴影,又赶忙收回。剧烈的刺痛让她的额上起了层汗。
现在还是太早了些。
就等待着太阳继续向西吧。
“会讨厌吗,凯尔盖朗的风。”
“可能吧,不过这里的好像有些不一样,是被山脉阻挡了的缘故吗?”
“差不多……前面这里往左边哦。”逐渐偏离了由碎石铺就的小路,仿佛漫无目的,两人在近一米高的草的云朵里穿行。
风的轮廓很清楚地印在草甸,它由远及近,缓缓而至,恍然让人想起沙砾与海浪。踩踏过柔软的泥土,哼着轻松的小调,缓缓的歌声慢慢揉进了山谷与长风。
大概走了有半小时……或者是更久,汐兰芙卡有些拿不准。她本就对时间的长短很模糊,在经历了一段非同寻常的“探险故事”后就更是如此。走在前面领路的尤里菲尔已不知何时拿起排箫,漫行在西风与高草间,像是团流动于碧草中的纯白云朵,
“有什么想听的歌吗?”她转身,向前轻点,跳出一步。
[想听的歌吗……]
草尖下压,裙角稍有摇动,尤里菲尔手中的排箫微微发着响。天上与地上的云飘摇,无论是远山的雪还是近处的草甸亦或是空中的光线,全部都显得柔软轻飘。
“柔软……”
“是首老曲子呢,汝知道的还挺多。”翻了翻袖口,她停下步子,将伞用魔法固定住,“余还挺喜欢这首歌的。”
[欸?]
敛眉促膝,将排箫吹起,她的手指轻盈,跃动如舞。舒缓的乐声于风间徘徊,让人想到童话里的仙境。
“汝也坐下吧。”尤里菲尔抬眼,用魔法在空中写下了这行文字——那些墨色很快和金黄的发一起被吹开。
[感觉好像……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或许是音乐,也或许是仙子的神秘魔法,汐兰芙卡数月未能安宁的大脑忽然平静下来。音符、光线的变化,金发少女跃起的纤细指尖……一切都拉着重影,像是模糊了的旧油画。
“尤里菲尔……”
“唔姆,怎么了?”如同被叫醒午睡的金毛猫,她的眼略微眯起。
“诶……不是的,下意识就……”汐兰芙卡莫名地叫出了眼前人的名字,难道是因为太放松了?
[完全搞不明白……]
偷偷抬眼,只见尤里菲尔很是认真地看着自己,放下排箫,食指正打着圈儿。她张口,却又闭上。
“对了,汝……确定是愿意做余的仆人,对吧。”将头瞥去了一旁,尤里菲尔的声音没有很清楚地传到另一边,“如果不想干的话,其实余有办法送汝回伦敦……或者是别的地方。之前因为、那个……反正就是没有说清楚,总感觉好像是在强迫汝一样。那个,对不起……”
“不用哦,而且这里挺好的吧。”
“是吗!”高兴地转头,却发现汐兰芙卡正抱着膝盖凝望着谷地,好像完全没注意这边的事,“汝可别骗咱哦。”
“没有啦,你想啊,我在这里不用管功课,不用担心生活费,没有麻烦且危险的考察任务,可以整天呆在屋子里看书——这简直是最好的生活了吧!”
“‘最好’什么的也算不上吧……不过汝能这么想余也挺开心的。”用〔收纳魔法〕将排箫收好,尤里菲尔在一旁的草丛中翻找着什么。
“什么,是找到了精灵的药草?”
“哪里有那种东西啊。”清脆,像是暖阳下敲击一起的冰块,或者坠落的骨瓷。抬手掩着嘴,她的笑声轻轻漾在风里,“汝能低一下脑袋吗?”
轻攥着几朵蓝色的婆婆纳,尤里菲尔费力地想要够着对方的脑袋。
——可以是可以啦,不过很麻烦。
“嗯……小心太阳哦。”简直就像是在做梦,如果梦醒的话,能回到家里的床上吗?
“唔姆,这样就行了。”可那些花却插得不太稳,和少女如雪的长发一起在微风里轻轻飘动着。
“吹飞了呢……”转头,几片淡蓝跃起、飘曳,然后越来越小,消失在起伏的绿海。
“本来是想编个花环的,但这花好像不太合适……余可没有忘记怎么编!”将视线从少女身上挪开,尤里菲尔的脸有些发红,“对了,如果有要给家人朋友之类的人信件的话,余可以帮你寄过去。”
“每天……算了,每周都可以吗?”
“每小时都可以——但希望汝还是别那样做,会很麻烦的。”
“多谢了,不过现在……也写不了什么吧。我参加考察的事他们是知道的,不过考察的预计结束日期应该是明年三月,总感觉现在寄信过去有些不太好。”摆了摆头上的花,她用膝盖撑着脑袋。眯起眼,近晚的风吹得人有些发困。
“那就先想想吧,不用着急哦。当然,寄信地址可不会写着‘凯尔盖朗群岛’哦。”
“诶,难道是伦敦。”
“汝猜得还挺准嘛。”拍了拍裙子,她准备站起,空气中翻涌着青草香气。
倏尔的西风将伞沿吹起。
[某些有关吸血鬼的传言大抵确实为真,她们有着一对尖锐的牙,她们惧怕着阳光……
但最重要的是眼睛——
尤里菲尔的眼睛实在完美太过,它比所有的红宝石都更为动人,完全是一对凝结了的葡萄酒液,而斜照的夕光似乎要将它完全洇开,省去了漫长的醒酒时间。]
“这边要回去还挺麻烦的,要抓紧余的手哦。”临近了黄昏,她将双翼张开。
“千万要飞慢点啊……”
“放心吧,余会注意的。”
——事实证明,这句话是骗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