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夜里穿过一片不知名的平原。窗外的黑暗很深,深到玻璃变成了一面镜子,把车厢里的一切都映在上面——昏黄的夜灯、歪倒的乘客、洛琴雪蜷缩在座椅上的影子。

沈默言没有睡。

他靠着窗,看着玻璃上映出的那张脸。刮过胡子,剪过头发,比几个月前精神了不少。但眼睛下面的阴影还在,颧骨的轮廓还在——那些东西不是刮掉胡子就能抹去的。

车厢里很安静。泷宇玥靠在另一侧的座位上,呼吸均匀。泷曦晨挨着她,闭着眼睛,轮廓在夜灯下微微泛着淡光。洛琴雪在他旁边,蜷成一团,脸埋在他的外套里。她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更小,更像那个十六岁的女孩——不,二十六岁。但她坚持说自己十六岁,那就十六岁吧。

她的呼吸很轻,很规律,应该是睡熟了。

沈默言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回窗外。玻璃上映着他的脸,也映着身后那节车厢里零星的夜灯。他看着那张脸,像是看着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我爸去世那年,”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在做一个项目。公司当时在抢一个大客户,我们组负责方案。我在组里算是能扛的,领导把最核心的部分交给我。我连续加了三个月的班。”

他停了一下。火车哐当哐当地响,填补了沉默。

“有一天半夜,我哥打电话来。他说爸不行了,让我赶紧回去。我说好,我把手头这点弄完就订票。”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后来就没赶上。”

窗外有一盏孤零零的灯掠过,大概是某个小站的信号灯。光在沈默言脸上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赶到的时候,坟上的土都干了。我妈站在门口,看见我,什么都没说。后来我哥告诉我,爸临终前一直问——‘默言到了没?’我妈骗他说快到了,在路上。他就一直等。等到最后一口气,也没等到。”

他的声音一直很平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后来我每年回去上坟,都买最早的一班车。好像早到一点,就能补回来似的。”

他没再说下去。火车哐当哐当地走了很久。

“被裁那天,”他又开口,“人事找我谈话。那个人我认识,跟我一起进的公司,同期的培训生。我们当年坐同一排,中午一起吃饭,他结婚的时候我还去喝了喜酒。他递给我解雇通知书的时候,手在抖。”

沈默言的嘴角动了一下,不太像笑。

“他说,‘对不起,我争取过了。’我说没事。然后我收拾东西,走出大楼。站在路边,不知道往哪走。我在这座城市活了三十年,除了公司,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就喝酒。你在梦里见过我那副样子——也不算梦,那就是我。每天醒了喝,喝了睡,睡不着就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霉斑,我看了它一个月,看它从拳头大长到巴掌大。”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有一天晚上我醉倒在楼下,是送外卖的小哥把我扶上去的。他看了我屋子里那些空酒瓶,说了一句——‘大哥,你这样不行的。’然后把外卖放在桌上,走了。”

“第二天我醒了,发现他多放了一碗粥。粥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沈默言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没有掏出什么。那张纸条早就不在了。但他还是能背出来。

“纸条上写着:‘我爹当年也这样。你得自己爬起来。’”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停住了。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他没留名字。我连他长什么样都记不太清——那天喝太多了。但那碗粥我喝了。凉的,白粥,什么都没放。我一口一口喝完的。”

火车钻进了一条短隧道。车厢里暗了几秒,然后重新亮起来。窗外又是无边的黑暗。

沈默言没有再说话。他靠着窗,看着玻璃上那张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把洛琴雪身上滑下来的外套往上拉了拉。

就在他转头的瞬间——

他看见了。

洛琴雪的睫毛上,挂着水珠。

她没有动。眼睛闭着,呼吸还是那么轻,那么规律。但她的嘴唇抿得很紧,睫毛在微微发颤。外套的袖口有一小片深色的水渍——那是眼泪浸进去的。

她醒着。

沈默言的手停在半空,看了她很久。

他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用指腹轻轻擦掉了她睫毛上那颗还没滑落的泪珠。

洛琴雪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但她没有睁眼。

他也没拆穿。

火车继续向北。

第二天早上,洛琴雪醒来的时候,眼睛有点肿。

“大叔,你昨晚是不是又没睡?”

“睡了。”

“骗人。”

“没骗。”

她把脸凑近了看他的眼睛,像是在检查什么证据。沈默言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把脸别过去看窗外。

洛琴雪没再追问。她去餐车那边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粥。

“给你的。”她把粥放在他面前的小桌板上,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沈默言看着那碗粥。白粥,什么都没放。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你呢?”

“我吃过了。”洛琴雪在他旁边坐下,把脸转向窗外,“吃你的。”

沈默言低下头,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喝那碗粥。

粥是热的。不凉。

洛琴雪一直看着窗外,没有转头看他。但她把手放在了他搁在座椅边的那只手上。

很轻。像一片落在手背上的叶子。

沈默言没有抬头。他继续喝粥,一口一口。但他的手翻过来,握住了她的。

窗外,平原上的麦田刚刚开始返青,在晨光里泛着浅浅的绿色。远处有一条河,河面上漂着薄雾,在太阳升起来之前,像一条白色的纱巾缠在大地上。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着,节奏很稳,像心跳。

他们就这样坐着。

一个喝粥。一个看窗外。

手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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