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璐泽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本档案，封面的磨损边缘抵着她的手指，茉莉已经走出资料室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传越小，直至被门合上的声音截断。资料室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另一边偶尔传来的翻书声。
沈璐泽在窗边的桌子处落座，她翻开档案的封面，第一页是手写的目录，字迹清晰，列着编号和备注，她顺着目录扫过。
一至五页，标注：茉莉。
六至十页，标注：幻夜，就这样一直持续到第六十页，每一位都是沈璐泽曾在新闻听说过的魔法少女，现在看来，这个说是档案，更像是在上面留过名的魔法少女们的日记。
她翻到其中一页时，指尖停在纸面上。
页码标着四十七，是一年前宣布暂时休息的魔法少女夜砂，官方对外宣称是受伤后精神状态不好需要暂时修养，但现在纸上的文字，撕开了所有的体面。
“人永远没法彻底根除心底的腐烂，这些东西不会凭空消失，强行压制也只会积攒最后的反噬，我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但我知道，找到一个情绪代替点就好，把所有的痛苦，悲伤，全部倾泻给某一个人，执念上，或者用足够沉重的念想，盖住所有溃烂的自我，稳住精神的最后一道防线。”
沈璐泽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不知为何，脑海里第一时间想到的身影，就是陆予。
她瞬间就知道了这个捷径的全部诱惑，只要愿意，随时可以把这些烦恼，痛苦彻底抛出，只需要把这些一股脑向陆予吐出，不需要反复拷问自己，只需要靠他对自己的在意，就能随便稳住这种状态吗？
“怎么可能啊，这种思维，难道不是很可笑吗？”
她低声喃喃，指尖微微用力，书页被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把自己的溃烂一股脑地甩给另一个人，借对方来承接本属于自己的煎熬，短暂的安稳下，等于把一把刀架在两个人脖子上，架在陆予上，怎么可能啊。
夜砂能写下这一页，最后却需要暂停活动，这足以证明这条路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道理她完全懂了，可就这样知道了一个近乎没有任何难度的解决方法还是太有诱惑力了。
仅仅只是想象，那份不必挣扎的轻松感，就真实得吓人。
沈璐泽没有移开视线，她想知道，陷入如此境地的夜砂是如何摆脱这种状态，又或者是为什么会写下来。
她目光继续向下，往下的字迹越来越潦草，纸张有些地方晕开。
“可代替点本身也是会动摇的。”
“我曾把全部押到一个人身上，我以为这就是救赎，但我错了，他也会疲惫，会有自己的难处，当那一份支撑出现裂痕时，之前死死盖住的一切都会反扑过来，比最开始还要可怕。”
“所以我抽身了，在伤害到他前，我松开手了。”
“放弃把另一个人作为自己的救命稻草，代价就是必须独自直面我一直逃避的那些，痛苦没有消失，但不会再转嫁给别人了。”
“力量还在，但我的精神状态已经不适合继续下去了，所以我申请了离开前线，给自己点时间，我依旧还在努力，虽然可能还没走出来，但至少没有发生不可挽回的事。”
读完这一段，沈璐泽后背泛起一层薄薄的寒意。
但再往下读去时，页底边角歪歪扭扭补着一行字迹，笔迹和夜砂截然不同，是后来旁人添上去的批注。
这里是茉莉，小夜砂现在是星见的后勤之一哦，如有看到的可以多跟她交流交流呢，小夜砂现在听到这些的反应可是很可爱的哦~
略显轻快俏皮的一行小字，一下子冲淡了整页文字沉甸甸的压抑。
沈璐泽指尖轻轻蹭过那行批注。
夜砂足够清醒，能够在事态滑向毁灭之前，主动松开那根救命稻草。可沈璐泽忍不住反问自己，换作是处在同样的绝境里，自己真的能做到这份果决吗？
一旦把全部精神重量尽数压在陆予身上，等到裂痕出现的那一刻，她是否还舍得放手。
“……为什么我会想到这些？”
“为什么我会先预想到自己的失败？”
沈璐泽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自嘲。
她太清楚自己的本性了。
以前的她，从来都是习惯自己扛，死撑到底，骨子里的那点倔劲不会，也不应该因为身体改变而丢失。
她不相信自己会走到那一步，走到需要依附别人，转嫁情绪的那一步。
夜砂的遭遇，她能理解，但绝不认同。
她不能，也不屑。
哪怕现在心绪纷乱，自我拉扯，哪怕现在自己的心里确实有这种溃烂真实存在，但她骨子里那份强硬的底色不会消散。
“哈哈……”
沈璐泽不由自主笑出来。
让她把自己所有狼狈，阴暗的一面一股脑丢给陆予？
可笑。
心底里那找到捷径的心思彻底被沈璐泽压下。
刚刚那点诱惑，只是突如其来的情绪作怪而已，是魔法少女体质带来的情绪放大，不是她本来的样子。
她不会路径依赖，更不想拖累陆予。
就算前路再难走，就算情绪翻涌不止，她也会硬生生抗住。
至于未来会不会动摇，会不会……。
她现在一概不认。
至少现在的她，会带着拾起来的骨气，压下此前所有软弱的幻想。
陆予被沈璐泽那边传来的动静吸引了过去。
当陆予找到沈璐泽所在的位置时，看见她已经站起身，眼神异常精神，瞳孔里的星星也已经出现，不过比较奇怪的是，自她身后延展出来的两道凝胶长带正不停上下甩动，似乎诉说着此刻主人的情绪。
沈璐泽现在还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丝毫没有看见拿着手机拍照的陆予，直到闪光灯亮出，她才回过神来。
“喂！你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