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被人们称之为蛇眼的男人,现在正一言不发地眺望着白色高塔之下的城市夜景。
凛冽的夜风吹得他的风衣烈烈作响。在交织与流动的灯光之中,他迎着斑驳的光线举起了自己的右手,用手指将一个金色的制服星徽捏在了自己眼前,让它与远处灯火通明的治安局大楼重合在了自己的视线之内。
蛇眼:「…终究还是没能理解我的意图吗,边陲之城的庸人们……」
当蛇眼回想起今天与治安局干员们对峙的记忆时,他却完全没能从那一张没有任何动摇的脸庞上,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答案。
除去那两个始终剑拔弩张的铠装驾驭者之外,那个穿着便装、被人称为黑桃七的亵血种青年,即使从一开始面临着曼格努斯众人的包围,也丝毫没有露出过哪怕是一丝的妥协神色。
他原本以为在斯托克顿这座算不上重要的城市中,那些武德废弛的治安维持者,应该会在一纸洛杉矶议会的特许令之下对自己言听计从——但遗憾的是,这座城市中不知好歹的硬骨头,似乎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来得多。
蛇眼:「面对着议会权威和绝对的武力差,竟然还要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用地球人的话来说,这大概就是‘飞蛾扑火’的意思吧。」
在自言自语中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正解——蛇眼随手把捏在指尖的星徽向着高空中弹出,让寒风席卷着那颗微小的金属制品沉入到了夜色之中。
在黑色休眠舱的内容物不翼而飞,而自己的部下也遭到不明枪击身死林中后,蛇眼也不是没有尝试过调取阵亡手下铠装上的战斗记录仪,试图找到那个夺取了内容物的始作俑者——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那具似乎遭到了什么电磁冲击的破损铠装,却完完全全地陷入了报废的状态,以至于他根本没能从那个狼藉的现场中得到什么有效的线索。
在带着残余的部众彻底搜刮过一遍那个荒废的庭院后,他唯一能找到的物证——只有刚刚那一枚被自己亲手弃置了的治安局制服星徽。
虽然不排除那可能是事件发生前就已经遗落在原地的遗弃品,但考虑到那枚星徽的崭新外表,以及自己部下遭到了警用口径疾电荷弹枪击的事实,他只能将所有手头上的线索全部指向了斯托克顿城的治安局,认为是那些局内干员窃取了休眠舱中的目标人物。
他本以为自己亲自挑起事端,就会让治安局里面那些忌惮着自己背靠势力的干员们乖乖地交代出隐瞒着的一切。但事与愿违的是,直到今天的深夜,他依然没有从治安局的手中得到任何有效的情报——哪怕他已经在发送给治安局的特许状文件副本中,早就留下过自己的通讯联络密钥。
蛇眼:「哼…难不成是因为他们都是帕尔修斯派的簇拥,所以脖子才会显得那么硬吗?」
就在蛇眼托起手臂、扶颔思考着下一步该如何行动的时候——他的身后,却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佣兵:「…队长!洛杉矶那边传来的最新消息,似乎显得不太妙啊!…燧石阁下那边向你转达——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面,议会那边将会出现巨大的变数…如果不能在这之前把任务目标搞到手的话,那他向我们承诺过的那些事情将会统统作废,而且还要向公司控告我们无能的所作所为……所以说,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才好啊!」
在听着身后的下属佣兵、在一阵带着喘气的惶恐声调中汇报完最新的情报后,蛇眼原本就紧皱着的眉头,现在又下意识地加深多了几分皱褶。
蛇眼:「…这是燧石阁下亲自给支队的情报终端发送的消息吗?」
佣兵:「正是如此!我们知道你和燧石阁下一直在有着更私人的联系渠道…但这次他是直接往支队的终端传达了自己的命令!这莫非是因为我们搞丢任务目标的事情已经暴露了,所以他才会故意绕过队长你给我们施加压力吗?……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这次真的要完蛋了,队长!」
蛇眼:「放宽心…暂时议会那边应该是不知道这边的情况的……燧石阁下如此急躁的原因,估计只是因为我们临近到了任务的逾期时间,却还没有带着目标如期返回洛杉矶交差而已。」
佣兵:「算上委托合同上面的附加条款时间,现在我们只剩下短短不到48个小时的时间了!而我们现在还是对目标处于遗失的状态……再这么下去的话,这不是只剩下了违约这条路可以走了吗!?」
佣兵一连串濒临情绪失控的追问,让蛇眼缓缓地从楼顶的边缘转过了身来。
哪怕他自己的内心也已经紊乱得像一团乱麻——但蛇眼还是故作镇定地面露微笑、与向自己投来了慌张目光的佣兵四目相对。
蛇眼:「现在目标依然处于遗失状态,这确实是事实。但是,即使只剩下这么点时间,也足够我们启用最后的备选计划,去逼迫那些藏着我们目标的好事之徒们露出自己的狐狸尾巴了……所以你不用担心——最后的底牌,依然还掌握在我们蛇支队的手里。」
在挑着好话安抚着自己部下的时候,蛇眼也很清楚自己眼前的这位佣兵,到底是在为什么事而真正感到惶恐不安。
不是为了在曼格努斯公司的晋升地位、也不是为了雇佣合同上面开出的天价酬金——他知道这位佣兵唯一所关心的事物,正是那些在洛杉矶城内被燧石的密探们所劫持着的家族血亲们。
曼格努斯作为背靠着议会保守派势力所建立起来的军事承包商,自然也没有办法脱离政治上的直接干预。蛇眼很清楚——无论是自己、还是蛇支队内众多抱着必死意志执行任务的佣兵们,实际上早就已经落入到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危局之中。
佣兵:「那种足以在新闻头条上面闹出糟糕舆论的计划……真的能成为我们最后的底牌吗,队长!如果怎么样都只能以失败告终的话,至少请让燧石阁下对我的家人们网开一面——」
蛇眼:「……不要再说出这种丧气话了,士兵!我们的字典里可能存在变故,但绝对不存在失败这个词!可别忘了——我们蛇支队可都是在管治区军队里面服役过的老兵,就算现在不得已变成了那些政客干脏活的白手套……但作为军人的镇定,也不应该因为这种小变故而随意地被你抛弃!」
佣兵:「军人什么的……我是怎么样都无所谓的!包括其他蛇支队的成员们,他们其实压根就不关心那些恢复军籍的承诺…他们唯一关心的,只是那些被迫变成人质的亲族和爱人们而已!为了这些人质,就算让我们再做多久的恶人也在所不惜……你说过要带我们迈过这一关的吧,队长……现在的我,真的还能完完全全地相信你吗?」
蛇眼:「……」
佣兵逐渐变得支离破碎的话语——在蛇眼的耳中听来,却显得无比地刺耳。
孑然一身的他,早就已经没有了亲情上的软肋,但对于一向把恢复军籍作为主要目标的自己,却被自己的下属不留情面地批成了毫无价值的承诺。
蛇眼:「说的也是……像你们这种已经被人际关系束缚住了灵魂的可怜人,确实是没有办法理解我所抱有的理想。」
佣兵:「被人际关系束缚住了灵魂……?队长,你这话又是何意?」
蛇眼:「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士兵。闲话我就不多说了——总而言之,先收拾一下你失控的情绪,从明天开始,我将会执行最后的计划……对于现在的你,还有其他队员们而言,养精蓄锐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你还愿意相信我这个老队长一次的话,那就老实一点执行我的命令,先把自己手头上的分内之事做好做妥!」
佣兵:「真的要执行那个荒唐的计划吗……那在此之后造成的严重后果,那又会由谁来承担结果呢……?如果一旦曝光,那可绝对是一个要被送上行刑台的罪行!」
蛇眼:「没有任何人需要承担结果,士兵。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明天的洛杉矶将会发生一件足以掩盖所有行动后果的大事……对比让一些作为贱民的地球人去作为诱饵,后者根本就上不了那些大人物们开会的长桌上。」
佣兵:「洛杉矶的大事……?那到底是指——?」
蛇眼:「就此打住你的好奇心,这不是你需要担心的事情……我承诺过要带你们迈过这个坎,既然我说得出,那我就绝对会做得到。哪怕我不能保证你们都能活着回去——但至少我可以保证你们所牵挂的事情,都能够如愿以偿……我都说到这个份上的话,你就老老实实再信任我一次吧,士兵。」
佣兵:「我明白了,队长……事到如今,一切也只能听你的了。」
看着佣兵咬牙切齿地低下了自己的头颅,逐渐平复了心情的蛇眼缓缓地走下了身前的长阶,来到了前者的身边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其僵硬的肩膀。
蛇眼:「就算这个计划真的造成了不可挽回的负面舆论,那就算燧石阁下不帮我们善后,我也会一人承担所有的责任。对此,你们大可以放心。作为曾经和我出生入死的士兵,你们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只是服从我的指示就足够了。」
佣兵:「……遵命,长官。」
得到了安抚的佣兵,在不经意的回应中对着蛇眼使出了以前才会使用的称呼——这让后者在短暂的错愕中,突然回忆起了许多在军中的往事。
蛇眼:「哼,长官吗…这还真是个让人怀念的称呼。」
在变得恍惚的追忆当中,蛇眼仿佛看见了那个军服革履的自己,正伫立在部队的营房里面检阅着自己的铠装作战分队。
曾经在多次针对地球人起义军和格尔尼卡的清剿中立下功勋,但又因为屠戮了多次地球人定居点和虐俘的行径而被送上了军事法庭的蛇眼——最终还是被帕尔修斯总督所主导的议会判决为了戴罪之人。因此,被开除了军籍的他,在度过了漫长的牢狱生涯之后,只能在改姓埋名的前提上作为曼格努斯的佣兵开始了自己现在的职业生涯。
直至今日,蛇眼还是不明白自己作为德菲斯诺人的战争机器,为什么要为清除低等种族和异见者的行动付出代价。他认为作为圣选者的自己,竟然被同样作为圣选者的执政官判决为所谓的‘不义之徒’——这样荒唐的事情,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发生在他的身上。
更何况他在军校中最为尊崇的导师,也是针对远东叛乱的远征之中葬身在了反叛军的手中。而事到如今,现在的帕尔修斯派竟然要求圣选者要和这些低人一等的阶级和种族讲平权——这种否认了他过往认知的行径,在他的眼中看来,不过是一种彻头彻尾的背叛。
蛇眼:(是啊…为了洗净我的冤罪,恢复我应该拥有的荣誉——所以,我才会被燧石的号召和承诺所吸引,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在回忆之中找回了自己本心的蛇眼,感觉自己的思绪重新变得开阔了起来。
蛇眼:「除此之外,我也安排了自己的‘棋子’安插在了适当的地方,所以无论是实战还是情报战,我们都占据了绝对的上风……顺便再问一句——今天负责监视北威尔逊街的兄弟们,手头上有没有关于那些治安局干员的最新情报?」
佣兵:「……遗憾的是,什么都没有。治安局临时朝着那个地球女人的街区加派了巡逻警卫,这让我们根本没有多少监视的机会。」
蛇眼:「是吗……不过也无妨,反正这也影响不到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将右手紧紧地握成拳状的蛇眼,抬头望向了夜空中高悬的残月。
蛇眼:「——面对着我滴水不漏的计划,你们这帮边陲之地的正义使,到底又能抵抗到什么程度呢?……呵呵,那还真是让人期待啊……」
夹杂着云层的月色虽然算不上澄澈,但正因这种照不亮大地的微弱光芒,才得以让顶楼警示灯的红芒,清晰地倒映在了他布满血丝的眼眸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