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傍晚的时分,我和海月灯、影岚三人,都坐在了帕尔家里的客厅里面。

已经卸下了以太铠装的影岚,现在正穿着治安局的制服坐在我和海月灯的对面。她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杯玛丽莲夫人亲手调制过的葡萄特饮,但即使杯中原本饱硕的冰块已经开始融化,她还是从来没有捧起过杯子哪怕是一秒钟。

海月灯:「…我的来历以及和黑桃七这个家伙的孽缘,大概就是这样啦~该怎么说呢,一口气又把这些故事重新长篇大论地复述一遍,总感觉喉咙也有些干了呢……啊哈哈……」

尽管这是海月灯第一次在陌生人的面前表露自己真正的身份,但她并没有因为这种场合而显得怯场。与之相反的是,她反而给人一种自来熟的感觉,始终带着惬意的微笑面对着沙发对面危襟正坐的影岚。

黑桃七:「就是这么一回事……我的想法,就是让海月灯也作为技术雇员的身份临时入职治安局,这样既能借着治安局的名头给她提供庇护,一方面又能躲过曼格努斯以及格尔尼卡的对她搜查…就算这两个臭名昭著的组织再怎么目无法纪,也应该不至于敢在治安局的头上动土。」

影岚:「……」

在缄默中听完了我和海月灯所有的供词和提议之后,影岚也只是伸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头,似乎还没有彻底消化摆在自己眼前的这份沉重的情报量。

与此同时,在不远处的厨房里面——则是传出了帕尔和玛丽莲情绪昂扬的闲谈声。正在一起为聚餐而烹饪着食材的二人,恰好地错过了我和海月灯向着影岚坦白一切的对话过程。

影岚:「一切的来龙去脉,我已经大概明白了…但是,我只是对你的抉择存在着一个疑问,黑桃七——」

黑桃七:「疑问?…不是对海月灯的疑问,而是对我的疑问吗?」

影岚:「是的,就是对你的疑问——既然在昨天就已经收集到了一连串的关键线索,为什么从一开始就不跟我汇报呢?难道说我在你的心目中,从一开始就不值得信任吗?」

黑桃七:「也不至于说不信任你……只是遇到这种超出预料的事情,我一时半时还没有理清自己的头绪而已。」

影岚用淡紫色的双眸打量了一下我身旁用吸管**着橙汁的海月灯,随后又直勾勾地注视着我的脸庞。最后,她仿佛像是妥协了一样,在一声叹息之中往后瘫倒在了沙发的靠背上。

影岚:「如果真的按你们所说的那样,海月灯是肩负着如此宏大使命的关键人物——那对于我们治安局来说,最直接的处理方式不是应该直接把她转交给洛杉矶中央议会的情报机构才对吗?要是留着这么一块烫手山芋在手上,曼格努斯那帮家伙……可就只能继续扎根在斯托克顿的土地上了。」

黑桃七:「这可能是最直接的处理方式,但绝对不会是最明智的处理方式……就算现在是帕尔修斯总督的温和派主政着西部管治区,但议会本身也绝非铁板一块——如果情报机构里面,有那些雇佣着曼格努斯的反对派议员从中作梗,那你这样一板一眼的做法,也只是送羊进虎口罢了。」

影岚:「…只是给她做一个身份提供庇护的话,这倒不算什么难事。如果直接上报这一条路走不通的话,但是在此之后我们又该怎么办呢?难道真的就只能放任曼格努斯又或者格尔尼卡在斯托克顿撒野,等到他们失去耐心为止?」

黑桃七:「虽然这样显得有些被动,但这可能会是一个最稳妥的选项。如果让议会里面那些尊崇圣教的保守派掌控了海月灯,这无论是对斯托克顿还是整个西部管治区,都有可能会带来糟糕的结果……你也应该很清楚的吧,那些家伙真正的嘴脸。」

影岚:「这倒是不假…但是,作为斯托克顿治安局的临时领导者——我也有义务维护好这座城市的安定。你是想要我为了这个还隐藏着许多谜团的少女,把这个城市的所有市民置于险境才好吗?」

影岚微微地垂下了自己的双眼,用手把自己的淡金色长发撩在了指尖。

她在往日里所表现出来的所有坚定,在此刻似乎只剩下了迟疑不定的动摇。

黑桃七:「如果真的造成了无可挽回的后果,我会承担所有的责任。如果不是海月灯的话,我在昨天晚上就已经被曼格努斯佣兵的铠装给砍成两截了…归根到底,这也是我在替治安局做事的时候才遭遇的意外,如果我就这样把她出卖了,那我跟那些眼里只放得下利益的佣兵,又存在着什么区别?」

影岚:「承担所有责任什么的……只是一个负责维护档案室的干员,又能承担什么样的责任呢!?从昨晚和今天发生的事情来看,你确实好像有些腿脚上面的功夫,在钢穹那边也似乎有些人脉……但仅凭这些,要和动用了以太铠装武力的曼格努斯对抗的话,显然还远远不够。」

海月灯:「既然如此——如果我也承担起一部分责任的话,这样一切就好说了吧?」

海月灯那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突发提议,让我和影岚停止了论战,彼此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前者的身上。

海月灯:「除了肩负着那个虚无缥缈的使命之外,我可是德菲斯诺留守派里面最出众的以太铠装研究员~!从这两天的情况看来,无论是那群佣兵还是你们治安局的铠装,恕我直言——在我的眼里,完全都只是一堆落后的破铜烂铁罢了…虽然不知道逃离派为什么在抵达地球之后,在制造铠装的工艺上反而会退化…但如果只要我亲自坐镇维护的话,你们治安局的铠装性能,绝对可以轻松压制那些佣兵手头上的三流货色!」

像是要强调自己出众的能力一样,一口气宣扬完自己意见的海月灯把右手搭在了自己的胸口,露出了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

影岚:「破铜烂铁…?先不说那些曼格努斯的侵蚀-II型和帕尔的奔流-I型…我驾驭着的二代投射型铠装——‘咏唱者’,可是西部管治区军队里面所配备的主力铠装之一。虽然比不上精锐部队所配置的三代铠装、也比不上统一圣教中枢那些特装型,即使是这样的型号,在你们留守派眼里竟然也只是破铜烂铁的水平吗…?」

海月灯:「就是这样,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虽然那些铠装的以太粒子供能回路,我还没有具体拆解研究过,但从哪些粗糙的外形以及迟钝的操纵感来看,估计也跟我的推测八九不离十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些铠装的制造年代,都是德菲斯诺人来到地球之后才批量生产的,而不是从殖民飞船里面直接拽出来的现用货,对吧?」

影岚:「这话倒是不假…现在除了一部分圣选者高级贵族所使用的铠装,以及拱卫统一圣教中枢的那些‘圣天守护’所使用的铠装,你所能见到的主流以太铠装,确实都是在地球再征服战争结束之后才批量生产的……」

在听完海月灯侃侃而谈般的分析后,影岚看向海月灯的目光,也霎时变得认真了起来。

是因为听到了意料之外的情报,所以影岚才对海月灯有所改观吗?——就在我抱着疑问如此思考着的时候,海月灯却根据着这个线索继续展开了话题。

海月灯:「制造以太铠装的关键——除了工匠自身的技艺之外,最重要的还是赤绯合金本身的纯度。工匠的技艺可以将粒子回路尽可能地排列成最合理的布局、将能量传输的效率最大化…而赤绯合金的纯度,则直接决定了铠装承受高浓度以太粒子的强度…既然在战争结束之后,铠装的成品质量反而下降了的话——那我只能推测是这两个关键的要素,在这个时代出现了不可逆的衰退。」

黑桃七:「工匠技艺方面的事情,我倒是不敢百分百保证存在着衰退。西部管治区的绝大部分以太铠装,都是由直接受控于议会政府的军工工厂——‘福音恩赐’,又或是民间军企‘钢穹’的生产线上制造而成的。但是…关于赤绯合金的纯度问题,你的推论倒是合情合理。」

海月灯:「哦…?这么说的话…难道是因为地球这个星球上,实际上并不存在赤绯原矿这样的矿石吗?为了节省赤绯合金的用量,所以在生产的过程中大量掺杂了其它金属的成分…正因如此,所以现在会出现这么多性能上出现了退化的残次品铠装?」

黑桃七:「——正是如此。」

与一副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刻板形象不同——海月灯的这一番推理,让我重新认识到了她自称‘天才研究员’的自信到底是从何而来。

影岚:「地球上并不存在赤绯原矿这样的矿物…现在地球上所有的赤绯合金,基本都是逃离派从殖民飞船上带来的存货。由于殖民飞船本身就是由赤绯合金所制成的宇宙飞船,所以现在飞船本身,都成为了各个管治区严格管控的战略物资。」

海月灯:「嗯哼…那我已经大概明白现在的情况了~但是放心——虽然逃离派那群满脑子都是圣教的家伙,似乎已经将德菲斯诺人在母星的技术逐渐遗忘…但作为留守派里面掌握了最先进铠装研发技术的本小姐,想要颠覆现在地球上的铠装生产现状,也不过是手到擒来的事情而已~」

影岚:「颠覆什么的…我知道你可能真的拥有一些特殊的才干,但在赤绯原矿的来源已经逐渐枯竭的地球上,光凭你个人的技艺…又怎么能跟背靠着一大批人才团队的军企相媲美?」

海月灯:「庸才再怎么抱团取暖,说到底也只是一群庸才所组成的乌合之众罢了,这根本不足一提——除了工匠本身的制造技艺,我还知道该怎么利用赤绯合金以外的合成金属,去制造性能完全不落于下风的以太铠装。那些被绝对的神权、以及圣选者贵族的规约所束缚住了头脑的庸才…又怎么比得上我们留守派灵活的科研思路呢?」

一改之前随意的神色,海月灯用同样认真的眼神与影岚四目相对——两个互不退让的圣选者少女,就这样在我的身旁进行着话里话外的交锋。

至于存在于背景音里面的帕尔和玛丽莲,则依然在厨房和屋内的廊道之间来回奔走,似乎完全没有听见我们所讨论的那些严肃的话题。

影岚:「先不提你自吹自擂的部分到底有几分真实……关于你所提到的、自己掌握着‘拯救地球人未来’的能力,这份力量的正体到底又是指代的什么?如果仅仅只是拥有着对以太铠装的先进技术,这根本就跟没能力驾驭铠装的地球人毫无关联吧。」

黑桃七:「…确实。这方面的话题,我也完全没有听你详细地提到过呢,海月灯。」

影岚的发问,恰到好处地正中了我现在所思考的问题核心。

无论是昨夜的对话、还是刚才海月灯面对着影岚的复述——海月灯所叙说的话语,都完全没有提到过践行拯救使命的力量,到底是如何具现化的。

我知道这是她刻意隐瞒了一部分细节的自我保护…但处于当下决定自己未来去向的对话中,我认为她也是时候该彻底坦白自己的一切了。

尽管我对这些宏大的使命并不感兴趣,但为了取得影岚的信任——只能被他人的抉择所左右自己命运的海月灯,也必须要在适当的时候卸下自己的心防。

海月灯:「说的也是。如果我不向你们坦白自己的能力,估计你们也很难完全信任我吧…最开始我确实有点顾虑你们是否值得我信任…不过,从一连串发生的事情来看,至少我是可以信任黑桃七这个家伙的。这样吧,如果黑桃七认为我可以说的话,那我就跟你解释清楚我的这份特殊的力量…抉择的权利,就交给你这个捡到了我的临时监护人了~」

用显得有些轻佻的语气做出宣言之后,海月灯带着一副饶有趣味的眼神,从侧面看向了我的脸庞…而随之而来的,还有影岚那让人感觉有点带刺的尖锐目光。

影岚:「临时监护人吗…?话说回来,这个少女现在应该也是暂时安置在了你的家里吧…哼,看来你也是过上了很滋润的日子呢,黑桃七……」

黑桃七:「事实确实是这样,但总感觉你们两个是不是话里有话…先抛开你们那些多余的杂念不谈——我同意海月灯完全坦白自己所掌握着的情报。别看影岚好像对什么事都一丝不苟的样子,其实她也并非完全不近人情的死脑筋…只要你的论据能够说服她的话,那接下来我们打算要做的事情——才能够顺利如愿以偿。」

海月灯:「既然你都说到这份上了,那好吧…但是,现在这个场合之下,我该拿什么‘实验样本’去证明自己的能力呢?」

鸢尾:「——我回来了!!诶……怎么家里突然冒出了这么多人!?」

黑桃七:「‘实验样本’如果指的是地球人的话,这不是说曹操曹操到了吗?」

就在海月灯伸出手托着下颚、作出思考状的时候,那个头戴护目镜、元气满满的紫发少女——鸢尾,就这样轰地一声推开了帕尔家的房门。

看着站在门口、对屋内坐满了人的景况感到了困惑的鸢尾,我当即便想出了一个将计就计的主意。

……

在刻意隐瞒了海月灯的身份,但又以她的那份奇迹之力作为论据、和帕尔一家子简单说明了一下现状之后——现在所有人都围绕在了客厅的中央,将海月灯和鸢尾两人包围了起来。

鸢尾:「我说…虽然不是很懂现在这到底是什么个情况——但只要让海月灯姐姐给我赋予了‘能力’的话,我就可以使用这一台老爹才能用的设备了吗?」

半跪在海月灯身前的鸢尾,脸上露出了些许困惑的表情,但却并没有掺杂着面对未知事物的畏惧感。

而位于鸢尾身旁的茶几上,则放着帕尔在治安局里用于局内通讯的全息通讯仪——这是一个需要拥有以太粒子感应力才能够使用的德菲斯诺人工业制品…除了亵血种以及德菲斯诺人之外,地球人在理论上是完全无法启动这个仪器的。

海月灯:「理论上确实是这样的呢。但其实说到具体实践的话,我的心里其实也没什么底。我也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就让一个无辜的地球人作为我的实验对象……如果你们想反悔的话,现在还来得及。」

玛丽莲:「嘛……不管怎么说,黑桃七都是刚刚帮了我一把老熟人,而且还有治安局的影岚小姐为这件事背书的话,我倒是觉得没问题——而且海月灯小姐也说过,如果被赋予了‘能力’的话,那即使是地球人也能够获得以太粒子感应力…对吧?我的工作其实倒用不上德菲斯诺人才要用的仪器,但鸢尾这个在电影制片厂工作的孩子,对她而言说不准倒是能派上用场呢。」

帕尔:「哎,说起来这么邪乎但又用不到什么伤人的仪器的话,我倒是没什么意见……不过,这种听起来这么扯谈的事情,真的有可能实现吗?」

海月灯:「肉体上发生不可逆伤害这种情况,理论上确实不会发生…既然你们都没有意见的话,那我就要直接开始仪式了。」

影岚:「……」

站在海月灯背后的我,用余光看向了身旁的影岚。只见她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样,但终究还是在沉默中捏紧了自己的双拳,始终没有插话。

海月灯:「先把你的双眼闭上吧,鸢尾…然后,用尽你所有的专注去感知我的力量——绝对不要分心。」

话毕,坐在沙发上的海月灯,就在众人的目光之下向着鸢尾伸出了自己的双手。她把合上双眼的鸢尾缓缓地抵近到了自己的膝前,严肃的仪表中带着些许母性般的温柔,像是戏剧里为立功骑士授勋的女王一样庄严。

海月灯:「感知在这个宇宙中、你所未能感知到的事物吧,迷途之子……只有这样,你才能获得真正的救赎。」

像是在咏唱什么不知名的祷告词一般——在结束话语的一瞬,一道蔚蓝色的柔和光芒,就这样无声地包裹住了维持着仪式姿态的二人。

黑桃七:「这是足以直接驱动铠装的高浓度以太粒子…?连粒子熔炉和回路核心都不需要的情况下,竟然可以直接依靠肉体释放出这种力量?」

面对着眼前强烈的粒子波动、正在直接地冲击着自己瞳孔的场景——我原本还算波澜不惊的内心,也不自觉地变得心跳加速了起来。

这绝对是一个违背了常理的能力…哪怕是那些处于顶端的圣选者铠装驾驭者,也绝对未曾在两手空空的情形下、可以直接释放出如此强烈的以太粒子波动。

海月灯:「为了逆转那荒谬的命运——请想起来吧…!那份被埋藏在了你血脉深处的真正力量!」

伴随着海月灯那逐渐变得激昂起来的祷告词,一阵足以震颤空气的冲击波,就这样在客厅的中央由内向外地爆发了出来。

在承受冲击的踉跄中堪堪维持住了原本的站姿,我已经看不见那阵蔚蓝色的光波继续环绕在二人的身上…耳畔间只传来了一些桌面杂物被震飞到了地面的杂音、以及围观众人感到诧异的喊叫声。

在我的眼里——这跟昨夜漆黑休眠舱刚刚被掀开时所爆发的冲击波,倒是有着一种颇为相似的既视感。

帕尔:「老天…这到底是闹的哪一出!?喂——鸢尾!你没事吧!?」

从冲击之中回过神来之后,帕尔率先向着维持着跪姿的鸢尾发起了问话。

令人感到困惑的是,那阵毫无征兆的冲击波,似乎并没有影响到位于波动中心的鸢尾和海月灯。二人继续维持着仪式的姿态,而鸢尾则已经开始缓缓地睁开了自己的双眼——

鸢尾:「…真是奇怪的感觉……感觉好像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感触……从指尖到每一根发丝,都感觉好像沾上了微弱的电流……这到底是…?」

蔚蓝色的余波彻底散尽的时候,鸢尾在海月灯的搀扶之下站起了身来,只不过她的眼中,似乎还带着些许恍惚的神色。

海月灯:「这样仪式就算是完成了…依靠着精准的强粒子流强行破解基因锁,让作为德菲斯诺人造物的地球人也能感知到以太粒子的仪式——虽然在母星上已经演练过了无数次,但实际上手的时候,我也多少是变得有点紧张起来了呢……」

在顺手拍了拍沾到了自己裙子上的浮尘后,海月灯把放在了茶几上的立体通讯仪拿到了手上,随后径直塞到了鸢尾的手中。

海月灯:「接下来,就直接检验一下仪式的结果吧。鸢尾,现在的你已经可以感知到以太粒子的流动了才对…把你的这份感知力灌注到这个仪器上,然后尝试驱动里面的粒子回路。」

鸢尾:「诶……?虽然不是很明白具体要怎么做…但我会先努力尝试一下的!」

从海月灯的受众接过了立体通讯仪的鸢尾,就这样将其戴了手腕上。在瞳孔紧盯着仪器的情况下,她微微颤动着自己的双唇,随后奇迹便发生了在了她的眼前——

鸢尾:「——竟然真的能启动起来了啊…这个平常老爹才能用的通讯仪!」

一阵象征着启动的机械提示音过后,立体通讯仪上投射出来的全息面板,就这样呈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影岚:「…竟然不是自吹自擂,而是真的可以赋予地球人感知以太粒子的能力吗?这可还真是足以震动中央议会、甚至可以说是改变整个世界的能力……」

原本明显怀着疑心的影岚,似乎也被发生在自己眼前的事实所彻底震惊了,以致于她原本冷漠的语气,在此刻也无意识地变得激动了起来。

鸢尾:「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制片厂里面的那些德菲斯诺人才能用的设备,我也可以用得上手了!真是太感谢你了,海月灯姐姐!!」

帕尔:「虽然还是一头雾水…但好像真的成功了不是吗!?哈哈哈…!黑桃七——!没想到你竟然还藏着这种连圣教之主恐怕都没有的人脉啊!」

黑桃七:「你们可别高兴太早了……虽然现在鸢尾是真的拥有了以太粒子的感应力,但我还是不建议她在任何人面前展现这样的力量——至于理由,我想你们应该都很清楚才对。」

在众人洋溢着一种兴高采烈的氛围时,现在头脑还算清醒的我,则直接用平淡的语调朝他们泼了一盘冷水。

黑桃七:「这种足以颠覆整个现行社会阶级的力量,要是被那些习惯了养尊处优的圣选者和圣教教士知道了的话,想必只会给我们所有人带来杀身之祸……让海月灯展示这种力量的目的,只是为了说服影岚收留她,以避免让这种力量落入到心怀邪念的势力手中而已…所以说,现在的你——可以完全信任我们了吗?」

我将自己的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陷入了沉默的影岚身上——只见她现在正用百感交集的眼神注视着面带浅笑的海月灯,其垂落到身体两侧的双手,似乎正微微地颤栗着。

影岚:「……除了信任你们,我也没别的选择了吧……要是怀揣着这种力量的话,那个我所期望着的和平世界,说不准真的可以实现——」

黑桃七:「——这种事情,不应该由我们这些生活在边陲之地的凡人去考虑。比起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严防死守、不要让曼格努斯得知海月灯的情报,这一点——你应该明白了吧?」

影岚:「……我明白。但是——从今以后被沾染上了这些因果的我们,你真的觉得我们还能过着一成不变的安稳生活吗,黑桃七…?」

影岚将戴在了头上的檐帽用力地往下压紧,帽檐落下的阴影遮蔽住了她的双眼。

我是知道的——

我知道她感到动摇的理由,也知道她为什么会对我发出这样的疑问。

但已经见识过人们因为欲望的漩涡而被卷入纷争,人类为了证明彼此的理想才是真理、因而陷入无休止厮杀的过往,已经让我感到了彻底厌倦和疲惫。

黑桃七:「…如果拯救一个世界的重任,要沦落到让一个无处安身的少女去承担的话——那这样的世界,从一开始就没有值得被救赎的意义。」

影岚:「……」

黑桃七:「我可以做到让不义之人无法沾染这份力量…但其余的使命,还轮不到我们去完成。如果觉得仅凭一人之力,就足以颠覆这个成见已经根深蒂固的世界——这绝非正义,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傲慢。」

海月灯:「——既然如此的话,那顺其自然不就好了吗。」

影岚:「……顺其自然?你的意思是……?」

海月灯:「顺其自然就是顺其自然,命运自然有着它自己的安排——再这么拧巴地思考下去,也只会把你那漂亮的脸蛋扭成一团而已,长官……比起这些烦心事,我倒是更在意这股让人垂涎欲滴的香气呢~玛丽莲夫人…这就是你所说的‘萝卜炖肉’的气味吧?」

玛丽莲:「…是啊,这就是萝卜炖肉的气味……哎呀!光顾着忙你们的事情,都忘了厨房里面还在煮着那锅炖肉了呢!帕尔、鸢尾——赶紧给我搭把手!今天难得家里来了这么多客人,我们可不能怠慢了人家!」

鸢尾:「噢噢——我也来帮忙!无论是海月灯姐姐还是黑桃七哥哥,可都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啊!」

帕尔:「这丫头说得也在理……总而言之,还是先填饱我们的肚子再说吧!这一来一回忙活了一整天,大叔我也真的是饿到满肚子打雷了!」

海月灯突然插话,打断了我和影岚之间微妙的空气,让整个房子里的氛围又重新变得活跃了起来。

黑桃七:「…难得今天这么热闹,不如开一瓶好酒来庆祝一下?」

帕尔:「嘿……我就知道就你这小子心里头最精——不过今天就依了你,开一瓶波尔多的窖藏来过过嘴瘾吧!」

对帕尔使了一个眼色之后,他仿佛也意识到了我话里的意思,随即就开始操着他那个随心所欲的大嗓门帮我转移了话题。

……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们就这样在帕尔的家里度过了一个不好也不坏的夜晚。

一方面感受着主人家热情的款待、一边提防着曼格努斯潜在可能的报复…这让我始终没办法彻底放下心来享受片刻的宁静。只有在影岚利用通讯仪,命令治安局的武装警备队从今晚开始对北威尔逊大街执行特殊巡查后,我才稍微得以放宽了一下情绪,用帕尔端过来的一杯杯窖藏麻痹着自己疲惫的神经。

在第一支持械警备队路过帕尔家的大门之后,我和海月灯才谢过了帕尔一家子的招待,在已经变成了夜幕的天空之下沿街徒步返回住所。

尽管影岚想要让我们在警备队的护送之下直接前往治安局,到局里临时住上一段时间避避风头——但出于各种考虑,我还是回绝了她的提议,反而选择了一段稍显麻烦的绕行路线返回公寓所在的住宅区。

海月灯:「那个叫影岚的女孩子……在聚会上似乎都没有露出过任何笑容呢。」

漫步于街灯下人迹罕至的窄巷中,原本一路保持着沉默的海月灯,突然冷不防地在我的身边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而在酒精的作用下感到微醺的我,也一时半时对这个话题感到了语塞…我只是看着自己倒映在灯光下的影子,在小径昏暗的左右变得扭曲延伸。

黑桃七:「在这种年纪,就因为特发情况而被迫成为了治安局的临时领导者……正是因为身上肩负的责任又多了我们的这一笔账,所以她现在笑不出来也是正常的吧……」

海月灯的话语,让我尝试着去代入到了影岚的角色——但除了感到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压力之外,我却感受不到太多别样的情感。

那种无时无刻都贯彻到了自己行动之中的正义感、以及那尽职尽责的为人举止,正是她被雷警长和治安局的众人所委任为临时领导者的原因……但也许也正是因为这些事情,她才没有办法像别的女孩子一样敞开心扉地面露笑容吧。

海月灯:「虽然从她内心的共鸣当中,我感知到了很多焦躁和动摇的情绪……但是,我也解读到了她对你的信任呢。这样看来的话,你和她的关系其实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来得密切?」

黑桃七:「我知道你有着解读他人内心情绪的特殊能力,但擅自窥探别人的感受,会不会显得有点太过逾越了……我和她只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而已,算不算得上密切我也不好说——但是,我确实是给她办过不少她不好出面去亲自办的事情…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她才愿意信任我吧。」

海月灯:「嗯…真的只是这样的吗?我倒是觉得你这两天做的那些出风头的事情,才是她对你赋予信任的关键原因呢。」

黑桃七:「我也只是被架在火上烤了,所以才会一反常态地做出这种有勇无谋的事情而已。比起这些事情…今天的我,倒是对你刻意隐瞒的事实又有更多新的了解。」

我用眼角的余光,看向了并肩走在我身旁的海月灯。

在若隐若现的光线下,她依旧微微地抬着头,正在眺望着头上那片星辰稀疏的夜空。其琥珀色的眼瞳,正在倒映着街灯柔和的橘光。

海月灯:「……所以说你生气了吗?对于我没有在第一时间告诉你关于我的这些能力。」

黑桃七:「生气什么的倒是说不上,毕竟你和我相处的时间也就一天半载,还没有完全信任我也是人之常情罢了…而且比起问我,你直接用自己的心灵共鸣能力解读我的情绪,不是来得更简单一点吗?」

海月灯:「怎么说得好像我是个喜欢偷窥别人内心的怪人一样……如果不是出于必要的情况,我也不会随随便便就运用这种能力,毕竟调动自己的以太感应力去干这种事情,可是比你想的还要来得费神。」

黑桃七:「调动以太感应力才能使用的超能力…换而言之,那份能够解开地球人基因锁的特殊仪式,本质上也是依靠着你身上特殊的以太感应力才能完成的事情?」

海月灯:「从最简单的角度上去理解的话,确实就是如此。但是比起这个话题,我觉得我应该要好好地跟你道个谢才对。」

黑桃七:「道谢…?怎么这么突然?」

海月灯突然停下了自己的脚步,让我也下意识地驻足在原地,在先于她数步距离的前方转过了头来。

在小巷昏暗的光线之下,她面带恬静的微笑注视着我的脸庞,双手正紧紧地提着今天我们一起购置的那些日常用品。

海月灯:「我啊…想要感谢你愿意信任我的一切——而不是把我当成谈判的筹码,交给那些对这份能力图谋不轨的人们……本来还有很多想要说的话,但我感觉还是用这么一句话来表达我由衷的感激,才是最为简单直接的呢。」

黑桃七:「…什么跟什么啊这是,这么认真的话,感觉这好像有点不太符合你原本的人设了。我只是做了我认为正确的事情而已…更何况,你也是在危急关头从曼格努斯佣兵的刀下救了我一命的人。」

海月灯:「救了你一命这种事情,说到底也只是我处于无意识状态中的巧合而已——其实,你只是比你想象中的自己更富有正义感而已,不是吗?…无论是冒着被追杀的风险收留一无所有的我、还是豁出性命去保护被佣兵欺压的无辜市民…这些行动,可都不像是一个想要避开麻烦的小职员能干得出来的事情。」

黑桃七:「…被你说到这种份上的话,我也实在是没什么反驳的余地了呢。」

听着海月灯那挖掘着我潜意识的话语,我也只是自嘲般地苦笑了起来,没有再试图作无谓的争辩。

在过去不断的自我暗示当中,我也曾经坚信着自己已经变得自私和低调了起来——但在遇见那些事情的时候,我的身体却总是不自觉地变得逞强了起来。

我也不清楚这到底是源于那份朴素的正义感、还是源于内心心底那份还没被泯灭的良知…即使到了现在,我发现就算是我本身,似乎都不能说是完全掌控了自己真正的内心。

海月灯:「在地下城生活的那段日子里,我也不能说自己见识过很多不同的人…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你是可以值得被我无条件托付信任的人。所以,为了回应你接纳了我的一切,所以我也才愿意在帕尔一家子和影岚的面前展现那份不可明说的奇迹…对于这一点,我唯独希望你能够理解我真正的想法。」

黑桃七:「…我是理解的。所以,就算我没有能力去帮你完成那个宏大的使命——我也不会让你白白地落入到那些恶人的手里,成为他们继续扭曲这个世界的道具。」

海月灯:「这样说的话…从今以后,我也可以继续无条件地信任你吗?」

黑桃七:「如果涉及不到特别沉重的事情的话,那就随你喜欢便是。」

海月灯:「哼…按照那些剧情录像里面的情节,这种时候不是应该说‘请多多再依赖我一点’才对吗?你啊…其实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显得不坦率呢。」

黑桃七:「情节是情节,现实是现实……我倒是觉得你应该要多学习一点作为社会人应该具备的常识才对。」

海月灯:「什么跟什么啊…我只是在地下城那种相对封闭的环境待得久了一点而已,可不是什么完全没有常识的怪人!…给我道歉!还有向我母星上面留守在地下城的数十万人们道歉!」

黑桃七:「怎么突然就恢复成了原本的人格了…?不过也好…感觉还是这种跳脱的性格,才符合我对你的第一印象。」

就在海月灯追上我重新迈出的步伐,在身旁喋喋不休地试图和我争辩的时候,我只是在随意的应和之中重新抬起了头,将自己的视线落在了城区远处的白色高塔之上。

不知道是不是有点醉酒的原因,那栋作为斯托克顿城最具标志性的地标建筑,在夜色的衬托之下显得有些宏伟得让人反感——在飘浮在楼体外侧的立体投影广告之中,处于楼顶最高层的航空警示灯,正闪烁着黯淡又不祥的红色闪光。那在夜色中不时明灭的光芒,现在在我的眼里,却宛如潜伏在黑暗的野兽之眼一样让人感到厌恶。

黑桃七:「话说回来,今天我去北威尔逊街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来着……」

脑海中突然闪过了关于遗失星徽的记忆碎片后,我将今天所遭遇的一切重新地联系在了一起。很快,我就得出了一个令我浑身感到恶寒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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