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大亮,三人结清房钱,登上牛车踏上归途。
牛车缓缓驶出永安县城城门。李平叶回头望了一眼高大的城墙,想起昨日放狠话的泼皮潘义,心底只盼不要再与此人遇上。
牛车轱辘轱辘往前行,一路离开永安县已有数里路,沿途道路行人往来,却始终不见潘义的踪影。
李平叶心中隐隐生出几分疑惑,昨日那潘义气焰嚣张,看着便不像是会轻易善罢甘休的性子,竟没有追上来寻麻烦。
念头只在心底一转,寻不出缘由,他便也不再深想。
一路颠簸,一行人平安回到清河镇上。
归家之前,还需置办不少家当。李平叶寻了集市,先买下一张木床和一些被褥,又采买大米、鲜肉,还有几样过日子要用的零碎物件。
苏雪梅在一旁怯怯的开口,“公子,能否买些布匹,雪梅拿回家为公子还有伯父伯母做些衣裳。”
李平叶有些诧异,“你还会做衣裳。”
刚说完,李平叶就觉得自己好像说了句废话,貌似古代大户人家的女儿,都会学些女红的。
苏雪梅点了点头,笑容如花般绽开,“当然会啦,公子您就瞧好吧。”
这一抹笑容来得明媚突然,李平叶一时看得微微失神,半晌才回过神:“好,那我便等着看你的手艺。”
应下苏雪梅,李平叶便又挑了几匹布匹一并买下。
东西都交代妥当,李平叶正准备招呼李德顺装车离开,一名青衣侍女快步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他面前。
“敢问可是李平叶公子?我家小姐有请,还望公子移步府上一叙。”
李平叶认得,这是柳如烟身边的侍女。
先前赵志才给自己找麻烦,多亏柳如烟从中斡旋帮自己解围,这份人情摆在眼前,实在不好推脱,略一思忖,便点头应下。
“既是柳小姐相邀,我随你走一趟。”
他转头同李德顺交代,让他在府门外等候,自己则带着苏雪梅一同前往柳府。
踏入柳府朱漆大门,庭院清幽,花木错落。刚跨过门槛,苏雪梅便上前,轻轻挽住了李平叶的手臂。
胳膊上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李平叶身子微僵,下意识便想要轻轻挣开。
苏雪梅微微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怯怯的腔调:“公子,这是官宦人家的府邸,雪梅从未来过,心里有些害怕。”
看着苏雪梅如受惊兔儿一般的模样,李平叶想起这一路苏雪梅陪着自己奔波县城办理田产文书,着实费心费力。只好按捺下挣开的动作,任由苏雪梅挽着自己。
不远处廊下,柳如烟早已等候在此。目光落在二人交叠的手臂上,她眸色微顿,稍稍沉思片刻,转瞬便将那点异样敛去,脸上依旧挂着得体温和的笑意,上前迎了上来。
“李公子远道而来,快请入座。”
几人来到厅堂坐下,侍女奉上清茶。几句寒暄客套过后,柳如烟才缓缓道出此番相邀的真正来意。
“公子,近日京中有一位大儒途经此地游历。此人乃是大乾当今圣上的授业之师,朝野之间极有分量,天下读书人无不敬重。”
“老先生昔日开设书院,广育天下士子,门下人才无数。家父一直盼望着能够调往别处任职,若是能得这位大儒出言相助,事情便会顺遂许多。”
柳如烟指尖轻搭在茶盏边缘,继续说道:“只是这位老先生平生最爱诗词,寻常金银财帛,他一概不收。”
说着,柳如烟一双美目移向李平叶,“当日我亲耳听过李公子吟诵那首《将进酒》,文采惊绝,故而斗胆相求,还望公子能够作上一诗,待我转交大儒,成全家父一桩心愿。”
听完这番话,李平叶略作沉吟,抬眼看向柳如烟:“听小姐所言,大儒曾开设书院,不知那书院名号是什么?”
柳如烟当即回道:“名叫崇文堂,当年无数寒门学子皆于此地受教。”
得到书院名字,李平叶心中已有腹稿,缓缓诵出改编过后的诗句:
“崇文堂开占物华,路人指道令公家。”
“令公桃李满天下,何用堂前更种花。”
李平叶保留了原诗的气韵与千古名句,只把裴度专属的“绿野堂”替换成大儒真实的书院崇文堂,“令公”此处泛指德高望重的长者,放在大乾语境之下也并无违和。
柳如烟听罢双目一亮,连连赞叹:“好诗!意蕴得体,典故恰如其分,把老先生教化之功写得淋漓尽致,以此诗呈给老先生,再合适不过!”
说罢,她便有意挽留:“时辰不早,公子不如留在府中用个便饭。”
话刚出口,她目光不经意扫过一旁静坐的苏雪梅。
苏雪梅并未开口,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眉眼平淡无波。可不知为何,柳如烟心底莫名掠过一丝不安,那股挽留的念头,竟无声无息消散殆尽。她话锋一转,不再提留饭一事。
“此番多谢公子鼎力相助,厚情我柳家记下。日后公子若是遇上难处,大可遣人来柳府知会一声。”
这话听着像是逐客,李平叶心中略有不解,不明白柳如烟为何转变如此突兀,上一刻还挽留自己吃饭,转瞬便改换了说辞。不过他本就记挂家中诸事,一心想要早点回去,这般变化倒是正中自己下怀。
他当即起身拱手拜别:“小姐客气,举手之劳罢了,在下便不多叨扰。”
直至走出柳府朱漆大门,苏雪梅依旧没有松开手,依旧挽着他的胳膊。
来到府门外,见到等候在此的李德顺,李平叶无奈一笑,侧头看着苏雪梅,低声说道:“已经出来了,外面不是官宅府邸,不必这般挽着了吧。”
苏雪梅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不舍,才缓缓松开挽住他手臂的双手。
三人不再耽搁,登上牛车继续赶路。一路车马颠簸,等回到村子里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四下村落屋舍只余下点点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