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秋张大了嘴,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熟读各种烂俗套路的她立刻联想到了各种继母虐待养子的狗血展开。
“啊?这么大的事怎么之前没听你说过?你后妈对你不好吗?”
林夏没有去看她脸上的惊愕,只是低下头看着脚下被路灯拉长的影子,自顾自地说着。
“她……他带回来的那个阿姨很温柔,对我也很好,哪怕是后来怀孕了,她也挺着大肚子去医院看过我几次。”
“阿姨她还带来了一个比我小几岁的妹妹,不过胆子有点小,看到我当时插满管子的样子,好像有点怕,一直躲在她妈妈背后。”
“今天放学回家的时候,爸爸和她们还专门给我准备了一个出院庆祝,玄关里挂了好些气球,还有五颜六色的彩带。”
少年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了一片金色的亮片,像是那种手拉小礼炮里喷出来的。
他把那亮片捻在指尖,轻轻摩挲着。
“他们笑得很开心,连一直和我保持距离的妹妹也笑了。”林夏的声音很轻,“那幅画面,真的很温馨。就像是……一家人一样。”
江辞秋看着他垂下的肩膀,心里一酸。
“所以,你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是你爸爸新家的一员了吗?”她轻声问道。
林夏的身体明显地抖了一下,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垂下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江辞秋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但看着那微微耸动的肩膀,她自然以为好友终于还是没忍住落泪了,赶紧从口袋里掏出张纸巾递过去。
对还在青春期的少年来说,父亲再婚组建新家庭,还带来一个妹妹,这属于是能写十卷轻小说的超事件。
虽然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遇到这种大事该弹还是要弹的,不然化身高压锅把自己憋炸了怎么办?
然而当林夏转过头时,江辞秋却发现他的眼眶干干净净的,连血丝都没有。
“啊,这个,我以为你——”
江辞秋有些尴尬地举着纸巾晃了晃。
“不至于。”
林夏接过纸巾攥在手里,摇了摇头。
“我爸他毕竟已经再婚一年多了,就算要哭,也是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哭,现在他好不容易拥有了正常的生活,我为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少年嘴角向上扯了扯,试图露出个释然的笑容。
但在江辞秋看来,这笑容简直要多假有多假。
“骗人。”
“真没骗人。”
江辞秋叹了口气,没有继续反驳。
少女伸出手,在林夏的脑袋上用力地揉了两下。
“好吧,那就表扬一下你!青春期就能有这种认知,已经比社会上很多成年人都要厉害了,小林同学真棒真棒~”
感受着头顶传来的温暖,林夏愣了一下,耳根攀上一阵暖红,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
“…说得好像阿秋你已经是大人了一样。”
“哼哼,我年纪确实比你大啊!来,叫大哥。”
少女坏笑着,又把他的脑袋往下按了按。
“那江大哥你可得多吃点饭了。”林夏反击道,“今天白天在操场上把你带去医务室的时候,你轻得跟饿了三天一样,骨头都硌手。”
“啧,个子高了不起啊?”
江辞秋光速变脸,不满地啧了一声。
林夏虽然这几年大部分时间都在病床上度过,但长高却一点都没落下,一米八几的个子在南方的山海市绝对算得上出挑。
而自己嘛……
江辞秋低头看了一眼胸口。
她怀疑这具身体的营养全拿去发育某个一直被藏起来的部位了,导致哪怕穿上鞋,身高也比这家伙矮了一头。
“你等着,等我发育到两米二,直接抱着你来个螺旋升天加飞天大坐,到时候看你还敢不敢这么嚣张!”
面对少女恶狠狠的恐吓,林夏没忍住笑了出来。
“怎么听着像格斗游戏俄罗斯肌肉壮汉才会用的招式?”
江辞秋没有否认,一扬下巴。
“哼哼,这周末我去找你玩,我记得你家有PSX的吧?记得把手柄充满电,看我怎么把你打趴下。”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邀请,林夏一怔。
原本因为变得陌生而有些抗拒归家的心,忽然觉得动力多了一些。
少年用力地点了点头,松开了一直攥着江辞秋衣角的手。
“不早了,我真得回去了。”江辞秋把手里那半袋没吃完的零食塞进他怀里,“这些你拿回去和你妹妹分了吧,要是被婶婶看到我半夜买糖吃,怕是又要挨骂了。”
接过塑料袋的同时,林夏意识到,他好像很少听江辞秋讲起家里的事。
虽然知道她父母常年在外奔波,一直把她寄养在亲戚家,但每次问起,阿秋都表现得像是个没事人一样,仿佛寄人篱下的生活压根不算什么。
林夏看着江辞秋转身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想更了解她多一些。
想知道她一个人住在亲戚家里,会不会觉得孤独?会不会被婶婶欺负?会不会也像自己一样,在深夜里在外面闲逛,觉得无家可归?
“明天学校见啦~”
江辞秋没有察觉到少年绵密的心思,只是回头笑着摆了摆手。
“嗯,明天见。”
少女转过身,踩着轻快的步伐跑出小巷。
林夏坐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才慢慢收回视线。
他从袋子里拨开一粒柠檬味的糖果,糖纸里包裹着金色的半透明软糖。
将糖放入口中,人工造出的甜味与酸涩同时在舌尖蔓延开来。
少年看着掌心中那张被揉皱的糖纸,嘴角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温柔的笑。
果然,只要能见到阿秋心情就会好不少。
就这样一直作为最好的朋友陪在她身边就已经足够了,不该去奢求更多。
夜风吹过,林夏掌心的糖纸被风卷起,落在地上。
他下意识地弯腰想去捡,但在视线触及自己那只空空如也的右手手掌时,动作却僵住了一瞬。
几十分钟前,那几个想杀他的神秘人的脖颈侧面,都纹着一个手掌的纹路。
“…也许有必要抽空去调查一下了,黑色的手印。”
……
另一边。
“不带着老板的任务回家,感觉就是轻松!”
她伸了个懒腰,感慨道。
“哪怕回的不是真正的家,也比像陀螺一样被工作抽着连轴转的牛马生活轻松一万倍啊!”
“你看起来既不紧张六天之后就会死,也不担心你好朋友的真实身份喵。”
那只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窜了出来,迈着步子无声无息地走在她的脚边。
“紧张担心有用吗?又不能让我不死,那有什么好怕的。”
江辞秋随意地抬起脚,朝着黑猫踢过去一颗小石子。
毫无意外地,石子直接穿透了它的身体,滚到了另一边的草丛里。
果然没有实体。
“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少女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语气平淡。
“享受七天白嫖的青春,然后安安静静地迎着第八天的太阳死掉,这结局不也挺浪漫的吗?”
黑猫深红的眼中里闪过一丝惊讶,江辞秋对死亡的反应似乎和它了解的不符。
“浪漫在哪喵?人类不都是最害怕死亡的吗喵?”
江辞秋没好气地笑了两声。
“你这哈基米也去上个十几年班吧,到时候就会发现死一点都不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