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四岁,刚刚搬来小镇。
一切都是陌生的。陌生的街道,陌生的晚风,连河水流动的声音都让我局促不安。我攥紧大人的衣角,低着头,不敢看人,像个怯生生躲在阴影里的小孩。
傍晚的河堤很软,长满细碎的青草。
我远远就看见河堤上两个小小的男孩。
一样的年纪,却格外有活力。
他们正在比赛奔跑,沿着长长的河岸步道来回冲刺,小小的脚步踩得飞快,轻盈、利落、完全不累。明明跑了很久,气息依旧平稳,步子比别的小孩利落太多。
大人说,这是天生的。
他们天生就适合奔跑,风好像永远偏爱他们。
我站在草丛后面静静看着,看得出神。
跑在前面的是很活泼的那个,满头小汗,笑得很大声。
落后半步的是安静的那个,不吵不闹,却步步稳当,爆发力极强,每一次加速都能悄悄拉近距离。
许是我站得太久,身影太过突兀,安静的男孩先停下脚步。
他转头看向我。
他慢慢走过来,小小的身影挡在落日前,声音软软的、很轻。
“你是谁?”
我紧张得抠着手指,小声嗫嚅:“我……我是新来的,我搬家到这里了。”
他看着我怯生生的样子,没有躲开,反而轻轻开口:“你要不要一起玩?”
这时,另一个男孩也喘着小跑过来,眼里亮晶晶的,很开朗:
“对啊对啊!我们每天都在这里跑步!这里超级好玩!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
我抬头,看着两张干净纯粹的小脸,迟疑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陌生的距离彻底消失。
往后的每一个傍晚,流星河岸边都是我们三个的天地。
两个男孩几乎每天都在赛跑。
活泼的那个爆发力张扬,起步极快,像一阵冲出去的疾风。
安静的那个耐力极好、韧性极强,前期不抢,后期总能慢慢追上、反超。
整条河岸的晚风,好像都在托着他们跑。
别的小孩跑几步就会累、会喘气、会摔倒,唯独他们不会。
他们的双腿像是天生就属于跑道,天生就该迎着风往前冲。
我坐在河畔的青草上,托着下巴静静看他们。
看他们追逐落日,看他们迎着晚风冲刺,看他们跑遍整条河岸。
小时候不懂。
只觉得他们跑得真好看,跑得真自由。
我总在心里悄悄想——
以后他们一定会跑很远、跑很久,会跑到很大的世界去,会拥有闪闪发光的未来。
他们本该是被风托起的人。
日子软软的,黄昏暖暖的,我们三个小孩,在无人打扰的流星河边,度过了一整个无忧无虑的夏天。
没有流言,没有深渊,没有疲惫,没有对生活的绝望。
只有流水、落日、晚风,和两个永远在奔跑的小小少年。
“啊,你们等等我呀”
“小花,你太慢了!”
脚下一滑。
身体瞬间失重,我直直摔在软软的青草地上。
膝盖蹭过细碎的草梗,微微发疼,掌心也磨得发烫。四岁的小孩子,疼意最容易攒成委屈,鼻尖瞬间发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满眼眶,吧嗒吧嗒砸在青草上。
喧闹的笑声瞬间停了。
活泼的男孩一下子慌了手脚,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只会反复说着“没事吧没事吧”,急得团团转。
而那个一向安静的男孩,没有慌,也没有吵。
他快步跑过来,小小的身子蹲在我面前,动作很轻、很慢。
他没有大声哄我,没有夸张的安慰,只是微微俯身,小心翼翼掀开我蹭脏的裙摆,盯着我泛红的膝盖看了好久。
随后,他抬起小手,用自己干净的袖口,轻轻擦去我脸颊的眼泪。
动作轻得像晚风拂水。
“不哭。”
他的声音软软的,很轻,却格外安稳。
“不疼的,吹吹就好了。”
他鼓起小小的嘴,对着我泛红的膝盖轻轻吹了两下。晚风混着他浅浅的呼吸,落在皮肤上,发烫的疼意好像真的轻了好多。
他蹲在我面前,安安静静看着我,眼神干净又温柔。
“跑慢一点就不会摔了。以后我牵着你跑。”
说完,他伸出那只刚刚跑完步、带着温热温度的小手,稳稳递到我面前。
那一刻的黄昏太温柔了。
用温柔来形容他或许不对,应该用他来形容温柔
落日、河流、晚风、青草,还有蹲在我身前、耐心哄我的小小少年。
我泪眼朦胧地抬手,放进他的掌心里
自那之后,我彻底放下了所有怯懦,日日黄昏,都盼着奔赴流星河的晚风。
我们再也没有拘谨与陌生,整片河岸成了我们肆意嬉闹的小小天地。
落日把河面烘得暖融融的,晚风卷着青草与河水的清甜,吹散所有细碎的沉闷。三个小小的身影,在无人打扰的河堤上,消磨着最纯粹的时光。
活泼的男孩永远精力充沛,花样繁多。他会蹲在草丛里寻找细碎的小野花,摘满满一小捧,兴冲冲地递到我手里,看着我攥着花花绿绿的小草花,笑得眉眼弯弯。他会蹲在岸边逗弄缓缓游过的小鱼,捡形态奇特的石子堆成小小的石堆,当作我们专属的小城堡,一本正经地守护着。
安静的男孩不爱疯闹,却永远温柔相伴。
他不会争抢,不会喧闹,只是安安静静陪在我们身侧。我蹲在草丛里找小花时,他会默默帮我拨开挡路的长草;我蹲在水边看流水时,他会静静站在我身后,无声地护着我,怕我不小心趔趄落水。
“这朵花怎么这么孱弱?”
“就像你一样呢”他说
“哼!我才不弱呢”我有点不开心的回答
“是是是,走吧”他又对我伸出了手
我们会一起躺在绵软的草地上,仰面看漫天渐变的晚霞。橘红、粉紫的云絮慢悠悠飘着,归鸟低低掠过河面,留下浅浅的翅影。我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说着四岁小孩天马行空的碎话,说天上的云像棉花糖,说河里的水永远流不完,说我们以后每天都要在这里一起玩。
偶尔我们会玩最简单的小游戏,追着晚风转圈,拍手猜谜,或是把捡来的漂亮石子轻轻摆成一排,比谁的石子最干净好看。
闹累了,就安安静静靠在一起吹风。
活泼的男孩会絮絮叨叨说着身边的小事,嗓音清脆稚嫩。安静的男孩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轻轻应一声,目光软软地落在我身上,只要我露出一点委屈或局促,他就会轻轻抬手,帮我拂掉落在发间的草屑。
没有纷争,没有疲惫,没有前路的迷茫,没有人心的偏见。
那一刻的我们,干净得像落日下的河水,澄澈又温柔。
短短的黄昏,纯粹的陪伴,是我整个童年里,最安稳、最珍贵的时光。
我天真地以为,这样温柔的傍晚,会岁岁年年,永不消散。
我以为这三个并肩看晚霞的小孩,会一直留在这条河边,岁岁年年,平安无忧。
可年少的期许最是廉价,也最易碎
“小花,你怎么了?是不是有高年级的欺负你了?”
“……没有啦”
“啊?那为什么不开心呢?”
“我才没有不开心”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够了,所以小花,你是有什么心事吗?,可不可以说给我们听听呢,我们是朋友的吧”一直沉默的他开口了
我……我要搬家了。”
话音落下,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
活泼的男孩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怔在原地,茫然地望着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手足无措地抿紧嘴唇。
“不要难过。”他的语调轻轻的,温柔地包裹住我慌乱的情绪,“只是搬走,不是永远见不到。”
我吸了吸鼻子,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可是,以后我不能来流星河,不能和你们一起看黄昏了。”
他微微垂眸,短暂思索片刻,抬起小手,小心翼翼拭去我滑落的一滴眼泪。
“没事没事,”
“……”
““就算搬走,你也可以记得这条河,记得我们一起捡石头、看晚霞的日子。这些开心的事不会消失的。”
一滴眼泪还是没忍住滚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他立刻抬起袖口,柔软的布料轻轻擦过我的脸颊,力道放得极轻,生怕弄疼我。
“眼泪擦干净啦,哭肿眼睛就不好看了。”
我吸着发酸的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可是以后没人陪我踩水、找小花,我一个人看黄昏会很孤单。”
他安静听我说完,没有打断,等我哽咽着说完所有委屈,才缓缓开口。
“我们不会忘记你的。我每天来河边的时候,都会多捡一块好看的石头留给你,就当是替你存着。””
“哇!呜呜呜”
女孩没有哭得厉害,反倒是活泼的男孩哭了起来
“……喂,你哭什么,臭高坂”
“我们再也见不到小花妹妹了吗?我好难受”
“不会的,会有机会的,不就是东京吗?我们也会去的吧,到那时候我们再团聚不就好了”
“那个,做个约定好不好,下周五的傍晚,我们再来一次这里”
我说
“嗯!一言为定”
“这样的话,无论过了多久也不会忘记了吧,你会忘记我吗?”
“我怎么可能忘记你呢,小花”
“那说好了!如果谁忘掉了对方,一定要狠狠罚他”
“嗯!”
“……”
“咦?我……”
缓缓睁开眼睛,为什么又做了以前的梦呢?
拉开窗帘 ,外面晴空万里,今天是放暑假的第一天呢
房间左侧是宽大的实木绘画书桌,桌面上层层叠叠铺满画纸、炭笔与水彩颜料,圆润的陶瓷笔筒里插满画笔。书桌上方的软木板别满速写,边角点缀着几朵风干的满天星。抽屉缝隙露出丝带、贴纸与卷好的画布。
窗边立着白色开放式置物架,分层摆放画册与画材收纳盒。架子顶层摆着一只透明玻璃罐,静静装着多年捡拾的河石;一旁摆放陶瓷小兔子摆件,几株小巧的多肉安静生长。厚重遮光窗帘缀着细碎刺绣花边,严严实实拉拢,将夜色阻隔在外。
“我老是活在回忆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