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上一片安静,李平叶心底萦绕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清河镇那场争执明明已经落幕,可先前牛车上那股冰冷凝滞的气息,依旧残留在心间。
他侧头望向身旁的苏雪梅,女子垂着眉眼,正细细整理布包里的油纸与草药,神态柔和安静,又变回往日那副温婉柔顺的模样。
“李叔,劳烦再快一些。”李平叶喊了一声。
李德顺扬动鞭子,牛车加快速度,车轮碾过土路,在城门即将落锁的最后一刻,驶入永安县城。
城内灯火次第亮起,街上行人已经稀疏。奔波大半日,几人都已是饥肠辘辘。李德顺赶着牛车寻到一处价钱平实的客栈,把牲口拴在院中的马槽处。三人踏进客栈大堂,伙计小二连忙迎了上来。
“客官几位,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再上几样吃食。”李平叶说道。
小二麻利应下,顺口问道:“那是要开几间客房?”
闻听此言,苏雪梅几乎没有思索,轻声开口:“一间。”
这话一出,一旁的李德顺顿时一愣。
李德顺心中忍不住嘀咕,若是他没记错,苏雪梅只是流落至此,在李平叶家中借宿过一晚的女子……难不成,李平叶这小子真把这天仙一般的女子拿下了?
苏雪梅张口就要一间房,李德顺眼里满是好奇,忍不住来回打量李平叶与苏雪梅,暗自揣测二人之间的关系。
苏雪梅话音落下才骤然记起李德顺还在一旁,心头一慌,脸颊泛起薄红,连忙补救改口:“啊……两间。”
说完,苏雪梅悄悄看了一眼李平叶,心中暗自期待:自己和李平叶一间,李德顺独自住一间……
可李平叶完全没有领会她的隐晦心思,只按世俗避嫌的道理,直接对小二吩咐:“两间房。我和李叔住一间,这位姑娘单独住一间。”
苏雪梅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心中那点小小的期许落了空,也没有当众反驳,只低低应了一声。
李德顺嘿嘿笑了两声,也不多刨根问底,但眼神里依旧带着几分打趣。小二高声应道:“好嘞,两间客房,小的这就给几位安排。”
三人寻了一张空桌坐下。虽手头有点银钱,总也得省着花点,李平叶只点了几样家常小菜、一盘蒸饼,再加一大碗肉汤。不多时饭菜端上桌,热气腾腾。一路赶路颠簸,三人早已饿坏。
吃了片刻,苏雪梅悄悄用筷子,把自己碗里一块鲜嫩的肉片拨到了李平叶碗中。
李平叶愣了一下,随即只觉得脸颊一点点发烫。
苏雪梅到底是生得美丽,李平叶又是没谈过恋爱的,苏雪梅将自己碗里的肉放到李平叶的碗中,这让李平叶胡思乱想了很多。
稍稍定了定神,李平叶抬眼悄悄看向苏雪梅。
只见她垂着头安静扒饭,看上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那一双微微泛红的耳尖,却实实在在出卖了她。
李平叶心中了然,心底隐隐生出几分好笑。明明是她主动示好,反倒先局促起来。当初开口说以身相许的时候,可半分不见这般模样。
李平叶也不敢再多看,连忙收回目光,低头扒拉碗里的饭菜。
李德顺是乡间汉子,吃得痛快,吃饭间隙随口叮嘱,明日去县衙办田产文书,衙门里的小吏多爱刁难,办事要多忍让几分。
酒足饭饱,小二领着三人上楼,两间屋子挨在一起,屋内陈设简单,桌椅床铺齐全,被褥也算干净。简单洗漱完毕,各自回房安歇,一夜相安无事。
第二日天光大亮,李平叶便和苏雪梅出门,结伴赶往县衙。县衙门前人来人往,百姓、差役往来穿梭。刚走到街口,一个流里流气的泼皮斜斜从一旁窜了出来。此人是县城里出了名的无赖,平日里专讹诈过路行人,欺负外来农户。
他瞧见衣着朴素的李平叶,随后目光死死黏在了李平叶身旁容貌出众的苏雪梅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轻薄的笑,直接上前拦在路中间。
“哪儿来的外乡人,打从我地界过,多少得意思意思吧。”泼皮抱臂挡路,“没钱也行,让这小娘子陪我喝上几杯。”
说罢,泼皮的手竟径直朝着苏雪梅的方向伸过来。
见到对方伸来的手,苏雪梅身子微微一颤,面露怯色,下意识往旁边缩,肩膀微微绷紧,一副受惊娇弱的模样。
李平叶心中一紧,跨步上前,将苏雪梅牢牢护在了自己身后。
被李平叶挡在身后,苏雪梅垂落的眼帘缓缓抬起,方才那层惶恐怯弱自脸上褪去,一双眸子里的寒意悄无声息漫开,转瞬,又重新垂了下去。
“大路通行,何时成了你的地界,休得无理纠缠。”李平叶沉声道。
“无理?在这县城,我说的话就是理。”泼皮嗤笑,丝毫没有退让,伸手便要拉扯李平叶衣袖,想要讹上几文铜钱。周围围上来一圈看热闹的路人,大多敢怒不敢言,都知道这泼皮不好惹。
“这小子可惨了,居然惹上了潘义这瘟神。”
“谁说不是呢,不过话说回来,这小子身后的那小娘子长得可真好看,我看天香楼里的花魁比起她来,也差了许多。”
眼见潘义一副吃定自己的模样,李平叶握紧了拳头,虽不想惹事,但此时他心中已然决定,对方若是还不依不饶,那便让他知道自己拳头的厉害。
对付这种恶人,有时候就要比他还要恶。
眼看冲突就要升级,恰好两名巡城差役巡逻经过。潘义忌惮官差,才悻悻收手,恶狠狠地瞪着李平叶:“算你们走运,这事没完,改日我再找你们算账!”说罢拨开人群溜掉。
风波暂时平息。李平叶松了口气,回头看向苏雪梅:“没事吧。”
苏雪梅抬脸望他,眉眼间又浮起方才那副怯怯的神色,轻轻摇头:“我无事。”
二人不再耽搁,进入县衙办理手续。过程并不算顺利,办事小吏有意刁难,李平叶深知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的道理,只得塞了些银子。
耗去大半日功夫,几番周旋,田产过户文书终于办妥,田地算是真正落到李平叶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