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摊在膝头,反复看掌心那圈白纱。白纱缠得极仔细,每一圈都间距均匀,结打在手腕内侧,小小的,端端正正。她盯着那个结看了很久,总觉得这个结的形状让她心安。至于为什么心安,她说不上来。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云海从金色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暗紫。她听见正殿方向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墨云浅从殿中出来了,沿着石径往寒潭方向走去。苏未晞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昨夜她跟着墨云浅去了寒潭,然后发生了什么她全忘了。今夜还要跟去吗?她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推门而出。
寒潭边月色正明。墨云浅依旧坐在无字碑旁,膝上横着不归剑,但没有刻字。她只是坐在那里,右手裹着白纱搁在膝上,左手抚着剑鞘,目光落在潭水深处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上。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怎么来了。”
苏未晞在她身边坐下,动作自然而然,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过来的。“睡不着,来看看你。”
墨云浅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月光在两人之间铺了一层银霜,潭水无声倒映着满天星斗。苏未晞低头看潭底那些字——“永远有多远,比等待多一天”——那些字她在初到大梦宗的第三日便看过了,每一句都会背。可今夜再看,心里却有了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像是这些字与她有关,不是别人的故事,是写给她的。
“墨云浅。”她忽然开口。
“嗯。”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墨云浅的手指在剑鞘上微微收紧,面上神色未变,只沉默了一息。“为什么这样问。”
“我今天一整天都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苏未晞把左手举起来,看着掌心那圈白纱,“这道伤是怎么来的,你告诉我是绊倒在石阶上磕的。可我不信。我不信我会笨到在石阶上磕成这样。”她放下手,转头看墨云浅,“而且你今天不对劲。”
“何处不对劲。”
“你用左手夹菜。你回答我之前会顿一下。你看我的时候——”苏未晞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你看我的时候,眼底有什么东西压着。以前也压着,但今天压得格外深。”
墨云浅与她对视了片刻,然后垂下眼睫,将不归剑从膝上拿起,横于两人之间。“你想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
苏未晞点头。
墨云浅将不归剑平放在青石上,剑鞘乌沉,剑柄上那缕褪色的红绳在月光中微微反光。“本座可以给你看。但不是在现实中。”她抬眸,目光沉静如潭水,“在梦里。因为只有在梦里,你才能记住。”
苏未晞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她没有追问。她伸出手,握住了墨云浅裹着白纱的右手。那只手微微一僵,随即反握住她的手,力道比平时更紧了几分。
“闭上眼。”
脚下一空。风声水声絮语声掠过耳畔,再睁开眼时,苏未晞发现自己站在寒潭边——是梦中的寒潭。潭水依旧幽深,无字碑依旧静立,月光明亮得近乎不真实。唯一不同的是,梦中的寒潭边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墨云浅,正低头看着潭水。另一个跪在无字碑前,背影纤细,左手缠着白纱,正俯身在碑上轻轻吻了一下。
苏未晞愣住了。那个背影是她自己。是昨夜的她自己。
“这是昨夜。”墨云浅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就站在她身侧,白衣胜雪,目光落在梦中那个跪在碑前的苏未晞身上,“你忘了的一切,都在这里。”
梦中的场景开始流转。苏未晞看见自己从偏殿出来,沿着石径走到寒潭边;看见自己冲上前抓住墨云浅握剑锋的手,血从两个人交叠的指缝间涌出来;看见自己将墨云浅的头按在自己肩头,说“陪你一起疼”。她像一个无声的旁观者,看着昨夜的自己在潭边做了一件又一件让她震撼的事。原来她昨夜是这样握住墨云浅的手的。原来她昨夜对墨云浅说了那么多话。原来那道伤口不是石阶磕的——是她自己握住了剑锋。
然后她听见了昨夜的自己说出的那句话。梦中的她跪在潭边,握着墨云浅满是血痕的手,声音轻而稳:“三百年前的我做的事,现在的我做不出。现在的我做的事,三百年前的我未必会做。可她们是同一个人。不管是甜的那个还是苦的那个,是记得你的那个还是忘了你的那个——你喜欢的,我全都认。”
苏未晞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梦中的自己说出这句话,眼泪无声无息地滑下来。她忘了。这么重要的话,她竟然忘了。昨天夜里她亲口对墨云浅说“你喜欢的我全都认”,今天早晨醒来却连自己握过剑锋都不记得。她转头看身边的墨云浅。墨云浅依旧望着梦中的场景,侧脸在月光中清冷如玉,看不出任何表情。可她的右手——那只裹着白纱的右手——正微微发颤。
梦中的场景继续流转。正殿里晨光初透,墨云浅坐在榻边,看着尚在睡梦中的自己。她看见墨云浅低下头,嘴唇轻轻印在她裹着白纱的掌心。不是昨夜在潭边那个吻,是今晨新的。她又低下头,在自己右手的白纱结上吻了一下,然后将那只手轻轻覆在苏未晞的手背上。墨云浅对着尚在沉睡中的她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像是怕惊醒她,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昨天你说了,今天你不记得。明天本座再听你说一遍。每一天都是新的,每一天都是第一次。”
苏未晞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她今天早晨醒来时掌心白纱上那一点淡红的痕迹——不是血,不是药膏,是唇印。墨云浅今早吻过她的手心,就像昨夜吻过一样。她忘了昨天的吻,她就补一个今天的。她忘了昨夜的话,她就等今夜再说一遍。每一天都是新的,每一天都是第一次。她就是用这种笨拙到极致的方式,一天一天地对抗那个偷走她记忆的诅咒。
苏未晞转过身面对墨云浅。梦中的场景在她们周围缓缓淡去,寒潭、无字碑、月光都化作流萤般的光点,消散在梦界的虚空中。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站在一片温柔的黑暗里。
“我昨夜对你说的所有话——你喜欢的我全都认,不是亏欠是你,陪你一起疼——我全都忘了。”苏未晞的声音在发抖,但目光没有躲闪,“你再跟我说一遍。现在,在梦里。把我对你说的话,一句一句还给我。我要在梦里记住。”
墨云浅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清冽如旧,却字字分明。她将昨夜苏未晞在潭边说的每一句话都复述了出来——从“你方才在潭边说了很多话”开始,到“不管是记得你的那个还是忘了你的那个,你喜欢的我全都认”,到“不是亏欠,是你”,到“陪你一起疼”。一字不漏。她的记性好得惊人。不是记性好,是这些话对她太重要了。重要到她用一整夜的时间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把每一个字都刻进了骨血里。苏未晞听着自己昨夜说过的话从墨云浅口中一字一句地复述出来,像是在听一封写给自己的长信。墨云浅的声音平稳如潭水,可读到“你喜欢的我全都认”那句时,尾音微微发颤。那一颤极细微,却被苏未晞捉住了。
她上前一步,伸手揽住墨云浅的脖子,将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头。和昨夜一模一样的动作。身体比记忆更诚实。
“我虽然在现实中忘了,”苏未晞的声音贴在墨云浅耳边,很轻很稳,“但在梦里我记得。以后你每晚带我入梦,把白天我忘掉的话都在梦里念给我听。现实中我被偷走的,梦里我全都存着。一天都不漏。”
墨云浅靠在她肩头,没有回答。但苏未晞感觉到揽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收紧了,力道比昨夜更重,像是要把她嵌进骨血里。这个拥抱与从前所有的拥抱都不同——不是久别重逢,不是失而复得。是“我虽然每天都在失去你,但你每天都在重新回到我身边”。
梦界的天穹在她们头顶缓缓亮起。不是星河那种密集的星光,而是一行一行由光凝成的文字。苏未晞从墨云浅肩头抬起头,看见天穹上流转的字迹——是墨云浅方才复述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闪着淡金色的光,一行接一行,从东方的天穹铺到西方的天穹,字迹清隽端正,与潭底刻字的笔画如出一辙。墨云浅将苏未晞昨夜说的话全都写在了梦界的天穹上。用她的方式,用梦界主宰的方式——将那些被诅咒偷走的字句刻进梦里,刻进一个永远不会被抹去的地方。
“这里是梦界,”墨云浅的声音在苏未晞耳边响起,“现实中的诅咒管不到这里。你在这里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本座全都存着。就算你在现实中忘了一万次,梦界替你记一万零一次。”
苏未晞仰头看着天穹上那些字,泪水无声地滑进鬓发。“我在梦里有跟你发脾气吗?”
“没有。”
“我在梦里有说傻话吗?”
“有。”
“什么傻话?”
墨云浅低头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你说——‘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记,就不能忘掉一点吗。’”
苏未晞扑哧一声笑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这算什么傻话,这是大实话。”她顿了顿,把脸埋进墨云浅的肩窝,声音闷闷的,“谢谢你替我记着。”
墨云浅没有说“不客气”,也没有说“应该的”。她只是将苏未晞抱得更紧了些,紧到两个人的心跳隔着衣料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声是谁的。
梦界的天穹上,那些金色的字迹缓缓流转,像一条不会干涸的星河。字里行间偶尔有新的句子加入——那是今天苏未晞在梦中新说的话,墨云浅一边听一边写,一字不落。也许明天醒来苏未晞又会忘记,但墨云浅会把今天的新句子也加进去,然后明晚再念给她听。一夜一夜,一天一天,梦界的天穹会被苏未晞说过的话一行一行填满,变成一部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记忆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