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依旧明媚透亮,但树叶边缘已经开始悄悄泛黄。
清风吹拂,少许落叶悠悠地落在医院的户外庭院里。
伊莲娜裹着医院提供的毛毯,坐在庭院的长椅上。
她腿边摆着几本拜托护士借来的书,分别是世界历史、乌瑞尔历史、以及几本有关法律的大头书。
但此时她视线涣散,只是呆呆地望着庭院里少数行走复健的病人,并没有阅读。
本来按照她的计划,在简单确认自己现在的身体状态后,就来庭院晒晒太阳,顺便熟悉一下身体,然后阅读书籍迅速了解当前的世界。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在她等待护士给她找书的这段时间里,趁着四下无人,尝试检查了一下自己现在的身体。
虽然理智上早就接受已经是女生的事实了,但当真的静下心,尝试把现在的身体当作是自己看待的时候,发现还是不太接受得了。
尤其是当拉开病号服的领口,低头观察起那具陌生的身体时。
洁白细腻的肌肤,初具窈窕的身姿弧线,以前世的视角,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美人,她觉得自己应该会升起一些色欲的想法……
但实际上,没有。取而代之的反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近似偷窃、亵渎、自我厌弃。
仿佛自己并非在查看身体,而是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窥视并占据另一个人的隐私。
窃取感与错位感交织在一起,令她仓皇地合拢衣领。
耳尖传来明显的暖意,脸颊也感觉有点热,她意识到自己现在可能脸红了。
同时理智上她又感觉不可思议,她怎么可能会脸红?为什么会有这么敏感的情绪?是因为女生对情绪的反馈更加敏感,还是身体与灵魂还没适配?
埋头到被子里,如鹌鹑般独自消化了好一会情绪后,她才重新将头伸出,盯着天花板出神。
好消息是,现在暂时还不想上厕所。
坏消息是,迟早要去的。
更坏的消息是,以后还要面对月经,仅是想象一下自己找到厕所,蹲下,处理下身那陌生器官的血,触摸可能存在的感觉……
伊莲娜再一次躲进被子里。
直到现在,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去检查自己截然不同的下半身。
她尝试回忆小兄弟还在时的感受,指挥小兄弟移动,努力的回忆,但回应的,却是一种类似“夹紧”的感官。
不要啊…
伊莲娜有些崩溃的捂住脸,害怕那“夹紧”的感官彻底取代自己脑海中对小兄弟的认知,强迫自己不再去思考。
但越是强迫自己不去思考,那份差异反而在心中愈发清晰。
过去那熟知的器官仿佛还在那,但是又好像不在了,一种近似幻肢痛的假想感官不断重复。
理解和接纳之间存在巨大的鸿沟,她一早就知道,却从未有过今天这么强烈的认知。
偏偏就在这时,小护士抱着几本书走进病房。
伊莲娜赶紧从被子里钻出脑袋,强迫自己绷着脸蛋,回应小护士。
护士注意到了她脸上尚未褪去的潮红,关切地询问道:
“罗温小姐,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伊莲娜含糊地否认了几句,拒绝了测量体温的提议,又借口想出去晒一会儿太阳,请护士将她带到了庭院。
随后便一直坐在椅子上发呆,直到现在。
不远处传来低声而激烈的争吵,将她从出神的状态中拉出。
她循声望去,看到一位胖胖的中年人穿着病号服,手里拿着几张纸,用力地振着,肢体动作夸张,与旁边一位穿着廉价西装的男人争辩着:
“为什么医保不报!我当初交钱的时候,你们明明承诺了常规疾病的一切费用都承包的!”
廉价西服男则是摊手,状若无奈地解释道:“先生,您提供的账单价格远超合同的承诺金额了,您可以回去检查合同。”
“这些都是正常的检查和药物!我和医生反复确认过,我的病情并不严重,这些费用全部都有必要!我要找律师起诉你们!”
“您当然有权起诉。”
西装男人依然摊着手,拿着医疗保险的复印件,一副无辜做派:
“但按照保单约定,公司只承担合理且必要的医疗支出,白纸黑字明明白白。”
中年男人气得脸色发红,肥硕的脸颊原本的肉就堆叠在一起,红起来更像一只丑丑的癞蛤蟆:“我住院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
“我们只是保险公司,不是医疗顾问,这部分不由我们决定,您完全可以选择更实惠的医院。”
中年患者的账单被他挥得哗哗作响,其中一张纸脱离装订,如落叶般打了个转,轻轻飘落到伊莲娜脚边。
这让本来就在那饶有兴致地看戏、试图分散心中压力的伊莲娜更来了兴致。
她顺手将纸张捡起,随意地瞥过。
页面上列着十余项治疗费用,每一项后面都跟着服务编号、执行科室、日期与金额。
伊莲娜原本只准备将纸递还回去,脑海里却自动拓印下了刚刚看到的一切内容。
其中两项让她有些在意,于是她重新展开纸张。
Chest Roentgenography。[胸像X线摄影]
Chest Radiodiagnosis。[胸像放射诊断]
Chest,胸部,这个她认识。Radiodiagnosis还能拆开词根,勉强猜到和放射诊断有关;另一个长词,她连大概的意思都不知道。
两行并不挨着,一项在页面上方,另一项隔着许多收费列在接近末尾的位置。日期相同,金额也都是两百法郎。
刚才那一眼,她没有记错。
眨巴了一下漂亮的天鹅羽似的白金色睫毛,伊莲娜为自己这新身份的天赋感到一丝微微的欣喜。
因为这强大的记忆能力,放在前世也是自己羡慕的,现在居然直接拥有了,原来天才的世界是这般体验。
带着做贼捡到珍贵宝物般的窃喜,她继续往下看。
类似的组合不止一处。有的名称只差后半截,金额却一样;也有些名称完全相同,分别出现在不同日期,价格反而高低不一。采血服务、静脉通路维护、基础生命体征监测,夹在检查和药品之间,反复出现。
但住院期间,同样的操作本来就可能做不止一次。她暂时分不清,哪些是正常发生的费用,哪些只是换个位置又收了一遍。
联想起前世自己的一些过时的知识和认知,结合现在可能存在的时间线,一个不确定的想法在她脑海里升腾而起。
首先,就目前观察庭院里走动的人,医院廊道力交谈的病患,医生,使用的都是拙朴的按键携带电话,但是又并非大哥大。
使用的是英语,且基础设施,人着服装,建筑风格,这个世界应该大概率和原本的世界不会偏差很大。
如果真的对应的是地球手机从按键大哥大到触屏手机的间隙,此时的英语系发达国家应该正经历着从纸质文件到电子档案的转型期。
本能地,她嗅到了鲜血的味道,抬起头看向中年男人,她仿佛看到了能满足五万法郎的新目标。
但具体如何,仍然需要确认。
“先生们。”
轻柔缓和的嗓音在争吵的间隙中突兀地插入,如不合时宜地出现在纷争现场的羽毛,挠在两人心头,他们齐齐转过头。
说话的是一个裹在毛毯里的少女,小小一只看起来分外可爱,乖巧的举着纸张,雾蓝色的眼眸掩在长长的睫毛下看着他们。
伊莲娜并不清楚自己此时在别人眼中的形象是这样的,她正尝试以前世的习惯,平和而得体的入场,并试图掌控对话节奏。
“请原谅我的打扰,但问题可能不在保险合同里。”
虽然少女那澄静的气质让中年患者稍微平静了点,但他还是皱着眉头,不耐烦地问道:
“什么意思?”
伊莲娜指着纸张,嗓音温和而平静:
“这一页里很有可能存在重复收费。”
“这两项,都和胸部有关,日期相同,价格也一样,却分别列在这一页的两头。”
西装男人带着几分敷衍的目光落在纸上,又扫了扫伊莲娜稚嫩的脸庞,摇摇头质疑道:
“先不说你作为一个小孩插入大人的话题,你知道这两个项目具体是什么意思吗?”
“所以我说的是可能。”伊莲娜没有回避他的注视,指向页面最下方的一行小字,“这里写着,具体内容见费用说明。完整的账单和说明都在您手里,对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看一下,这样才能给您更准确的建议。”
“没时间看,小孩不要学大人说话。”中年男人此时缺钱得紧,懒得在意一个小孩的话,转过头就要继续跟西装理赔员争论。
前世熟悉的平和语气、掌握局势时令人信任的姿态,再一次在这具身体上受挫。伊莲娜却无心埋怨,她必须在对方彻底失去耐心以前,给出一个足够让他停下来的东西。
“这里有两百法郎,可能不用您付,先生。”她在数字上特意加重了语气。
“多少?”
切实的数字打动了中年男人此时最敏感的神经。他停下动作,半信半疑地接过那一页,顺着她指出的位置来回看了几遍。
“两百……这里也是两百,怎么,你是说这个收了两次?”
“是不是同一项,得先看说明。”
廉价西服男凑上前,也看见了那两笔相同的金额。他又往下找,果然发现另一组名称相近的收费。两组都隔着不少行,乍看过去,根本不会把它们放在一起。
他还不能确定哪一项真的多收了。但作为保险员,他确实听说过一些医院把额外费用混进账单的传闻,每笔不过几十或一两百法郎,散在检查、药品与护理明细里,很少有病人能从头核到底。
即便有人觉得总额过高,保险公司也只需要以“超出合理且必要支出”为由拒绝赔付。
所以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他向来消极处理,没有提醒的义务。
而眼前的少女,刚才只是随手瞥了一眼,就把这些隔着十几行的数字对上了?
“嘶——真的假的?”
他难以置信地抓了一把头发,又看了一遍账单。另一边,中年男人已经顾不上对方只是个小孩,将手里被甩得皱巴巴的一沓文件全部塞了过去:
“来,给你,都给你,帮我好好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