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的暖气全天候地开着,但窗户上凝结的水雾和窗外的枯枝都在提醒着每一个人,冬天来了。
第一场雪下在了一个周五的傍晚。
林沫侧过头,透过水雾模糊的玻璃看着窗外。
操场已经完全被雪覆盖了,跑道线消失在白色之下,篮球架的铁架上挂着一层薄雪。
已经过去一周了,她和苏晚晴之间没有谁再主动提起那个话题,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明显和以前不同了,像是隔着半透明的一层纸,谁都知道那层纸的另一边是什么,但谁都没有伸手去捅破。
林沫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发现天空中正飘着一片一片的白色碎屑,那是雪,今年的第一场雪。
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仰起头看着那些细小的白色颗粒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下来。
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冰凉冰凉的,很快就化成了细小的水珠。
身后传来苏晚晴的声音:【下雪了。】
林沫回头,看到苏晚晴也正仰着头看天空。
雪落在她的黑色长发上,发丝上沾着一粒一粒的白点,像撒了一层细细的糖霜。
【今年的第一场雪。】林沫说。
苏晚晴低下头,看着她笑了笑:【走吧,趁还没下大。】
她们并肩走进了雪中。
雪不大,落在身上很快就化了,但路面上已经积起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踩上去的时候,脚下传来细碎的嘎吱声。
走到那个常分手的路口时,两个人都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这段路走了一整个秋天,从九月到十二月,从还穿着短袖到需要裹上羽绒服。
她已经习惯了每天这个时候和苏晚晴一起走这段路,没有刻意约定过,但两个人都自然而然地留出了这段属于彼此的傍晚时间。
苏晚晴在一棵银杏树下停了下来,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落着薄薄的一层雪,在路灯的映照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林沫跟着她停下来,安静地站在她旁边。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两个人的肩上、发上,像是谁在天空里撒了一把糖霜。
【怎么了?】她问。
苏晚晴没有立刻回答。她仰起头,看着那些在灯光里打着旋儿落下来的雪,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刚刚好。】
林沫没听懂这句话,但她没有追问。
她能感觉到苏晚晴今天的心情很好,好到连平时那种恰到好处的礼貌都收起来了一些,露出了一点孩子气的认真。
苏晚晴忽然说:【每年第一场雪的时候,我都会许一个愿。】
说完她就闭上了眼睛。
睫毛在路灯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雪落在她的发顶,又很快化掉。林沫站在旁边,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许愿的样子,和去年图书馆里低头写字时的样子很像,安静、专注,好像全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一件事。
几秒钟后,苏晚晴睁开眼睛,对上林沫的目光,笑了一下:【好了。】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吧?】林沫说。
【嗯,所以不告诉你。】苏晚晴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
她抬手掸了掸发顶的雪,然后转过头看着林沫,【等明年第一场雪的时候,我再告诉你,灵没灵。】
林沫愣了一下。
明年。
苏晚晴把【明年】这两个字,那么自然地跟她绑在了一起,像是在说,她们还会一起走过一整年,还会一起看很多场雪。
林沫低下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好。那我也许一个愿。】
没有闭上眼睛太久,她许的愿望很简单:希望明年第一场雪的时候,她们还在这条路上。
雪渐渐下大了,路灯下的雪片密集起来,像是谁在往天空里倒碎纸屑。
【走吧,趁还没下大。】苏晚晴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等她,【今天送你到楼下。】
林沫跟上去:【不用了吧,就几步路……】
【今天破例。】苏晚晴说,语气还是那样不容拒绝,【雪天路滑。】
她们并肩走进雪里。
这段路她们走了整整一个秋天,从九月走到十二月,从短袖走到羽绒服,从黄昏走到路灯亮起。
可林沫还是觉得,今天的这段路和以前任何一天都不一样,因为她们中间,第一次夹着两个没有说出口的愿望。
走到路口的时候,两个人都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雪在路灯下亮晶晶的,把整条路照得比平时亮一些。
林沫忽然想,她在这里和苏晚晴走过无数个傍晚,看过夏天的晚霞,看过秋天的银杏,现在又看到了冬天的雪。
好像不管季节怎么变,身边的人始终是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的心跳先乱了,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脚下的雪。
到了楼下,苏晚晴朝她挥了挥手:【上去吧,明天见。】
【明天见。】林沫说。
她站在楼道口,看着苏晚晴的背影走进雪里,直到那把浅蓝色的伞消失在巷口,才转身上楼。
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在她脚下亮起来又暗下去。
她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忽然想起以前每次走到这里,她都会想:明天,还能见到她吗。
以前是远远地看着,现在她终于可以每天光明正大地坐在她旁边了,可有些话,她还是不敢说出口。
回到家,林沫没有开灯。
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雪越下越大。那棵路灯下的银杏树被雪盖了一层,像披了一件白色的大衣。
她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翻出那张旧学生证。
照片上的男生正用一种平静的目光看着她,背面那行字还在:【要勇敢一点。】
林沫把学生证握在手心里,指腹轻轻摩挲过那几个字,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苏晚晴,我有一件事,一直想告诉你。】
窗外的雪还在下。
她站在窗前,把那句话在心里反复念了很多遍,像在练习一个准备了很久的告白。
她试过很多种说法。
【苏晚晴,其实我不是林沫。】【苏晚晴,我以前是个男生。】【苏晚晴,我喜欢你,但我怕你知道了真相会讨厌我。】每一种她都念不完整,念到一半就没了声音,像喉咙里卡着一块石头。
她最后只能对自己说,没关系,慢慢来。等她想好了,等她把胆子养大一点,她一定会告诉她。
她知道,等她把这句话说出口,一切可能都会变,但她不想再拖了。
窗外那棵银杏树在雪里站着,安安静静的,像在听她说话。
她忽然想,如果树有记忆,它一定记得每一个傍晚,她们并肩从它身边走过的样子。
而她想让那些记忆继续下去,所以有些话,她必须说。
因为明年第一场雪的时候,她想亲口告诉她,她许的那个愿,其实和她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