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未晞在榻边坐了一整夜,直到天光大亮才迷迷糊糊地靠着榻沿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石榻上,身上盖着被子,被子上面还压着那件月白色的外袍。她盯着那件外袍看了片刻,有些恍惚——昨晚发生了什么?她记得自己半夜醒来,心里莫名发慌,似乎去了寒潭,似乎看见了墨云浅,似乎还做了什么事。可那些记忆像是被雾遮住了,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她抬起左手,掌心缠着一圈白纱,裹得整整齐齐,打了个小小的结。她把那只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想不起这伤是怎么来的。

“醒了?”

苏未晞转过头。墨云浅坐在榻边的一张椅子上,姿态端正,膝上横着不归剑。晨光从窗口洒进来,照在她脸上,依旧是那副冷淡自持的模样,只是面色比平日苍白了几分。她的右手垂在身侧,也缠着白纱,缠得比苏未晞手上那圈更厚更密,从虎口一直裹到手腕,隐约能看见白纱下渗出的淡淡药膏痕迹。

“你的手怎么了?”苏未晞坐起来,指着墨云浅的右手。

墨云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面上神色纹丝不动。“练剑时不小心划的。”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苏未晞皱起眉头,语气不自觉地带了几分责备,“那么深的伤口,你昨晚做什么去了?”

墨云浅的睫毛动了一下。“昨晚你在偏殿睡觉,本座在正殿批文。”

“那我手上的伤呢?”苏未晞又把自己的左手举起来,“我怎么也缠着这个?”

“你昨夜起身时绊倒了,手磕在石阶上。”墨云浅的声音平稳如常,“本座替你包扎的。”

苏未晞将信将疑地看了看手上的白纱,又看了看墨云浅,总觉得哪里不对。她绊倒了?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她还想追问,话到嘴边却忽然失去了方向——她想问什么来着?方才那股疑窦像被风吹散的烟,一瞬间便没了痕迹。她晃了晃脑袋,觉得大概是昨晚没睡好,脑子还迷糊着。

“那你的手既然伤了,今天的早膳我去端。”苏未晞掀开被子下榻。

墨云浅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苏未晞推门出去,沿着石径往膳房方向走。晨风拂面,带着松香和云海的湿气,她深深吸了一口,觉得精神好了些。走到半路,她下意识抬起左手,看着掌心那圈白纱。缠得真仔细,每一圈都间距均匀,松紧合度,结打在手腕内侧,小小的,端端正正,像一只停在她掌心的蝴蝶。她忽然发现白纱的结上有一小片极淡的红痕,不是血,比血更淡,比胭脂更透明,像是被什么湿润的东西轻轻印上去留下的痕迹。她盯着那片红痕看了许久,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墨云浅低下头,嘴唇轻轻印在她的掌心。

那画面一闪即逝,快得抓不住。苏未晞站在石径中间,心跳无端漏了一拍。她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不对,不是忘了。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像一层薄纱蒙在记忆上面,她能看到纱下的轮廓在动,却看不清面目。这种感觉并不陌生。以前在合欢宗时也偶尔会有——忽然之间脑中一片空白,明明刚做过的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同门告诉她方才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她只觉得在听别人的故事。但那些都是极小的事,一盏茶前说过的话,几步路前搁下的东西。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觉得自己忘掉的事很大,大到她心里发慌,像是丢了一样比性命还重要的东西。

她端了早膳回到偏殿,将粥和点心摆在桌上。墨云浅依旧坐在那张椅子上,膝上横着不归剑,似乎从她离开到现在姿势没有变过。苏未晞盛了一碗粥递过去,墨云浅用左手接过,右手依旧垂在身侧不动。苏未晞看着她用左手笨拙地持箸,夹了好几次都没夹起点心,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左手怎么这么笨。”

“本座惯用右手。”墨云浅面无表情地继续用左手跟点心作斗争。

苏未晞看不下去了,拿起自己那双筷子夹了一个桃花糕送到她嘴边。“张嘴。”

墨云浅看着那块递到唇边的糕点,又看了看苏未晞。苏未晞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看什么看,你手伤了不方便,我帮你夹一下怎么了?又不是没亲过——”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亲过?她确实亲过墨云浅,那晚在石径上月色太好她没忍住。可此刻她说出这句话时,脑子里浮现的不是那个月夜的吻,而是另一个画面。墨云浅低着头,嘴唇贴在她的掌心,白纱上的结被泪水打湿了一小片。那画面太过真切,真切到她几乎能感觉到掌心残留的温度。

墨云浅看着她的眼睛,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倾身,将那块桃花糕轻轻咬入口中。她的唇在筷子边缘停了一瞬,然后退开,低头咀嚼,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表情。

苏未晞放下筷子,把自己的左手摊在桌上,盯着掌心那圈白纱。那个画面还在脑海里转——墨云浅低着头,嘴唇印在她的掌心。不是幻觉,不是梦。她的掌心确实被人吻过。就在不久之前。

“墨云浅。”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嗯。”

“昨晚我到底去了哪里?”

墨云浅放下筷子,抬眸看她。“偏殿。你在偏殿睡觉。”

“我半夜没有出去过?”

“没有。”

苏未晞不再问了。不是因为她信了墨云浅的话,而是因为她忽然发现墨云浅回答时有一个极细微的停顿。那个停顿太短了,短到换作旁人根本察觉不到,可她察觉到了。她认得那个停顿——每次墨云浅压着什么不愿意说出口的事时,都会在回答前顿这么一瞬。像是在心里把要说的话先嚼碎了,确认没有棱角了才肯吐出来。

她没有追问,只是低头继续喝粥。喝了几口,又忍不住去看墨云浅的右手。那只手安静地垂在身侧,白纱裹得严严实实,药膏的碧色透过纱层隐隐透出来。苏未晞看着那只裹着白纱的手,心里那团湿棉花又被拧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受,就是难受。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脑子里挖走了,留下一个空洞,洞里灌满了冷风。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粥,戳了好几个洞,忽然想起一句诗——是谁写的来着?潭水涨三寸。剑上结了霜。簪花旧了去山里采新的。年关温了一壶酒,凉了又温温了又凉。那些句子一句接一句地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清晰得像刻在石碑上。可她就是记不起这些诗是谁写的,记不起昨天读这些诗时是谁坐在她身边,记不起昨夜是谁握着她的手替她缠上这圈白纱。她记得那些诗,记得那片桃林,记得星河里那颗最亮的星,记得所有的事——唯独记不起这些事发生的时间。是昨天,还是前天,还是更早。她记得内容,却握不住顺序。记忆像一幅拼图,碎片都在,却被人打乱了位置。

用过早膳,墨云浅说要去处理宗门事务,起身离开了偏殿。苏未晞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石径尽头,发现她今天没有把不归剑负在背上,而是用左手提着剑鞘。右手始终垂在身侧,一次也没有抬起来过。

苏未晞独自坐在偏殿里,把左手举到眼前,对着窗口的光反复看那圈白纱。她觉得自己今天不正常。脑子里像是蒙了一层雾,做什么都慢半拍。她忽然想起在合欢宗时,有一回她也是这样——那天早晨醒来,发现自己站在后山的山道上,赤着脚,裙摆被露水打湿,手里攥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摘的野花。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后山的,也不知道自己摘花要送给谁,就那么站在山道上茫然地望了很久。那次之后师尊找她谈了一次话,问她是不是有什么隐疾,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后来这种事又发生过几次,都是极小的事——忘了上一顿饭吃了什么,忘了前天跟谁说过什么话,忘了某个物件放在哪里。她以为是自己的记性天生就差。现在她忽然不这么觉得了。不是记性差。是有人——或有什么东西——在从她脑子里偷走记忆。不是偷走全部,是挑着偷。偷的全是关于墨云浅的、关于她们之间那些最珍贵最私密的片刻。

她把手放在腰间那枚玉佩上,玉佩温润如常。她闭上眼,努力回想昨晚。半夜醒来,去了寒潭。然后呢?寒潭边有什么?有一个人跪在潭边,手里握着剑锋,血从指缝间淌下来滴在青石上。她冲上去抓住那只手,把剑锋从她掌心抽出来。自己的手也被割破了,血融在一起。然后呢?然后她说了什么?那个人说了什么?为什么她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个人说了什么?

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想不起来,越想越想不起来。那些记忆碎片近在咫尺,伸手就能触到边缘,可每次她想拼在一起,碎片便从指缝间滑走了,像潭底的刻字被水光打散,看得见轮廓却读不出笔画。

她走出偏殿,沿着石径走了一圈,不知怎么就走到了寒潭。白天的寒潭安静得很,潭水幽深,水面无波,倒映着头顶的流云与孤峰。无字碑静静立在潭边,碑上的剑痕依旧无言。苏未晞走到碑前蹲下身,看见碑座上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不是青苔,不是水渍。是血迹。已经干透了,嵌在石面的纹理中,被晨露打湿后又晒干,变成一种洗不掉的深褐。

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片血痕。指尖触到石面的瞬间,脑子里又闪过那个画面——墨云浅的右手攥着不归剑的剑锋,血从指缝间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青石上。她没有记错。昨晚墨云浅确实在这里受了伤。不是练剑不小心划的,是自己攥住了剑锋。她为什么要攥住剑锋?是什么事让她需要用痛来压住什么别的东西?

苏未晞在碑前跪了许久,然后她做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奇怪的举动——她俯下身,将嘴唇贴在碑上那道剑痕的边缘,轻轻地、无声地吻了一下。冰冷的石头触在唇上,带着苔藓的涩味和血痕的余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只觉得这块碑见证了什么她忘掉的事,碑上的剑痕刻着某个她没能记住的承诺。吻完了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连忙直起身左右看了看——没有人。只有潭水静默如常,无字碑沉默如旧。

她站起身,把裙角的灰拍干净,深吸一口气往回走。走到石径拐角处,她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寒潭。水面无波,无字碑立在潭边像一柄刺入大地的剑。她看着那块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昨晚她一定在那里对墨云浅说过什么很重要的话,重要到墨云浅今天不得不用笨拙的左手夹菜,不得不在回答她每一个问题时停顿一瞬,不得不用谎言来遮盖一段她还不准备让她面对的真相。苏未晞转回头,继续往偏殿走。她没有去追问墨云浅。不是不想,是舍不得。她舍不得用莽撞的追问去撕开一个刚刚用白纱裹好的伤口。如果墨云浅选择瞒着她,那一定是她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那她就装作不知道好了。假装忘了昨晚的一切,假装相信“练剑不小心划的”和“绊倒在石阶上”,假装没有看见白纱结上那片淡红的吻痕。

正殿里,墨云浅独自坐在案后。案上摊着那卷永远看不完的书册,旁边搁着一盏早已冷透的茶。她的右手搁在膝上,白纱裹得严严实实,药膏的清凉透过纱层丝丝缕缕渗入伤口。她看着那方端砚,看着压在砚下的诗稿,看着魂灯淡金色的火苗,然后将目光慢慢移到窗外,投向寒潭的方向。

她知道苏未晞去了寒潭。她知道苏未晞看到了碑座上的血痕。她甚至知道苏未晞方才做了什么——在碑上轻轻吻了一下。梦界的感知在她心头微微颤动,将那个吻的温度隔空传来,像一片落在冰面上的桃花瓣。她闭上眼,用裹着白纱的右手轻轻按住心口。今天苏未晞醒来时问的第一句话是“你的手怎么了”,第二句是“我的伤怎么来的”。她忘了。她果然忘了。昨夜在潭边她说的那句“不管记得你的那个还是忘了你的那个,你喜欢的我全都认”,她今早一个字都不记得了。墨云浅早有准备。她知道诅咒迟早会发作,知道那些最珍贵的话终将被抹去。她以为自己准备好了,可当苏未晞用那种带着茫然和歉意的眼神看向她时,她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准备好。那个眼神比不归剑更锋利,比潭底刻了三百年的字更沉重。她等了三百年,终于等到苏未晞亲口说出那些话。然后一夜之间,那些话被偷走了。

可是她没有崩溃。不是不难过,是昨夜在潭边苏未晞用自己的手掌握住剑锋时,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就算记忆被偷走,那个愿意为她握剑的人还在。昨天会握,今天会握,明天诅咒发作忘了一切,她还是会握。因为那不是记忆,是本能。

墨云浅睁开眼,低头看自己裹着白纱的右手。白纱的结上有一小片极淡的唇印,是她今早在苏未晞睡着时补上去的。她昨日吻过那里,今天再吻一次。反正苏未晞不会记得昨天的吻,那她就每天吻一次。每天都是新的,每天都是第一次。

她将不归剑从剑鞘中拔出半寸,剑锋依旧冷冽,残留着一线极淡的血痕,是苏未晞昨日握上去时留下的。她没有擦掉那道血痕,只是轻轻将剑推回鞘中,然后将剑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不会说出去的秘密。窗外的云海翻涌如沸,鹤群在远处盘旋。寒潭的水无声流过潭底那些刻字,流过昨夜新添的两行——一行老辣凌厉,是墨云浅刻的;一行歪歪扭扭,是苏未晞刻的。那句话她忘了,但刻痕还在。正如那个吻她忘了,但白纱上的温度还在一层一层裹着两个人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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