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城入冬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太阳，让人恍然想起，这个冬天已经足够漫长了。

连爱莉丝都快要忘记春天原本该有的模样，可万物毕竟不会真的被大雪压死。

蛰伏等待，在某个人看不见的地方，积攒着破土而出的力气。

“哼、哼~”

慢悠悠地走在阳光底下，手里却有了一根木杖，爱莉丝用它来支撑自己走路。

【没想到花了两个星期左右才解决掉刘易斯。】

很多无法掌握的情况正在发生，奥菲莉的情况远没有看上去那么轻松。

如果刘易斯聪明一点，按兵不动，再僵持一段时间，最后会是谁赢，哪怕爱莉丝自己也说不清楚。

一边走，一边拂过一截断掉的树枝。

“啊。”

触碰到了一点意外的东西。

枝干断口的地方，冒出了一点点嫩绿。

一茎嫩芽有两瓣才展开的叶子，它倔强地从断枝里探出头来，却又怯生生地承接那点天光。

“长得倒是不挑地方，就是不会挑时候。”

蹲下身，食指轻轻碰了碰那点绿意。

“大冬天的也敢冒头。”

爱莉丝笑了笑，没有摘下它。

“爱莉丝姐姐！！”

忽然的冲击力从背后传来，弄得踉跄了一下。

回头一看，一个小不点正高高兴兴地扒在肩上。

爱莉丝有点无奈：“诺娜，下次可不要这样做了，会很痛的。”

“嘿嘿……知道了……”

“——你们，在做什么？”

另一个声音从身旁传来。

托着背后的小不点，爱莉丝讶异望去。

阳光下，披起一件绒领浅色白大衣，奥菲莉正微蹙眉头，快速向这边走来。

“哇啊啊啊！”

大步上前，一把揪住诺娜的后衣领，直接把黑发小女孩从银发少女背上提溜了下来，放回在雪地上。

“小、小姐？”

“没规矩。”

奥菲莉板着脸，拿出了训斥下人的严厉口吻。

“爱莉丝腿脚不便，伤也还没痊愈，你这样没轻没重地扑上去，万一让她摔倒了怎么办？”

缩了缩脖子，诺娜心虚地吐了吐舌：“对不起嘛小姐……我只是看爱莉丝姐姐一个人在这里，想陪陪她。”

“这里有我陪着就够了。”奥菲莉冷哼了一声，挥手逐客，“露米娅和薇奥拉正在前院清点新物资，正缺人手，你去给她们帮忙。”

“露米娅姐姐不是盲人吗……”

“嗯？”

“哦……”

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看看面无表情的大小姐，又看看笑意盈盈的爱莉丝姐姐。

虽说年纪小，但底层摸爬滚打久了，直觉的敏锐可不是盖的。

黑发小女孩一下子就察觉了小姐身边的低气压。

“好嘞！我这就去找薇奥拉姐姐！”

诺娜很识趣，一溜烟就跑了。

碍事的小家伙终于消失，奥菲莉脸上的威严，也无可奈何地化作了柔软。

转过头，看着手里还拄着木杖的爱莉丝，她却是一句话不说，扭头冷哼。

“小姐应该也很喜欢诺娜吧？”

“讨厌。”

“那就是喜欢。”

“唔……更讨厌某些擅自揣测的家伙。”

又回过头，看见爱莉丝莞尔一笑，鼻尖稍稍皱起，像是被冒犯了一样。

嘴上说着讨厌，可步子却一点没有要走远的意思，反而更靠近了一些。

“所以，天这么冷，你一个人在外面站着做什么？”

“晒晒太阳呀，小姐，难得放晴，不趁着这会儿出来走走，又要等下一场雪封住这份好天气了。”

“那、那你、那木杖用得还顺手吗？”视线飘忽地落在别处，不肯与爱莉丝对视。

奥菲莉不停地转移话题，像是要阻止爱莉丝离开一样。

“还好，只是走得慢了些，管事大人说我这样很像个老太太。”

“……她这么说也没错。”

“小姐居然也这样觉得？”

“我、我没有这个意思！”

慌乱地摆手，奥菲莉的耳朵尖悄悄红了一圈。

“反正、反正你别自己乱走就是了，不然摔了算谁的？”

“小姐是在担心爱莉丝吗？”

“……才不是。”

琥珀色的眼睛悄悄瞟了过来，飞快地打量了一圈爱莉丝的脸色，又飞快地移开。

“萨沃坎家的东西损坏了很麻烦，仅此而已。”

爱莉丝看在眼里，心底满情戏谑。

【傲娇的小动物呢，猫咪？还是犬类？】

她故意慢下脚步，让身子微微一晃。

“！”

反应比想象中更快。

一只手臂已经穿过了爱莉丝的腋下，将她整个人半搂在怀里。

“你、你没事吧？！是不是崴到脚了？！”

一连串的问句几乎是脱口而出，再没了方才那副冷淡模样，浑身上下写满了慌张。

“没事，小姐。”

爱莉丝顺势靠在了那件绒领大衣上。

“只是脚下打滑了一下，幸好小姐扶住了我。”

“……”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猛地松开手，放下对方，又退后半步。

奥菲莉脸颊染上了一抹通红。

“小姐，怎么了吗？”

“没有！下、下次小心点！”

“我知道啦，谢谢小姐。”爱莉丝乖乖点头，“毕竟爱莉丝是小姐重要的仆从嘛。”

“对！就是这样！”

奥菲莉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顺着这个台阶重新找回了几分底气，昂起下巴。

“重要的财产当然要好好照顾。”

“是啊，财产呢。”

爱莉丝低下头，笑意藏进了阴影里。

沉默了片刻，风又扬起来了。

那断枝轻轻晃悠，那抹嫩绿也一同颤了颤。

“……那个。”

忽然开口，奥菲莉的声音比刚才小了许多。

“晚上，还是要来吗？”

“来什么呀，小姐？”

明知故问，爱莉丝上前一步，笑吟吟地反问。

“就、就是……讲故事那个。”

不肯抬头，声音断断续续，眼睛慌乱地瞟来瞟去。

“我睡不太好……如果你忙的话，不来也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是非要……”

“会来的哦，小姐。”

温柔嗓音打断了那越说越小声的辩解。

抚摸小姐那风吹乱的碎发。

“爱莉丝哪里舍得让小姐一个人睡不着呢？”

“……”

“不用你舍得。”

埋首在银发少女的怀里，瓮声瓮气的说话，紧紧抱住了那颗恋心所向之人。

“我只是睡不着而已。”

“嗯，我知道。”

“只是睡不着哦？”

“对。”

“别的什么都没有哦？”

“当然。”

一唱一和之间，阳光照了下来，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

“爱莉丝。”

“嗯？”

金发少女一味抱紧，身子也开始颤抖。

“我，真的回不了头了吗？”

“是啊，小姐。”

同样埋在小姐脖子旁边，悄悄对她耳朵吹气，恶趣味地看见她耳尖又红了一分。

爱莉丝坏心思顿起，轻轻咬在小姐白皙的肩膀处。

浑身一颤，却并未推开。

金发少女低吟：“那你不准走。”

“你要是走了，我一定会杀了你，我一定会把你拽回来，我绝对不会放过——”

“小姐。”

“怎、怎么了？”

轻轻抚上奥菲莉的脸颊，歪着脑袋，银色眸子里映出了金发少女的惊慌与不安。

爱莉丝前所未有的温柔。

“比起听命行事，和沉醉在一个人身上，爱莉丝更想小姐真真正正地成为一个能站在这片土地最高处的人。”

“爱莉丝只是一个下人，不是小姐的全部。”

“骗人。”

奥菲莉的声音突然又软了下去，嘟囔起来。

“你每次都这样，明明心里什么都想到了，却偏要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你知道我的情况……也知道我在想什么……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我该怎么做呢？”

“因为——”

少女稍稍拉开距离，然后踮起脚尖，轻吻在另一个少女的脸颊。

感受到金发少女的愣神，笑容终于绽放在银发少女的脸上。

“——爱莉丝喜欢小姐。”

“等小姐彻底获胜了，爱莉丝才能安安心心，一直、一直待在小姐身边！”

“可以吗？”

风起，风落。

在阳光下，两瓣怯生生的叶尖竟舒展开了一点点，像是终于鼓起勇气，把自己交给了这个尚未过去的冬天。

“……那晚上，你一定要来。”

奥菲莉忽然靠过来，脸埋在银发少女胸前，声音闷闷地传来。

“嗯，一定会来的。”

“讲那个……那个牧羊人和小羊的故事，你还没讲完呢。”

“会讲完的。”

爱莉丝低头，望着怀里那颗因为羞涩而发烫的金色小脑袋。

“不过，小姐。”

“嗯？”

“那个故事的结局还没有写呢。”

“……什么意思？”

“小姐会知道的，等小姐长大之后。”

笑容忍不住扭曲了一瞬，就像是在憋笑一样。

爱莉丝开心说道：

“那个故事结局会非常有意思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