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实际上,他也确实没撒谎,这烟是从那几个黑衣杀手的尸体上摸来的,在黑暗中仔细确认没有沾染血腥气后,他才敢拿在手里。
江辞秋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半天,随后大手一挥把那小红盒从他手里抽走:“不管怎么说,未成年人禁止吸烟,这个我没收了。”
“哦……”
看着林夏那副仿佛被抢了玩具、可怜巴巴又不敢反抗的样子,江辞秋的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啧,他小时候被别的孩子欺负是不是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来着?
而且这家伙在医院躺了那么久,估计连买零食的零花钱都没有,想用捡来的烟换钱也挺正常的。
但以林夏的认知水平,肯定也不懂好烟值多少钱,一包648能被忽悠到卖48也说不定。
莫名的同情心又开始泛滥,她叹了口气,从塑料袋里抓出一把糖塞进他口袋里:“行了,请你吃糖总行了吧?你这周的零食我包了。”
“嗯,成。”
于是,便利店后门,两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少女像结伴的流浪猫一样并排蹲在台阶上,对着夜空大嚼着软糖。
“好甜。”
林夏眯着眼睛,感受着果甜在口腔里散开。
“是吧?我今天下午从管……从医院回来之后,路过前面那家店买过一次,觉得味道不错。”
江辞秋差点把“管理局”漏出来,赶紧改口。
然而,听到医院这两个字,林夏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下意识皱起眉头,嘴里的糖似乎也没那么甜了。
“所以,阿秋你的身体到底怎么了?”少年认真地看着她,“白天怎么会忽然吐血?”
“哎呀,都说了没事。”
江辞秋心虚地摆了摆手,试图用不在乎的语气蒙混过关,同时又往嘴里塞了一颗黄瓜味软糖。
可当她转头和少年对上视线时,却被那双黑眸里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给吓了一跳。
“真、真没事!我没骗你!”少女赶紧举起双手保证,“检查结果跟校医室里测的一样,一切正常,骗你我家倒欠168亿好吧!”
虽然她今天下午实际上是去了管理局开会,压根没去医院,但这番话倒也不算撒谎。
上辈子她不是没想过去医院根治这个隔三岔五就会吐血的毛病,但无论是多么先进的诊断仪器都查不出任何异常。
甚至有医生评价过:“就像你的身体里无中生有产生了一股多余的血肉,又被排斥出来一样”。
江辞秋对此倒是有自己的解释。
大概是因为她九岁那年因为魔法少女而被变成了女儿身,但这具身体却依然本能地生产着男性应有的血肉,于是排异反应把对女性而言多余的部分排了出去吧。
这种离谱的猜想,她怎么可能告诉林夏?
“好了不聊这个了,你刚从医院出来,抓紧时间补充补充营养。”
见他皱着眉还要追问,江辞秋赶紧从糖兜里摸出一包盒装奶塞过去。
“喝吧,林宝,知道你最爱喝奶了。”
林夏下意识接了过去,发现还是奶绿味的,五块钱一盒的标签还没撕,阿秋属实是下了血本哄他。
“要我喊你妈妈吗?”
“衮,别恶心人奥。”
江辞秋也给自己摸出来一盒,就着人造奶香味闷头吃糖,试图用糖分冲淡今晚首战时那神秘人带来的压迫感。
嚼着嚼着,她余光中瞥见林夏一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怎么,不给你喊妈妈伤心了?” 少女转过头,半开玩笑地调侃道,“还是说这么喜欢我吗?眼神都要拉丝了。”
出乎意料,林夏竟然认真地点了点头。
“!”江辞秋心脏骤停了半拍。
紧接着,林夏意识到了自己这个动作可能引发的歧义,脸瞬间涨得通红,赶紧手忙脚乱地开始找补:“我、我是说,作为青梅竹马,不是,作为好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毕竟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
“嗯,我懂。”
江辞秋大智若愚地点了点头。
这种青春期小楚男最好骗了,给点糖喝两口奶就能让他喊妈妈。
但考虑到自己看不到七天后的太阳,还是不要太早扭曲他的XP系统比较好。
她顺着台阶下,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总结:“就不是Love,而是Like的那种喜欢吧?”
穿着男装校服的少女笑着往好友身边挪近些,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也是哦,挚友!”
江辞秋笑得灿烂而坦荡,像是真的在和自己的同性好兄弟互动。
而听到挚友两个字,林夏嘴角的笑容却掺入了一丝苦涩。
也罢,能活下来看到她的笑容已经是万幸,自己如今变成了怪物,又还有什么资格去奢求呢?
青梅竹马之间能保持十几年纯粹的友情已经实属不易,如果唐突去告白,换来的很可能只是一段短暂的恋情,以及余生都不再往来的坏结局。
那绝对是不能接受的,他宁愿和阿秋当一辈子好朋友。
感受着嘴中弥漫的人工甜味,两人各怀心事,一时间都没说话。
“话说回来,你大病初愈,大晚上的跑出来乱逛什么?”江辞秋率先打破沉默。
“阿秋你不也是大半夜跑出来了吗?”
“我是吃完晚饭之后,出来做运动的!”少女理直气壮地扯谎,“今天白天在操场上被你套了圈太丢人,所以我下定决心要加练!”
说着,她还对着虚空挥了一拳,试图掩饰刚结束战斗的疲惫。
虽然有点幼稚,但既然是在林夏面前,应该也没事吧?
毕竟在自己的印象里,他的性格向来都是像轻小说男主一样的亚萨西。
“那你嘞?”江辞秋甩了把左手,“好不容易出院了,怎么不多陪陪你爸?”
林夏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低头看着脚下的台阶:“家里……有点吵。我喜欢安静些的地方。”
江辞秋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没记错的话林夏是单亲家庭,家里应该就只有他爸一个人才对。
但捕捉到少年眼中闪过的哀伤,她知趣地没有追问。
江辞秋还记得,小时候没少帮他打跑那些因为没有妈妈而霸凌他的熊孩子,还在那群小屁孩面前叉着腰喊过“以后我就是林夏他妈!谁再用这话题嘲笑林夏,我把他的嘴缝上!”。
后来林夏得了怪病,住院的前几年,他父亲还经常来医院陪床,但到了后面,大概是觉得这病实在是没有康复的希望,又或者是不愿意每天看着自己的骨肉在病床上受折磨,那男人去探望的次数变得越来越少。
到最后,反倒是她这个发小雷打不动地陪着。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少女老成地叹了一句,叼着棒棒糖看向夜空。
林夏转过头看着她那副故作深沉的模样,莫名觉得那粉唇之间叼着糖棒下一刻能喷出烟雾来。
“阿秋你,真的好成熟啊。”
“——!”
江辞秋被这句话吓得一哆嗦,差点没把嘴里的棒棒糖整根吞下去。
怎么回事,难道被他察觉到这具身体里的灵魂其实是个三十岁社畜了!?
“有、有吗?大概是因为你之前在医院里,除了我之外就没什么人跟你说话,产生错觉了吧!”
在强行解释的时候,江辞秋的视线与林夏对上了。
脑海中,唐元定在会议室里说过的那些话再次浮现——很可能现在的“林夏”,早就不是你记忆里的他了。
江辞秋咽了口唾沫,心里的试探欲怎么也压不住。
“……呐,林夏。” 她装作漫不经心地看着地上石砖的纹路,随口问道。
“如果一个人死了,但在他死去的瞬间,世界上同时出现了一个长相、记忆、性格之类的所有方面,都和他一模一样的人,你觉得这两个是同一个人吗?”
“——!”
这次轮到林夏的心里咯噔一下了。
完了,阿秋不会是看出什么破绽了吧?
难道是她闻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了?不可能啊!刚才打完之后明明有去好好喷一遍除臭剂的!
“咳咳,沼泽人理论?”林夏试图用专有名词掩盖自己的心虚,“阿秋你原来对这种哲学问题感兴趣啊。”
“啊哈哈,也不是啦,网上冲浪看到的。”
江辞秋干笑两声,没再敢继续这个话题。
因为她意识到这其实是个回旋镖。
如果真要较真,自己作为被三十岁灵魂接管了十六岁身体的JK,某种程度上说不也是沼泽人吗?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想着多说多错少做少错,江辞秋决定溜之大吉。
“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
然而就在起身的刹那,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袖口。
“能…再陪我坐会儿吗?”
江辞秋回过头,对上了少年的黑瞳。
那眼神里混杂着哀伤、不舍、孤独,像一个在寒冬的街头迷路的孩子,只能死死抓住手中点燃的最后一根火柴取暖。
江辞秋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人紧攥了一把,一股混杂着可怜与善良的奇异感觉涌了上来。
这是什么,雌性身体本能的母性吗?
啧,早知道不接这家伙的妈妈梗了,自己明明不玩动漫版CS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
如果眼前的林夏是冒牌货,他真的能露出这样让人心碎的表情吗?不能吧?
“唉,好吧。”
少女叹了口气,重新在他身边坐下。
“来吧,听你讲讲原生家庭的痛苦、不幸的感情经历还有你的梦想,但听完要干什么你是知道的。”
江辞秋本以为这话能稍微冲淡些空气里她不熟悉的某种凝重气氛。
然而,林夏接下来的话却让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恨不得掐死几秒前的自己。
少年低着头,声音很轻。
“我爸他……再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