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芹香,辛苦你了。等这波客人走了,就去后面歇会儿吧。”
“知道了。我把这边的桌子擦完。”
芹香低着头,手中的抹布在桌面上来回划动。正是该在学校里挥洒青春的年纪,此刻却在这间不大的拉面馆里,赚着微薄的时薪,去偿还那笔根本不该由她背负的债务。
柴大将看在眼里,却没再多说。毕竟有些话,说多了反倒是负担。
“话说,你最近有见到老师吗?”
芹香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头顶的猫耳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没有。怎么突然提他?”
“不,只是感觉有段时间没见到他了。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谁知道呢。那种地方本来就没什么好来的,他大概是终于想通了,回夏莱去了吧。”
柴大将张了张嘴,最终没有接话。换作以前,只要他替老师说话,芹香一定会跳起来反驳,然后痛骂那个大人一顿。可这一次,她只是继续沉默地擦着桌子。
“唰啦——”
店门被拉开的声音打断了柴大将的思绪。
“欢迎光临。”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柴大将本能地往柜台后走去,余光却在门口扫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老师?”
“您好,我来叨扰了。”站在门口的老师有些不好意思地向柴大将打了个招呼。
“真是好久不见了!”柴大将擦了擦手,从后厨迎出来。可刚走近两步,他就看见了对方脖颈处若隐若现的绷带。
“您受伤了?”
“啊,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老师不自觉地拉了拉衣领,“小伤,没什么。”
“这样啊......”
柴大将没有追问。在阿拜多斯生活了这些年,他一眼就能看出,那绝不是什么摔伤。不过既然老师不愿意说,自己便也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必要了。
只是芹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大厅另一头,背对着两人,手中的抹布在已经擦过的桌面上反复地来回抹着。
“您先坐,我去给您煮碗面。”柴大将看了看芹香,又看了看老师,压低声音,“小芹香,帮我招呼一下老师。”
“啊?我——”
不等芹香拒绝,柴大将已经转身钻进了后厨。
大厅里忽然只剩下两个人。
“那个……”老师挠了挠头,朝芹香的方向露出一个有些笨拙的笑。
芹香没理他,手里的抹布攥得更紧了些。
“我能点菜吗?”
“……”
这个要求实在没法拒绝。芹香深吸一口气,拿起菜单走到他面前。
“吃什么?”
“其实我已经吃过了。”
“柴大将,送客——”
“等等等等!一份天妇罗!”
“天妇罗一份。”
“烧鸟有吗?”
“烧鸟一份。”
“不是,我没说要。”
“烧鸟两份。”
“就这些。”
为了确保自己能在发薪日之前活下去,老师选择尽快将手中的菜单还给眼前的“黑心店员”。
芹香收起菜单,转身朝后厨走去。
“话说,黑见同学——”
她的脚步顿住了。
“那天,谢谢你了。”
芹香没有回头。
“要不是你救了我,我可能就不只是在医院躺几天那么简单了。”
“你的伤……怎么样了?”她问,声音比预想中轻了很多。
老师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绷带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露了出来。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好多了,医生也放我出来了。”
“骗人。”
“欸?”
芹香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又飞快地移开:“那种伤,不可能两天就养好。”
“我主要是在医院待不住啊……”老师有些窘迫地摸了摸鼻子。
“为什么还要来阿拜多斯?”
“什么为什么……”
“你明明知道这里很危险。上次如果不是因为我,你根本不会卷进那种事情里,也不会……”
“因为我想来道谢啊。”老师打断了她,“出院之后我本来想找你,但听说你已经回阿拜多斯了,所以只能等自己能走动了再过来。”
“道什么谢。本来就是我害你受伤的。如果你一开始就没有来阿拜多斯——”
“黑见同学。”
老师的声音忽然认真了几分。
“我不后悔。”
芹香终于抬起了头。
这是她第一次仔细看这个大人。他鼻梁上还留着没有消退的疤痕,手臂上的绷带从袖口露出一小截。脸上却是笑着的,好像那些伤都不值一提。
那天晚上,两人被送到医院后不久,芹香就醒了过来。她一路打听着老师的消息,好不容易找到病房,却只敢站在门口。
透过病房门上的窗户,芹香看见了那个直到最后一刻都试图掩护自己撤离的家伙此刻正躺在病床上,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如果不是因为她一意孤行,老师也不至于被头盔团的家伙抓住......
“好了,回忆到此结束吧。”老师走到芹香的身后用手刀轻轻地打了一下她的脑袋。
“.......”
“嗯?居然没有跳起来骂我,你真的是黑见同学吗?”
“你好烦。”
“虽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要告诉你的是你不用过于自责。我这次会受伤只是因为我自身能力不足,我受到一些皮肉之苦也算是交学费了。而且只要最终结局是好的,我怎样其实都无所谓了。”
“好结局?这就叫好结局?”芹香的声音有些发颤。
“黑见同学没有受特别严重的伤,安全地回到了阿拜多斯,而且事后还愿意和我交谈没有拿着扫把将我从柴关拉面赶出去。对我来说,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我才没有那么粗暴......”
“也不知道是谁第一次见面就让我滚出去,还拿步枪顶着我的......疼疼疼!!!”芹香转过身黑着脸毫不客气地踩在了老师的脚上。
“我才没有那么粗暴!”
“果然......这样的力度才是黑见同学。”
“你到底是在凭借什么来记住我的啊?”
“我想说的是,这样的黑见同学才是我认识的黑见同学.......别忘了我们可是一同烧毁凯撒集团一列火车的战友。”
芹香抬起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面前的老师正满脸笑意地看着自己。
“居然不是师生,而是战友吗?”
“我可没见过哪个老师会带着学生去烧别人的火车。”
“这倒也是。”回忆起那天晚上的事情,芹香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能想到点燃自己所在车厢来脱困这种办法的人恐怕也就只有老师你了。”
“事后想起来好像确实有点危险,如果当时那群人没发现我们的话,可能就要以自焚作为我们的结局了。”
“这种疯狂的事也只有我会陪着你去做了。”芹香终于笑了出来。
那个笑容很轻,像是不小心从嘴角漏出来的。老师看得一时忘了接话——原来黑见芹香也会这样笑。
“那以后还请你多多指教了。”老师说道。
芹香没有回答,只是一把将抹布甩在肩上,转身朝着后厨走去。脚步声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啊——啊,真是的,碰到这样一个老师的我还真是可怜。”
“喂喂喂,被你这么说的老师可是会受伤的哦?”
“略!谁管你!”她回头做了个鬼脸,然后快步钻进了后厨。
大厅重新安静下来。
柴大将靠在厨房门后,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他本来想点上的,想了想,又塞回了耳后。
“我就知道最后会变成这样......”
墙上贴着一张旧照片,是芹香刚来店里时在门口拍的。照片里的女孩拘谨地站着,脸上的笑容像是不知该往哪里放。而现在,那个在店里和老师拌嘴的芹香,已经和照片里判若两人。
柴大将没有偷听太久,转身走回了灶台前。
至少此刻,他觉得那个人值得一碗加量叉烧的拉面。
“柴大将!你是不是又在后厨抽烟了?!”
“没有!绝对没有!”
“我都闻到烟味了!还有你——老师!不许笑!他可是在做你的饭啊!”
“柴大将,麻烦叉烧多加两片。”
“老师你想得美!”
这一天,阿拜多斯的沙漠还没有变绿,凯撒集团的阴影还悬在头顶。这些学生的债务不会因为一碗拉面而消失,芹香的脾气也不会因为一次道谢就彻底变好。
但柴关拉面的大厅里,终于又响起了久违的吵闹声。
而站在柜台前笨拙地点单的大人,和那个气冲冲走进后厨的黑猫少女之间的距离,也比昨天更近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