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静院的风总是温柔的。

翠竹连绵十里,溪涧潺潺流淌,云雾低低萦绕在青石小路旁,将整片区域衬得静谧出尘,不染半分天宫正殿的威严肃杀。

自凌清寒松我锁链、放我自由之后,这是我第一次踏出竹静院门。

腕间锁链松松垮垮垂落,再无勒骨之痛,轻轻晃动时,只有极轻的细碎响,不再是囚徒桎梏的警示,反倒像一件可有可无的装饰。

灵力依旧被封,术法半点动用不得。

可心境,却是前所未有的松弛。

不必时时刻刻紧绷心神,不必提防天牢重罪,不必忍耐系统无休止的逼命任务。

有凌清寒的道力镇着识海,那阴魂不散的宿命惩戒,彻底销声匿迹。

我沿着青石板小路缓步前行,脚下落着层层竹影碎光,空气里满是清灵草木气息,混着天宫独有的浩然灵气,沁人心脾。

几日紧绷的心神,在这一刻彻底舒展。

可这份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行至竹林中段,前方清溪旁的石亭里,传来几道压低的交谈声。

是几名内门女弟子。

她们身着规整素白道袍,发髻严谨,眉眼清丽,是正统正道培养出的模样,周身灵气纯正,仪态端方。

只是话音里的刻薄与猜忌,与这身正道衣衫格格不入。

“你们看,那就是竹静院关着的那位幽影余孽。”

“真敢出来闲逛?换做旁人,身负灭门罪孽,早该闭门愧悔,她倒好,悠然自得。”

“难怪能迷惑仙尊,看着温顺无害,眼底半点愧疚都无,怕是早已修炼出蛊惑人心的邪术。”

“长老们个个反对轻罚,仙尊却一意孤行,日日送灵药灵膳,简直荒唐!”

“正邪不两立是天道铁规,她一个邪孽,凭什么在天宫享这份清净优待?”

字字句句,锋利如针。

流言蜚语不再是远处的风言,而是当面直指的鄙夷与审判。

她们刻意压低声音,却又刚好能让我清晰入耳,摆明了就是故意嘲讽、刻意刁难。

换做从前任何一个邪修,被这般当众羞辱指责,要么暴怒出手、坐实邪孽本性,要么隐忍记恨、暗藏杀机。

这正是她们想要看见的结果。

只要我动怒、我辩解、我失态,便是我心怀不轨、恶性难改的证据。

日后再被长老追责,便是罪加一等,再无人能护。

我脚步微顿,眼底平静无波。

我懂她们的心思。

天宫弟子恪守千年规矩,见惯非黑即白,认定邪修生来皆恶,认定我不配安稳、不配优待、不配被仙尊破例偏爱。

她们心里不平、不甘、不解,便将所有怨气,尽数倾泻在我身上。

我没有驻足辩驳,也没有转头退让。

依旧脚步轻缓,顺着小路往前走。

不争、不恼、不解释、不回击。

既然人人以出身定我罪孽,百口便是千辩。多说无益,徒增麻烦。

可我的退让安分,落在几名弟子眼中,反倒成了心虚怯懦、默认罪孽。

其中一名领头的白衣女弟子眉眼更冷,起身踏出石亭,拦在我前路正中。

她修为不弱,已是金丹中期,周身正道灵光铺开,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与压迫。

“邪孽挡路,不知避让,还敢肆意游荡天宫地界?”

她目光落在我松垮的锁链上,眼底嘲讽更甚:“锁灵链未除,罪名未洗,依旧是阶下囚。仙尊一时心软纵容,你便真当自己是天宫贵客了?”

“还不速速退回竹静院,闭门思过!”

语气强硬,带着命令式的呵斥,俨然一副要替天宫规矩、替长老问责的姿态。

其余几名弟子也纷纷跟上,围在四周,隐隐封死我所有去路,眼神鄙夷,步步紧逼。

只要我稍有异动,她们便会立刻扣上“邪修不服管教、肆意挑衅正道弟子”的罪名。

识海里沉寂许久的系统,骤然被外界冲突刺激,再次亮起微弱光点。

【检测正邪对立冲突!触发复仇契机!】

【正道弟子当众折辱宿主!可借机发难,顺势掀起天宫内乱,逃离囚禁!】

【立刻反抗,契合宿命主线!】

微弱的机械音在识海轻轻回响,可没有半分惩戒痛感,被一层稳固温柔的正道屏障死死压着,形同虚设。

我心底淡淡嗤笑。

系统永远只会盯着它的剧本。

它永远不懂,我如今早已不用靠反抗、靠厮杀、靠复仇立足。

我有靠山。

就在我准备侧身避让、不与她们纠缠的瞬间——

整片竹林的风,骤然一静。

方才喧嚣刻薄的人声,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威压生生掐断。

天地间浩然灵气骤然凝滞,溪涧停流,竹叶不摇,整片十里竹林,落入一片死寂般的肃杀。

无形无色的仙尊道域,悄然覆落。

不针对我半分,尽数压在身前几名内门弟子身上。

那几名方才趾高气扬、出言苛责的女弟子,脸色瞬间煞白,周身金丹灵力寸寸溃散,双膝一软,不受控制地齐齐跪落青石地面。

扑通、扑通——

整齐的跪落声响彻林间。

无人施压,无人动手。

是远在天宫主殿的那人,隔空落道,无形镇场。

一道清冷淡漠、不含半分情绪的嗓音,透过层层竹影,随风漫落,清晰响在每个人耳畔。

“我的人,你们也敢训?”

短短七个字,轻缓平淡,却带着执掌正道千年的无上威严,带着不容置喙的偏袒。

我的人。

一句界定,打破所有正邪壁垒。

她从不公开许诺、从不直白告白。

却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用最霸道的方式,将我护在羽翼之下。

竹林间所有弟子浑身僵硬,脸色惨白如纸,头皮发麻,连呼吸都不敢放肆。

她们方才有多嚣张,此刻就有多恐惧。

她们以为自己是恪守正道、规整规矩。

却不知,在仙尊眼里,她们是欺凌弱小、无事生非、辱她护佑之人。

隔空道域压身,是惩戒,也是警告。

凌清寒的声音再次淡淡响起,落语分明,字字落规:

“天宫规矩,惩恶不欺善,守正不凌弱。”

“竹静院居住之人,安分守己,未曾作恶。尔等仗势寻衅、刻意折辱,辱我纵容,违我法度。”

“自行回殿领罚,禁足三月,抄录正道心法百遍。”

没有重刑,却已是对内门弟子极重的惩处。

几名弟子浑身颤抖,眼底满是悔恨与惊恐,再也不敢有半分不敬,齐齐俯首叩地:“弟子知错!谢仙尊责罚!”

下一秒,笼罩整片竹林的无形道域缓缓散去。

压在身上的窒息威压尽数消散,可所有人心里的敬畏与惊惧,久久不散。

她们匆匆起身,不敢再看我一眼,低着头狼狈逃离竹林,再也无半分方才的盛气凌人。

喧嚣散尽,竹林重归安静。

只剩风声簌簌,溪水叮咚。

十里清风,皆染她的偏爱。

我站在青石小路上,望着空荡荡的林间,心底一片温热柔软。

她不在我身侧。

却无处不在护我。

隔着遥遥宫宇,感知我分毫委屈,替我挡尽所有欺凌,替我立稳所有底气。

世人皆以正邪判我罪。

唯她,以私心护我周全。

我轻轻抬手,抚过腕间松弛的锁链,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原来被人稳稳护着的感觉,是这样的。

不用争,不用抢,不用忍,不用硬碰硬。

风雨袭来,自有一人,为我挡风遮雨,为我镇尽是非。

识海里的系统彻底彻底黑屏死寂,再无半点动静。

它大概终于彻底承认——

这条血海复仇、逆天逆袭的宿命路,彻彻底底,废了。

我的宿命,不再是厮杀与仇恨。

而是,被仙尊偏爱,被大道庇护,岁岁安稳,岁岁安然。

我抬眸望向云海深处那座最高的白玉宫宇,轻声自语。

“凌清寒。”

“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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