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浩然清正的仙风,吹在我身上,却带着一阵挥之不去的虚弱寒意。方才那一场神魂重创几乎抽干了我所有精神,哪怕有凌清寒的正道灵力兜底,四肢依旧发软,连站直的力气都堪堪勉强。
我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发颤,呼吸轻浅,脸色的苍白迟迟没能褪去。
凌清寒将我的模样尽收眼底,眸底的凝重未曾散去半分。
千年仙途,她勘破天道法理,看透人心诡诈,早已做到万事不动声色。可方才看见我强忍剧痛、濒临脱力的那一刻,她冰封多年的心境,终究是乱了。
她太清楚那种神魂被撕扯的痛苦。
修行之人,神魂为根,肉身所有苦痛皆可忍,唯独识海遭创,是钻心蚀骨、绵延不绝的折磨。而我日复一日、无休无止地扛着这份刑罚,从不哭诉、从不卖惨、更不曾借机博取半分怜悯。
从头到尾,只靠着一股惜命的执念,硬生生死撑。
“还能走吗?”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褪去了议会之上的威严凛冽,只剩下纯粹的询问。
我试着挪动脚步,脚踝微微发酸,只能轻轻点头:“尚可,劳仙尊挂心。”
太过客套,也太过疏离。
凌清寒看着我刻意维持的安分疏离,眸色微沉,没再说话。
下一瞬,一股轻柔稳妥的灵力轻轻托住我的身形,不强势、不冒犯,刚好替我承住大半身体重量,将我浑身的酸软无力尽数抚平。
锁链垂落在地,轻响一声。
我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她。
堂堂清玄仙尊,从不近邪、不徇私、不逾矩。
今日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为我破例。
当众顶撞长老团,违逆正邪铁律,私下渡灵力护我神魂,此刻更是不惜耗损自身修为,以大道灵力托扶一名邪道囚徒。
桩桩件件,皆是破戒。
“走吧,回竹静院。”
凌清寒收回目光,转身缓步前行,周身那股托着我的灵力始终未曾散去,稳稳牵着我的步伐,不快不慢,温柔得恰到好处。
我跟在她身后,拖着锁链,步履轻盈了许多。
一路穿过空旷宫廊,沿途值守弟子远远瞥见前方白衣身影,皆连忙垂首行礼,大气不敢喘。
无人敢抬头窥探,自然也无人知晓,他们恪守大道、清冷无情的仙尊,正私下用本命灵力,温养着一名邪修余孽的神魂。
世人皆道,仙尊诛邪决绝,无情无欲。
可只有我知道,她的温柔,从来都藏在无人看见的地方。
回到竹静院,青竹簌簌,庭院清幽。
值守的两名弟子见我们归来,依旧规规矩矩垂手立在院门边,眼神安分,不敢多瞧。
凌清寒抬手挥手,淡淡吩咐:“退下,今日无需值守。”
两名弟子皆是一愣,随即连忙应声退去,瞬间消失在竹林深处。
院门禁制轻轻闭合,将外界所有视线、所有规矩、所有非议,尽数隔绝在外。
偌大庭院,再次只剩我们二人。
束缚的目光消失,紧绷的氛围散去,凌清寒周身的清冷气场也柔和了不少。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我依旧苍白的脸上,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坐下。”
我依言落座在青石石凳上,手腕锁链冰凉,衬得肌肤愈发白皙孱弱。
不等我反应,一缕纯白温润的灵力再次缓缓笼罩我的周身,顺着经脉游走,一点点抚平我识海深处残留的酸胀隐痛。
这一次,她没有浅尝辄止。
精纯浩荡的正道大道力,细细密密缠绕住我受损的神魂,像是一层柔软的屏障,硬生生隔绝了系统所有的后续惩戒。
识海里原本还在疯狂刷屏警告的机械提示音,瞬间被彻底压制,刺耳的刺痛骤然归零,只剩下一片前所未有的安稳清净。
【检测顶级正道道力封锁识海!宿命干预受阻!】
【惩戒失效!无法对宿主造成神魂损伤!】
【警告!外力持续干预宿命进程!】
系统气急败坏的提示不断闪烁,却再也掀不起半点痛感,只能无能狂怒地被困在识海深处,无法再逼迫我半分。
我心底悄然松了一口气,抬眸看向身前垂眸为我疗伤的女人。
她微微低头,长睫垂落,遮住了眼底情绪,神情专注又认真。天光落在她纯白道袍上,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清冷绝尘的眉眼间,没有半分正邪对立的隔阂。
这一刻,没有仙尊,没有囚徒。
没有灭门仇敌,没有宿命枷锁。
只有她在护我安稳。
“仙尊不必如此。”我轻声开口,“我早已习惯疼痛,无需仙尊耗损修为替我压制。”
她为我疗伤,损耗的是自身大道根基,于她修行毫无益处,反倒徒添牵绊。
凌清寒动作未停,眸色淡淡抬眼看向我:“习惯,不是活该。”
短短四个字,轻轻落在心间,却瞬间撞得我心口微颤。
是啊。
我日日忍耐,岁岁扛痛,旁人只当是邪修自有天罚,连我自己都以为,只要熬过去就好,习惯便无大碍。
从来没有人告诉我,我不必忍,我不该受这份无妄之苦。
唯独她。
明明身处对立立场,明明我是她亲手擒拿的邪道余孽,却偏偏愿意拨开所有身份、所有偏见、所有规矩,看见我藏在安分皮囊下的隐忍与煎熬。
灵力缓缓收束,识海彻底恢复安宁,连日以来的疲惫被一扫而空。
凌清寒收回手,指尖微微泛着一层极淡的灵力白芒,是短暂耗损修为的痕迹。
“你身上的诡异桎梏,我暂时无法根除。”她坦诚开口,语气认真,“但有我在,我的道力可暂时镇压它的惩戒,它伤不了你。”
我怔怔看着她,一时失语。
她等于直接向我承诺——
只要有她护着,我便再也不用被迫承受神魂酷刑,再也不用被宿命推着去复仇、去挣扎、去送死。
我避不开宿命,可她能替我挡住宿命的刀。
“为何……”我忍不住轻声发问,“仙尊明明最恨邪道,明明我是你的仇敌余孽,为何要一次次破例护我?”
凌清寒静静望着我澄澈干净的眼眸,望进我眼底深处那片从不外露的通透与疲惫。
千年冰封的心湖,早已在日复一日的观察、一次次的破例、一次次的共情中,彻底融化。
她沉默片刻,声音清浅如风,落在寂静庭院里,温柔又郑重:
“我恨的是作恶的邪道,不是安分求生的你。”
“苏砚,正邪从不是皮囊定的,心才是。”
“你的心,比无数自诩正道之人,更干净。”
我心头巨震。
修仙界千万人,以出身定善恶,以立场判正邪,人人刻板守旧,人人偏见根深。
唯独这位正道之巅的仙尊,跳出世俗桎梏,看清了最本质的人心。
世人皆骂我邪孽余孽,罪该万死。
唯她知我清白,知我隐忍,知我无辜。
识海里的系统彻底暴怒,疯狂弹出红色警告。
【致命偏离!宿主彻底沦陷仇敌庇护!】
【宿命复仇主线断裂!天道剧情崩坏加剧!】
【警告!宿主彻底放弃抗争,沉溺安稳!】
任凭系统如何嘶吼警告,我心底再无半分动摇。
断裂便断裂,崩坏便崩坏。
我本就不想要那浴血复仇的宿命,我只想守着这份难得的安稳,好好活着。
我抬头看着眼前白衣绝尘的女子,眼底情绪复杂万千,最终只化作一句轻轻的低语:
“多谢仙尊。”
没有过分感激,没有刻意讨好,只有发自内心的真诚。
凌清寒看着我眼底柔和的微光,冰封千年的道心,彻底裂开了一道再也无法修补的缝隙。
她一生守正、守规、守天道。
可从今往后,她想多守一个人。
守着这个放弃仇恨、对抗宿命、只想好好活着的,独一无二的邪道小囚徒。
风摇青竹,光影婆娑。
对立的身份还在,宿命的枷锁未破。
可有些心动,一旦生根,便再也覆水难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