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的议事大殿余温散尽,正气凛然的法理威压缓缓褪去。

偌大殿堂只剩我和凌清寒两人,安静得能听见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她站在我身前半步之遥,白衣素净,眉眼冰封,明明依旧是那副疏离绝尘的仙尊模样,可方才当众为我挡下满堂问责的模样,还清晰烙印在我心底。

那句轻声的问句很淡,没有逼问,没有试探,反倒像一句藏了许久的自语,落得轻柔,却重重砸在人心上。

我抬眸看向她,眼底一片清明,没有半分侥幸雀跃,只有极致的安分与清醒。

“庆幸。”

我坦然应答,不虚伪、不刻意。

“若不是仙尊执意开恩,今日我必入天牢,再无翻身余地。”

凌清寒眸光微凝,静静望着我:“那你心里,可会因此放下正邪之隔?”

这话问得极深。

她是踏平幽影宗的仇敌,是覆灭我宗门的始作俑者。可也是整个修仙界里,唯一肯给我公道、唯一愿意相信我本心的人。

正邪对立的鸿沟摆在眼前,恩情与仇恨交织拉扯,换做任何人,都会陷入纠结矛盾、心生摇摆。

唯独我,分得清清楚楚。

我轻轻摇头,语气平稳无波:“正邪之隔,是天地规矩,我不敢忘。”

“仙尊秉公护我,是私人恩情,我记在心里。”

“规矩归规矩,人心归人心,两不相抵,也不相误。”

我记得她灭我宗门的立场之争,也记得她护我性命的破例之恩。不恨不怨,不恩将仇报,也不盲目倾心,只是拎得清利弊,守得住本心。

这番通透冷静的回答,让凌清寒眼底的冰层,又碎了一分。

千年修道,她见惯了世人趋利避害、见恩忘仇、见利忘义。

所有人的选择,要么偏执于仇恨,要么沉溺于恩惠,从来没有人能这般清醒割裂,不偏不倚,坦荡得近乎纯粹。

“你倒是分得透彻。”

她低声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透彻得冷漠,透彻得理智,透彻得让她连一丝窥探人心的缝隙都找不到。

可越是看不懂,就越是忍不住在意。

就在这时,识海深处沉寂片刻的系统,骤然轰然爆发。

像是彻底无法容忍我「感恩仇敌、放下仇恨」的心态,前所未有的狂暴痛感瞬间席卷全身,比之前每一次惩戒都要凶狠霸道。

【严重偏离宿命主线!】

【宿主忘却宗门血仇,接纳仇敌庇护,彻底背弃幽影宗亡魂!】

【终极神魂惩戒——万针噬魂,全额触发!】

嗡的一声。

剧烈的眩晕和撕裂感猛地炸开,无数细密尖锐的疼痛扎根神魂每一寸角落,疼得我头皮发麻、四肢发软,眼前瞬间一片花白。

我再也撑不住平稳身形,身体微微一晃,肩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脸色刹那间惨白如纸,连唇色都褪去了所有血色。

之前所有的疼痛,都是绵长隐忍的折磨。

而这一次,是实打实的重创。

凌清寒一直牢牢盯着我的状态,从我脸色骤变的瞬间,她便动了。

不等我踉跄倒地,她抬手一把扶住我的双肩,微凉的指尖稳稳扣住我的肩胛,温柔却有力地将我稳住。

温润醇厚、最纯粹的正道灵力,毫无保留地顺着掌心渡入我的经脉、涌入我的识海,硬生生替我缓冲掉大半狂暴的神魂剧痛。

“稳住。”

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色,不再是之前的淡漠疏离。

浩然正气天生镇压阴邪诡术、抚平神魂躁动。

系统的惩戒痛感在正道灵力的压制下,硬生生被强行削弱,那撕心裂肺的折磨缓缓褪去,只余下阵阵虚弱的酸胀感。

我靠在她掌心的力道上,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浑身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短短数息,却像是熬过了一场酷刑。

凌清寒垂眸看着我苍白虚脱的模样,眼底的探究彻底化作凝重。

她试探性渡入一丝极细的神魂之力,这一次没有贸然窥探,只是温柔环绕在我识海边缘,没有冒犯,只有守护。

果然。

她清晰感知到,我的识海深处,有一股无形、冰冷、机械的诡异力量。

它不属于正道,不属于邪道,不属于天地灵物,更不属于心魔怨念。

那是一种凌驾于修仙规则之外的东西。

也是日复一日、不停折磨我的根源。

“这就是你的隐疾?”

凌清寒的声音带着一丝确认的笃定。

我无力再掩饰,轻轻颔首,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是。”

“无法根除,无法言说,只能硬生生忍着。”

我没有解释系统的存在,也无从解释。这东西太过匪夷所思,说出口只会被当成邪术幻惑、心魔入体。

凌清寒沉默片刻,指尖依旧稳稳扶着我的肩头,没有松开。

堂堂清玄仙尊,执掌正道大道,一生诛邪除魔、清冷禁欲,从不近人情,更从未对任何囚徒、任何邪修有过半分逾矩的触碰。

可此刻,她不仅主动护我、渡力救我,还久久没有松开手。

殿内清风穿堂,拂动她雪白的衣袂,也吹动我额前散落的碎发。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我能清晰看见她纤长的睫羽,看见她眼底千年不遇的波澜。

“它在逼你恨我?”

良久,她轻声开口,一语戳破所有真相。

我心头猛地一跳,抬眸看向她。

凌清寒眸光沉沉,落在我眼底,字字清晰:“你每一次安分、每一次认命、每一次放下仇恨、每一次接受我的庇护,它就会折磨你。”

“它在逼你复仇,逼你叛离,逼你与我为敌。”

短短三句话,精准无误,击穿了我所有藏在心底的秘密。

我从未表露过半分异常,从未提及半句逼迫,可她仅凭数次异象、数次试探,就彻底看透了我的全部处境。

我看着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默认,等于承认自己身背诡异宿命,暗藏未知危机。

否认,却是自欺欺人,骗不了洞察一切的她。

最终,我只是轻轻吐出一句疲惫的实话:

“它想让我演所有人想看的剧本。”

“可我只想活着。”

一句话,道尽我所有的挣扎。

系统要我走轰轰烈烈、九死一生的复仇大道。

世人要我做隐忍蛰伏、伺机反扑的邪修余孽。

所有人都在推着我厮杀、反抗、恨尽天下正道。

唯独我,只想跳出这盘棋局,安安稳稳苟活一世。

凌清寒静静看着我苍白虚弱的模样,眼底冰封千年的道心,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她终于彻底明白。

不是我天性懦弱、不是我薄情寡义、不是我伪装安分。

是我从头到尾,都在以神魂受创为代价,硬生生对抗着一身既定的宿命。

别人的认命,是妥协于强弱。

我的认命,是拼死与天命抗衡。

何其通透,何其坚韧,又何其委屈。

她缓缓松开扶着我肩头的手,却依旧站在我身前,替我挡住殿外吹来的凉风,声音清浅,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

“往后。”

“有我在,无人能逼你复仇,无人能逼你反抗。”

“天命不能,世人不能,万物皆不能。”

一句话,掷地有声。

堂堂正道仙尊,为一个邪道余孽,公然抗衡未知宿命。

正邪壁垒,千年规矩,在这一刻,被她亲手打破。

识海里的系统似乎感知到了这番话的威胁,疯狂响起警告音,却因为仙尊正道道力的镇压,再也无法掀起剧烈的痛感,只能无能狂怒地刷屏提示。

【警告!天道秩序被干预!宿命剧情遭外力篡改!】

【警告!正道至尊偏离大道,私护邪孽!】

【惩戒受限,无法继续执行抹杀!】

我望着眼前白衣孤高的女人,心底五味杂陈。

她是灭我宗门的仇敌,是困住我自由的监管者。

可也是这漫天逼我厮杀、逼我赴死的天地里,唯一愿意护我安稳的人。

我微微垂眸,轻声道:“仙尊不怕吗?护我违逆宿命,私庇邪孽,于你的大道无益,甚至有碍。”

她看着我,眼底清冷万千,却藏着一丝温柔的坚定。

“我的道,是诛恶,不是诛心。”

“你无恶,我便无由罚你。”

“至于大道前程、天命规矩……”

她话音微顿,浅浅一语,落尽温柔偏执。

“若天道规矩,容不下一个安分求生的你。那便是天道的错,不是你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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