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魂撕裂的剧痛慢慢褪去,余下一阵阵虚浮的酸胀感盘踞识海。

我站直身子,轻轻抽回手臂,避开了凌清寒的触碰。

她的力道很稳、很克制,方才那一扶,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桎梏感,反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托护。

我垂眸低眉,语气依旧安分守礼:“谢仙尊援手,已经无碍了。”

凌清寒望着我收回的手,眼底那层疑惑更深,却没有再追问我的隐疾。

有些东西,不必戳破。

她大概已经隐约察觉,我的反常、我的疼痛、我的甘于认命,从头到尾都不是怯懦,而是一种我无法言说的身不由己。

“随我去议事大殿。”

她收回目光,转身先行一步。

白衣掠过青竹,身姿孤挺,明明是执掌正道法度的仙尊,此刻背影却莫名透着一股要与全场对立的清冷强势。

我拖着锁链,缓步跟上。

锁链轻响,一路穿过层层宫廊、白玉长阶。

沿途所有路过的天宫弟子、值守道童,目光全都齐刷刷落在我身上,窃窃私语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入耳。

“就是她?幽影宗唯一余孽?”

“灭门之仇不报,居然乖乖被囚?真是邪修里的异类。”

“听说仙尊格外开恩,没把她关天牢,长老们早就不满了。”

“今日议会,怕是难逃一罪。”

流言蜚语如细碎潮水涌来,我面不改色,心神不起半点波澜。

骂我也好、疑我也罢,只要不影响我苟活,一切都无所谓。

很快,巍峨恢弘的清玄天宫议事大殿出现在眼前。

殿门大开,正气浩然,殿内端坐数位白发长老,皆是执掌天宫律法、辈分极高的正道元老。

他们个个神色肃穆、眉眼严厉,周身法理威压层层叠叠,压得整个大殿空气凝滞。

我一踏入殿门,数十道锐利严苛的目光瞬间钉死在我身上。

敌意、审视、审判、忌惮。

扑面而来。

凌清寒端坐首座,白衣垂落,神色淡漠,居高临下俯瞰全场,没有多余情绪。

我依规矩,止步殿中,垂手而立,锁链垂在脚边,姿态温顺,不卑不亢。

左侧一位白发长老率先开口,声如洪钟,带着律法森严的冷硬:“仙尊,幽影宗为祸南疆多年,诡术阴邪、藏污纳垢,此番全宗覆灭,乃是天道正法。此女乃是余孽,留之必是祸根!”

话音落下,其余长老纷纷附和。

“幽影宗弟子无一善类,外表温顺皆是伪装!”

“依天宫律,邪宗余孽当废去灵根、打入天牢永世镇压!”

“仙尊仁心可嘉,但法度不可废!今日必须定罪处置,以正视听!”

声声问责,层层施压。

整个大殿,没有一个人为我说话。

所有人默认——邪修,就该被严惩。

换做寻常俘虏,面对这满堂审判威压,早就慌乱、辩驳、恐惧、甚至心生戾气反扑。

唯独我,静静站着,眼底不起一丝涟漪。

我不辩解、不喊冤、不示弱。

多说多错,越辩越像狡辩。

我只需要等。

等那位唯一手握决定权的人开口。

众长老轮番谏言完毕,大殿归于寂静,所有人目光齐齐投向首座的凌清寒,静待她下审判之令。

就在这一刻,凌清寒缓缓抬眼。

她目光淡淡扫过满堂长老,声音清冷,却掷地有声,响彻整座大殿。

“幽影宗有罪,罪在宗门律法、罪在立场悖道。”

“但规矩定罪,论事不论人。”

一句话,直接定调。

全场长老神色齐齐一滞。

不等众人反应,她继续开口,字字清晰、毫不退让:

“苏砚入幽影宗仅半年,未曾参与邪道祸乱,未曾沾染鲜血杀业,未曾习得幽影宗禁术重罪。”

“无过,何以加刑?”

一句反问,压得满堂无人出声。

右侧一名律法长老眉头大皱,上前一步拱手:“仙尊!邪道出身便是原罪!其身带邪根,今日安分,来日未必安分!斩草除根,方是正道稳妥!”

“稳妥?”

凌清寒眸光微冷,首次带出一丝威压。

“千年诛邪,我杀的是作恶之人,不是‘将来可能作恶’之人。”

“天宫法度,惩恶,不诛心。”

字字正道,句句公理。

她守的不是我,是她自己千年不变的道。

可落在所有人耳中,却是实打实的——她在护着一个邪修余孽。

殿内气氛瞬间僵硬到极致。

一众长老面面相觑,心底震惊不已。

谁都知道仙尊公正无私、铁面诛邪,万年不曾为任何罪人破例。

今日,却当众为一个幽影余孽,顶撞满堂元老,死守情理。

我站在殿中,心头亦是轻轻一颤。

我以为她只是酌情从轻处置。

没想到,她敢公然在所有长老面前,为我立言、为我挡下所有罪责。

识海里的系统彻底疯了。

【警告!仇敌正在庇护宿主!彻底偏离血海深仇宿命!】

【宿主正在被正道赦免!复仇主线濒临断裂!】

【终极神魂惩戒启动!持续剧痛无法终止!】

轰——

新一轮剧痛狠狠炸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凶狠,像是系统彻底气急败坏,不惜损伤我神魂根基,也要逼我生出恨意、逼我抵触眼前的庇护。

我指尖骤然攥紧,指节泛白,眉心剧痛难忍,脸色一瞬惨白。

外人看不见识海酷刑,只当我是被大殿威压压得脸色苍白。

唯有首座之上的凌清寒,眸光极轻地一凝。

她看见了。

我不是畏惧审判。

我是在痛。

每一次她护我、每一次我安稳认命、每一次我放弃仇恨,我都会承受无人知晓的折磨。

她眼底深处,冰封千年的心湖,第一次泛起层层细碎涟漪。

片刻僵持过后,为首大长老沉声开口,退了半步,却依旧不肯松口:“仙尊所言有理,可邪道终究是邪道。不严惩可以,但绝不可放任自由。依老臣之见,此女不可入天牢,但需终生禁足,不得踏出天宫半步!”

其余长老立刻附和。

终生禁足,等同终生软禁。

看似免了酷刑死罪,实则也是变相囚牢。

这本已经是长老团最大的让步,也是所有人默认的最终结局。

可下一秒,凌清寒再度开口。

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决断。

“不必终生禁足。”

“竹静院软禁照旧,日常可行走天宫僻静之地。”

“她若安分,便岁月安宁。”

“她若作乱,我亲手镇压,无需诸位费心。”

一句话,彻底拍板。

全权交由她看管。

等于直接把我的命、我的处置权,全部揽在了她自己身上。

满堂死寂。

所有长老彻底无言,再无一人敢继续逼压。

仙尊一言,便是天宫最高法度。

良久,大长老长叹一声,拂袖退让:“既然仙尊决意如此,我等不再多言。”

议会,落幕。

无定罪、无刑罚、无天牢、无废根。

我以覆灭邪宗余孽的身份,在正道最高议会之上,被正道第一人,硬生生保了下来。

大殿众人缓缓散去,长老们临走前,看向我的眼神复杂至极。

有忌惮,有不解,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待所有人尽数退去,恢弘大殿只剩下我与高位上的白衣仙尊两人。

殿门闭合,隔绝外界所有风声。

偌大空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抬眸,静静望着那道孤高清冷的身影。

凌清寒起身,缓步从高位走下,一步步来到我面前。

天光从殿顶洒落,落在她清冷绝美的眉眼间。

她垂眸看着我苍白未褪的脸色,轻声发问:

“如今,逃过天牢,逃过审判。”

“你……可有半分庆幸,是因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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