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知道这里关着一位幽影宗余孽,是满门尽灭、身负邪道底色的囚徒。在所有天宫弟子的固有认知里,邪修就算表面再安分,背地里定然藏着阴私算计,要么暗中养伤蓄力,要么伺机窥探破绽。
可我这三天的状态,离谱到让所有暗中观察的人彻底看不懂。
日出而起,日落而息。
每日等值守弟子送来三餐,安安静静吃饭,安安静静静坐,偶尔起身在院子里走两步活动筋骨,连院墙之外的目光都懒得打探。
手腕的锁灵锁链日日垂落,哐当声响清淡细碎,成了这座安静小院里唯一的动静。
没有修炼、没有蓄力、没有窥探、没有焦躁。
别说逃跑的苗头,我连半点不甘心的情绪都没露出来。
全程摆烂,全程躺平。
院门外值守的两名弟子从最初的高度戒备,慢慢熬成了麻木呆滞。
第一天,两人目不转睛,半步不敢松懈,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时刻提防我暴起异动。
第二天,两人开始悄悄换岗走神,偶尔会低声议论两句,怀疑我是不是在憋什么惊天大招。
第三天,两人已经彻底摆烂佛系,靠在院门边的竹柱上,眼神空洞。
他们大概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省心、这么废的邪道俘虏。
哪有灭门幸存者,被囚在敌对阵营仙山,每天吃得香、坐得稳、心态平稳得像个闭关养老的闲人。
唯独我自己清楚,我这安稳的表象之下,是日复一日、片刻不停的神魂煎熬。
系统这三天几乎没有停歇过。
【三日窗口期仅剩最后半日!再不寻找逃跑路线,议会审判落地,宿主将永无翻身机会!】
【检测宿主心态彻底摆烂,宿命契合度持续暴跌!】
【神魂惩戒持续叠加,长期抗拒宿命将导致未来无法突破境界、终生修为停滞!】
密密麻麻的警告扎根在识海深处,疼痛从最初的针刺感,变成了绵长的酸胀钝痛,时时刻刻撕扯着我的精神。
它在用最直白的方式逼我妥协。
逼我恨、逼我逃、逼我走上那条所有人都期待的复仇老路。
可我始终无动于衷。
修为停滞就停滞,无法突破就无法突破。
比起一朝身死、亡命天涯,终生平凡安稳,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我坐在青石石凳上,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锁链冰凉的纹路,内心无比通透。
系统不懂凡人的安稳,不懂历经俗世的惜命。
它只会机械执行既定剧本,以为逆天复仇是唯一的大道,却不知对我而言,活着,就是最大的赢。
午后的阳光穿过竹林,碎金般洒落在庭院里,暖意融融,驱散了晨间的微凉。
就在这时,一阵轻柔的衣袂风声自竹林外传来。
没有随行弟子的脚步声,只有独属于那人的清冷气息,干净浩然,压得人下意识收敛所有心神。
我不用抬头也知道,是凌清寒来了。
我顺势起身,依旧是那副温顺安分的模样,垂手立在院中,静待她开口。
白衣身影穿过层层青竹,缓步踏入院内。
今日的她卸下了战时的凛冽锋芒,未配诛邪长剑,长发仅用一枚简单玉簪束起,眉眼清冷柔和,少了几分杀伐仙尊的威严,多了几分淡然出尘的温润。
她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我身上,细细扫过我的神态、身形、眼底神色,像是在做最后的核查。
“三日静养,倒是愈发安分。”
她轻声开口,语气听不出褒贬,只有纯粹的审视。
我如实应答:“仙尊软禁在此,禁制重重,无路可逃,也无心再逃。安分守己,是我唯一能做的选择。”
这番话坦荡直白,没有伪装,没有狡辩。
凌清寒眸光微动,走到院中石桌旁落座。石桌被日光晒得温热,她指尖轻搭在石面上,淡淡开口:“今日便是长老议会。诸多长老联名上书,言幽影宗余孽留之必为后患,恳请将你打入锁妖天牢,依天宫律典审判定罪。”
我心里早有预料,闻言并无意外,只是平静问道:“仙尊的意思呢?”
我不奢求偏袒,也不妄自菲薄,只求一个结果。
凌清寒抬眸看我,澄澈的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探究:“我问你。若今日议会最终定你重罪,打入天牢、废去灵根、终生囚禁,你可会心生怨恨,暗中记仇?”
这是一个很刁钻的问题。
答会,便是坐实邪修本性,暗藏祸心。
答不会,又显得太过虚伪,毫无正常人的心性。
我沉默两息,给出了最真实的答案。
“会有不甘,但无恨。”
“不甘自身命运由旁人随意裁定,不甘无端背负一宗之罪。可我依旧清楚,正邪立场对立,你们依规矩行事,无可厚非。”
“我只怨天命逼我复仇,从不怨你们守道除邪。”
话音落下,院内瞬间安静下来。
凌清寒定定看着我,久久没有出声。
千年以来,她听过无数虚言假意,见过无数口是心非。所有被俘邪修,嘴上认罪服法,心底全是怨毒杀机。
唯独苏砚。
坦荡得不像话,清醒得不像话。
明明身陷囹圄,命运悬于他人一念之间,却依旧能分清对错、剥离立场,不迁怒、不记恨、不偏执。
这份心性,别说邪修,就算是无数苦修正道的弟子,也未必拥有。
“倒是通透。”
良久,凌清寒轻声吐出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
她微微倾身,目光直视我的双眼,声音清淡却带着笃定的力量:“今日议会,我保你不下天牢。”
我骤然抬眸,心底微微一震。
“但我只能保你一时,保不了一世。”
凌清寒缓缓补充,话语直白残酷,却无比真实,“我可以压下长老一时的问责,却挡不住悠悠众口,挡不住正邪殊途的铁律。你能安稳多久,终究取决于你自己。”
“继续安分守己,不生事端,我可留你在此静居。但凡生出半分邪心异动,我绝不徇私。”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大让步,也是我目前能拿到的最好结果。
我心底瞬间松了大半口气,郑重颔首:“我明白。往后时日,我必安分守己,绝不拖累仙尊,不给旁人发难的机会。”
只要不用入天牢,不用受酷刑折磨,这点约束对我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安稳苟活,本就是我唯一的所求。
可就在我心神放松的瞬间,识海之中的系统骤然暴怒,惩戒痛感瞬间翻倍,像是彻底被我的摆烂妥协激怒。
【重大偏离宿命!宿主主动依附仇敌!放弃复仇大道!】
【神魂深度惩戒全面触发!】
尖锐的剧痛猛地贯穿整个识海,比过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眼前瞬间发黑,双腿微微发软,身形控制不住地踉跄了一下。
我咬紧后槽牙,强行稳住身形,不让自己失态跪倒,脸色却瞬间褪尽所有血色,苍白得刺眼。
凌清寒一直紧盯着我的状态,这一刻眼神骤然一凝,身形瞬间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住了我的手臂。
温热清正的灵力顺着她的指尖渡来,温和醇厚的正道大道力,瞬间稍稍抚平了我神魂撕裂般的疼痛。
“又是那处隐疾?”
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明显的沉凝。
三天三次异动,次次毫无征兆,次次都在我心态平和、安分顺从之时发作,太过诡异,太过蹊跷。
之前她尚且可以当作是旧疾暗伤,可次数多了,她已然确定,我身上绝对藏着天大的秘密。
一个连她都探查不透的秘密。
我靠在她手边缓了许久,才勉强压下翻涌的痛感,微微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无妨,忍忍就过了。劳仙尊费心。”
凌清寒扶着我手臂的指尖微微一顿,没有收回手,就这么静静扶着我,目光沉沉地锁住我的眉眼。
阳光落在她纤长的睫羽上,投下浅浅阴影,冰封千年的眼眸里,第一次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她看不懂我。
更看不懂,为何一个甘愿认命、毫无戾气的少女,会日复一日承受这种撕心裂肺的隐秘痛苦。
“苏砚。”
她第一次认认真真,唤了我的全名。
“你到底,在忍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