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静院安静得只剩下风吹竹叶的簌簌声响,院门之外,两名值守弟子气息沉稳,一刻不曾松懈。天宫各处巡守修士往来不绝,层层禁制笼罩整座仙山,任何异动都会瞬间被察觉。
我倚着廊下木柱坐着,手腕玄铁锁链搁置在青石地面,偶尔轻微晃动,发出短促沉闷的哐当声。
神魂里的刺痛始终没有停歇。
【警告!当前环境守备存在空隙,建议宿主利用夜色掩护,试探院墙禁制,寻找出逃路线!】
【持续消极抵抗,神魂惩戒力度持续叠加!】
【若长期拒绝执行宿命任务,未来将难以承载复仇机缘,彻底错失逆天崛起机会!】
冰冷的提示一遍又一遍反复回荡,像是不厌其烦的说客,不断向我描绘逃亡成功之后的前路:隐于深山、苦修功法、集齐机缘、向清玄天宫复仇。
描绘得轰轰烈烈,光鲜诱人。
可系统永远选择性省略中间的万丈深渊。
我微微闭起双眼,懒得回应这机械声响。
出逃?翻过院墙又能去往何处。
清玄天宫悬浮云海之上,四面虚空,没有飞行法器,仅凭一双血肉之躯,跃出去便是万丈云渊,尸骨无存。就算侥幸落到山脚,广袤大地遍布正道巡查修士,我灵脉封禁,手无缚鸡之力,用不了几日便会再度被捉拿。
到时候等待我的,绝不会是这间清幽竹静院,只会是阴冷潮湿、酷刑遍布的锁妖天牢。
这笔账,我分得清清楚楚。
疼痛还在不断侵蚀神魂,一阵紧过一阵,额角慢慢沁出一层薄汗。我只是缓缓调整呼吸,任由痛感蔓延,强迫自己习惯这种绵长的折磨。
疼归疼,至少性命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轻柔的步履声。
我睁开眼,抬首望去。
月光下,一袭雪白道袍缓缓穿过竹林,凌清寒孤身一人而来,没有携带随行弟子,周身大道威压敛去大半,少了几分战场上杀伐凛然的气势,多了几分静谧清冷。
她走到院门前,守门二人连忙躬身行礼。
“仙尊。”
凌清寒微微颔首,目光越过院门,径直落在廊下的我身上。
我顺势站起身,没有多余动作,安静垂立,静待她开口。
院门禁制缓缓放开,她缓步踏入院中,目光扫过石桌上空空的食盒,又看向我手腕未曾取下的锁灵链。
“入夜不曾歇息,在想逃离此地的办法?”
她的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质问,更像是随口一问,可视线锐利,仿佛能够洞穿人心。
寻常囚徒被这般揣测,要么慌乱辩解,要么隐忍暗藏敌意。
我坦然迎上她的目光,轻轻摇头:“没想逃跑。此地尚且安稳,贸然行动只会自寻死路。”
凌清寒眉峰微挑。
她见过太多邪修,就算身陷绝境,嘴上说着顺从,心底依旧暗藏伺机反扑的念头。人人都渴求自由,渴求挣脱桎梏,唯有眼前这人,将苟活安稳看得比一切都重。
“幽影宗覆灭,你当真半点不记恨?”凌清寒缓步走到我面前,月光落在她精致淡漠的侧脸,“诸多长老已经递上传讯,劝我将你移交天牢依法处置,勿要因一时恻隐,留下祸患。”
我心中了然。
原来把我安置在竹静院,并非定论。天宫长老们并不认可这样的安排,风波早已暗生。一旦我露出半点异动,凌清寒便没有理由继续保下我。
我斟酌措辞,声音平和:“仇恨解决不了任何事。正邪纷争由来已久,立场不同,难论绝对对错。我只是一名底层修士,无力承担一宗覆灭的血海恩怨,也不想一辈子被仇恨裹挟。”
“所以你甘愿做一名囚徒,寄望于我手下留情?”
“是。”我毫不避讳,“活着才有选择的余地。若是身死,一切恩怨、不甘,尽数成空。”
凌清寒静静凝视我许久,澄澈眼眸之中情绪难辨。
千年诛邪,她见过为仇恨燃烧神魂的修士,见过为大道舍生忘死的修行者,唯独第一次见到,有人心甘情愿舍弃自由,只求保全性命。
怪异,却又合乎情理。
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留你在此软禁,并非心生恻隐。我想看一看,你这份平静安分,能够维持多久。邪修天生逐利喜诡诈,我不信有人能长久甘于囚禁。”
这话算是坦诚。
她依旧心存戒备,把我当成一场观察。
我轻轻弯了弯唇角:“仙尊大可慢慢观察。只要不将我打入天牢,我不会生出任何事端。”
话音刚落,脑海里系统骤然暴怒,惩戒瞬间暴涨。
【宿主向仇敌示弱妥协!背弃幽影宗亡魂!严重偏离宿命主线!】
剧烈的刺痛猛地炸开,我身形控制不住轻轻一晃,指尖死死攥紧,脸色刹那间变得苍白。
凌清寒敏锐捕捉到我骤然失衡的状态,眉头一蹙:“又发作了?究竟是何种隐疾。”
我勉强稳住心神,压下喉头泛起的闷意:“无关大碍,旧疾而已,不必劳仙尊费心。”
系统之事太过离奇,说出来只会引来猜忌,我只能一言带过。
凌清寒显然并不相信这套说辞,向前半步,一缕温润纯净的神魂之力轻轻探向我的识海,想要探查根源。
浩然道力触碰到识海的瞬间,脑海中的系统似乎受到刺激,疯狂发出警报,神魂疼痛再度加剧。
【检测高阶道力探查识海!风险上升!建议宿主立刻躲开!】
我下意识微微偏头,下意识避开了那道神魂探查。
这个微小的举动,让凌清寒眸光一沉。
“提防我?”
“并非提防。”我放缓气息,“只是识海敏感,外人力量闯入,会加剧疼痛。”
凌清寒收回神识,没有强行探查。她没有继续追问,转身望向院外茫茫竹海。
“三日之后,天宫长老议会。届时会商议对你最终的处置。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不再停留,白衣身影渐渐消失在竹林深处。
庭院再度恢复寂静。
我缓缓坐回台阶,长长喘息。
三日之后的长老议会,便是我眼下最大的难关。
一旦长老们集体施压,凌清寒很难顶住压力继续把我安置在此,等待我的便是锁妖天牢。
脑海里系统依旧喋喋不休。
【三日之后便是危机!议会一旦决议重罚宿主,再无苟活机会!应当趁这三日寻找出逃契机!】
我充耳不闻。
逃跑解决不了议会的危机,只会直接坐实“心怀不轨”的罪名,加速自己落入绝境。
想要渡过难关,唯一的出路,就是继续保持安分守己,不给任何人抓住把柄。
我抬手望着天上一轮明月。
别人修仙求长生、求自由、求快意恩仇。
我只求安稳活下去。
系统想要推着我奔赴血仇之路,长老想要依法处置邪修余孽,所有人都试图为我的命运定下方向。
但我的路,只能由自己把握。
接下来三天,必须沉住气,静候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