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风卷着焦黑的木屑,扫过满目疮痍的幽影宗山门。

昔日云雾缭绕、隐于青山深处的邪道宗门,此刻早已不复原貌。亭台楼阁尽数崩塌,青石阶上浸透干涸的暗色血迹,断剑残碑散落一地,满山只剩下战后的死寂与挥之不去的硝烟。

这场席卷整个南疆的正邪大战,到此彻底落幕。

幽影宗,灭门。

我站在破碎的山门正中央,浑身落满灰尘,单薄的衣衫被风掀起边角,从头到脚没有半分活人的戾气,只剩一片平静。

周遭是密密麻麻的正道修士,层层叠叠将我围在核心。

银甲长剑,道袍飘然,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肃清邪祟后的凛然与戒备。无数道冰冷的目光死死钉在我身上,带着鄙夷、警惕,还有坐等困兽挣扎的漠然。

在所有人看来,我是幽影宗最后一条漏网之鱼,是整个宗门唯一的余孽。

也是穷途末路、必拼死一搏的阶下囚。

自古以来,邪道弟子多是桀骜狠戾之辈,身陷绝境,要么怒骂求饶,要么拼死反噬,就算明知必死,也绝不会乖乖束手就擒。

这是修仙界万年不变的规矩,也是所有人默认的结局。

唯独我,是个例外。

一道纯白身影,自正道修士列队前方,缓步踏空而来。

长风拂动如雪衣袂,身姿挺拔绝尘,周身萦绕着浩然清正的大道威压,明明只是静静立在那里,却让全场所有修士下意识敛息垂首,不敢有半分僭越。

凌清寒。

清玄仙尊。

正道万年以来公认的第一人,执掌清玄天宫,手握诛邪正道权柄,今日便是她亲率正道联军,踏平了幽影全宗。

她一步步走近,步履轻缓,却带着碾碎一切邪祟的绝对威仪。

清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没有暴怒,没有厌弃,只有一片冰封无波的淡漠,像是在审视一件微不足道的罪孽器物。

下一瞬,寒光乍现。

一柄通体莹白的长剑出鞘半寸,凌厉的剑气瞬间锁死我周身所有退路,剑尖稳稳抵在我的咽喉处。

冰凉刺骨的剑锋贴着细腻的肌肤,只要她指尖微微一动,便能瞬间贯穿我的脖颈,了结我这最后一丝邪道余命。

全场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正道修士屏息凝神,静静等着下一幕画面。

等着这个幸存的邪道少女,崩溃、嘶吼、挣扎,或是跪地求饶,或是悍不畏死反扑。

没有人觉得,这场收尾会有任何意外。

而我,就在这一刻,彻底融合了这具身体的所有记忆,连同来自现代的数十年人生阅历,尽数沉淀清明。

我叫苏砚。

前世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普通人,朝九晚五,厌倦无休止的内卷争斗,更厌恶那些苦大仇深、不死不休的恩怨纠葛。

一朝穿越,成了幽影宗一名不起眼的低阶女弟子。

入宗不过半年,没学过什么伤天害理的功法,没沾过半点无辜鲜血,甚至连宗门的核心秘辛都不曾接触。

然后,就撞上了这场灭顶之灾。

脑海里自动闪过无数耳熟能详的修仙剧本。

宗门覆灭,孤身被俘。

标准开局。

接下来的剧情,无非就是忍辱负重,假意顺从,伺机逃亡,隐姓埋名苦修数年,最后携滔天修为归来,手刃仇敌,血洗恩怨,踏上一条浴血复仇、九死一生的逆袭路。

这条路,光鲜亮丽,是所有人追捧的逆天传奇。

可其中的颠沛流离、日夜惶恐、枕戈待旦、不得安宁,也只有亲身走过才知道有多煎熬。

前世一辈子安稳度日,我真的没必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宗门仇恨,把自己的余生全部搭进去。

血海深仇?

可这满门覆灭的因果,本就说不清谁对谁错。幽影宗素来低调避世,从未主动祸乱苍生,最终落得灭门下场,不过是正邪偏见下的牺牲品罢了。

既然本就无错,又何谈复仇?

我累了,也懒得演这场所有人期待的苦情复仇戏码。

迎着抵在咽喉的冰冷长剑,迎着满场正道修士诧异的目光,我缓缓松开了一直紧绷的十指,垂落双臂,彻底卸下了所有防备。

脊背不再僵硬,眉眼褪去所有慌乱,我微微抬眼,看向面前白衣绝尘的绝美仙尊,声音平静无波,清晰传遍整片废墟。

“我不反抗。”

短短四个字。

瞬间震哑了全场所有人的呼吸。

围拢四周的正道修士齐齐一愣,脸上预设的戒备、漠然、嘲讽,尽数僵在脸上。

他们预想了千万种我的反应,疯狂、绝望、怨毒、求饶,唯独没有这般坦然认命的平静。

一个覆灭宗门的邪道余孽,面对杀了自己满门的正道仙尊,手握翻盘的最后一丝挣扎机会,竟然……直接放弃了?

荒唐!诡异!匪夷所思!

连身前一直面无波澜的凌清寒,澄澈清冷的眼眸中,也第一次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她执剑的手腕微顿,冰封般的眉眼微微蹙起,深深看向眼前的我。

眼前的少女身形单薄,眉眼清浅,肤色白净,身上没有半分邪修的阴戾血腥之气,安静得近乎温顺。

没有恨意,没有恐惧,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不该出现在绝境囚徒身上的通透与漠然。

千万年来,她诛邪无数,见过贪生怕死者,见过悍不畏死者,见过隐忍蛰伏者,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邪道弟子。

明明身临死局,却仿佛置身事外。

就在全场哗然、仙尊心生诧异的瞬间,一道冰冷、机械、毫无感情的系统提示音,骤然在我脑海深处炸响。

【检测宿主身处既定宿命节点。】

【正邪宿命系统正式激活。】

【主线宿命任务解锁:挣脱禁锢,逃离清玄仙尊,隐匿修行,积蓄力量,覆灭正道,复仇雪恨,完成幽影宗遗命。】

【即刻触发临时强制任务:摆脱长剑禁锢,拼死逃亡!】

【警告:宿主出现摆烂抗命心态,拒绝遵循宿命剧情!】

【违抗宿命,即刻触发神魂惩戒!】

尖锐刺骨的痛感,毫无预兆地席卷整个神魂。

不是肉身的伤痛,是源自灵魂深处的穿刺折磨,密密麻麻、连绵不绝,像是无数细针在反复扎刺神魂,疼得我眉心骤然发紧,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下意识闭了闭眼,强压下脑海中的剧痛,心底只剩一片漠然的无语。

果然。

穿越者标配,宿命系统,强制剧本。

连摆烂苟活的机会,都要被强行剥夺。

系统不允许我认命,不允许我安稳,更不允许我放过眼前的仇敌,老老实实苟全性命。

它要我恨,要我逃,要我拼,要我踩着血泪走上那条九死一生的复仇逆袭路。

可我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凌清寒,心里算得无比清楚。

拼死反抗?

以我区区炼气低层的修为,在正道第一仙尊面前,和自寻死路没有任何区别。

当场殒命,是唯一结局。

顺从系统、伺机逃亡?

往后余生,颠沛流离,日日躲藏,步步厮杀,永远活在仇恨与追杀里,永无宁日。

两条路,全是死路,全是折磨。

那我为什么非要选?

神魂的疼痛还在持续加剧,一阵阵撕扯着我的意识,我却愈发笃定了心底的想法。

逃,没必要。

恨,没必要。

复仇,更没必要。

别人趋之若鹜的逆天改命、血海荣光,我不稀罕。

我只想好好活着,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

哪怕是以阶下囚的身份。

凌清寒凝视着我苍白却依旧平静的眉眼,似乎看穿了我眼底毫无波澜的心思,眉心的褶皱愈发明显。

她收了抵在我咽喉的长剑。

莹白剑光归鞘,悄无声息,却压得全场无人敢出声。

“你不怕死?”

清冷低沉的嗓音,带着千年不变的淡漠,第一次对一个邪道囚徒,主动开口发问。

我忍着脑海持续不断的刺痛,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怕。但我更怕毫无意义的死,和永无止境的挣扎。”

与其拼死一搏当场殒命,或是逃亡终生不得安宁,不如留在这个最强之人的身边。

至少,她公正,不滥杀。

至少,留在她身边,我能活着。

凌清寒眸光微动,似乎无法理解我这套荒诞的说辞。

正邪殊途,血海深仇在前,何来无意义?

她没有再多问,只是抬手对着身侧弟子淡淡吩咐:“锁去修为,带回天宫候审。”

话音落,两名正道弟子立刻上前,手中握着特制的锁灵锁链。

冰冷的玄铁锁链缠上我的手腕,瞬间收紧,一股浩然正气瞬间侵入经脉,彻底封锁了我体内残存的微薄灵力,将我所有修行根基尽数封禁。

从今往后,我便是一个彻彻底底、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囚徒。

锁链冰凉沉重,拖拽着我的步伐。

我没有挣扎,没有抵抗,乖乖转身,跟着前方那道纯白孤傲的身影,一步步离开这片满目疮痍的覆灭山门。

身后是覆灭的宗门,是满地残骸,是无数正道修士探究、鄙夷、不解的目光。

身侧是亲手覆灭我宗门、本该是我毕生仇敌的正道仙尊。

脑海里,系统的警告、惩戒、任务提示,还在无休止地疯狂刷屏,神魂刺痛从未停歇。

风吹过耳畔,我望着前方那道孤高清冷的背影,心底轻轻吐出一句话。

复仇剧本,逆袭宿命。

这所有人既定的修仙大戏。

我苏砚,不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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