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未晞扶着墨云浅从寒潭边走回来时,东方已经泛了鱼肚白。

墨云浅的脚步有些虚浮,不知是失血的缘故还是心力交瘁,走上石径时身形微微晃了一下。苏未晞立刻揽紧了她的腰,将她半边身子的重量挪到自己肩上。墨云浅没有说话,也没有推拒。她的右手垂在身侧,血迹已经半干,在指缝间凝成暗红色的痕迹,掌心那道伤口被夜风一吹,边缘微微翻卷,触目惊心。

苏未晞的左手也在流血。方才在潭边她握住剑锋时,剑刃割破了掌心,伤口虽不如墨云浅那般深,却也在不停渗血。她浑然不觉,只是紧紧攥着墨云浅的手腕,将她一路搀回了正殿。

“坐下。”苏未晞把墨云浅按在正殿的座椅上,转身去寻药箱。她在大梦宗住了这些时日,早知道药箱搁在檀木柜的第二格。她取出那只白瓷瓶——就是墨云浅从前替她抹剑伤的那只,碧绿的药膏还剩大半——又找了一卷干净的白纱,一把银剪,一盆清水。她将东西一一摆在案上,动作麻利得不像平时那个懒散的苏未晞,倒像是个久经沙场的老练药师。

墨云浅坐在椅上,看着她在殿中忙前忙后,忽然开口:“你的手也在流血。”

苏未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掌,伤口不算深,但血珠子还在往外冒,顺着掌纹淌到手腕上,滴了两滴在青石地面上。她随手在衣摆上擦了擦,头也不抬:“先处理你的,我的不碍事。”

她拉过墨云浅的右手,摊开她的掌心。那一瞬她的呼吸停了一拍。不归剑的剑锋极薄极利,伤口平整却极深,从虎口斜斜划到小指根,几乎贯穿了整个掌心。伤口边缘的血肉被夜风吹得有些干了,翻卷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帕子蘸了清水,轻轻按在伤口边缘。墨云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面色不改,但苏未晞感觉到她的脉搏在腕间跳得极快。

“疼就说。”苏未晞低着头,手上动作不敢停,用帕子轻轻擦拭血污,一点一点,一寸一寸,仿佛在拓印一张残破的古画。清水很快变成了淡红色,她又换了一盆,继续清洗。殿中安静极了,只听见帕子拧水的声响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墨云浅始终没有说疼,苏未晞也始终没有抬头。

伤口清洗干净后,她用指尖挑了一撮碧绿药膏,在墨云浅掌心缓缓匀开。这药膏她认得——正是她练剑磨红了手那日,墨云浅替她抹的那一种。触肤冰凉,化开之后却有温热渗入肌理,像是一小块被体温焐热的玉。她的指腹顺着伤口的方向轻轻涂抹,从虎口抹到掌心,从掌心抹到小指根,每一道沟壑都不放过。墨云浅的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茧子在药膏的滋润下泛出淡淡的柔光。

“你方才在潭边说了很多话。”苏未晞忽然开口,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墨云浅没有说话。

“你说你怕我把现在的你当成诗稿里那个等了三百年的你,又怕你把现在的我当成三百年前的我。”苏未晞依旧没有抬头,手指在墨云浅掌心画着极小的圈,“我方才扶你回来的时候想了一路,想明白一件事。”

她拿起案上那卷白纱,将纱头按在墨云浅的虎口处,开始缠第一圈。白纱绕过虎口,绕过掌心,绕过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三百年前的苏未晞,会靠在你的肩膀上看月亮,会问你永远有多远,会把玉佩送给你,会在你梦里对你说傻子喝冷酒伤胃。”她缠第二圈,力道不轻不重,恰是能够固定伤口又不至于勒得太紧的分寸,“现在的苏未晞,会跟陆千眉顶嘴,会喝醉了说胡话,会在你伏案睡着时给你披衣裳,会在你握剑的时候把手伸过去陪你一起疼。”

白纱绕过第三圈,第四圈,将墨云浅的掌心一层一层裹起来,伤口被严严实实地覆在柔软的纱下。

“三百年前的我做的事,现在的我做不出。现在的我做的事,三百年前的我未必会做。”苏未晞将白纱的末端在墨云浅手背上打了一个小小的结,拇指按在结上,终于抬起头,“可她们是同一个人。不管是甜的那个还是苦的那个,是记得你的那个还是忘了你的那个——你喜欢的,我全都认。”

墨云浅低头看自己裹着白纱的右手,然后抬起左手覆在苏未晞的手背上。那只手很凉,掌心也缠了一圈白纱,两个人隔着层层纱布,伤口正对着伤口。她开口,声音依旧是淡的,却有一种被磨去了所有棱角之后的坦然:“三百年,本座一个人扛。扛成习惯了。”

苏未晞没有答话,只是翻过手将墨云浅的左手握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摩挲她虎口处那层薄茧。

“以后不用一个人扛了。”她松开手,将药膏、白纱和银剪重新摆好,然后将自己的左手伸到墨云浅面前,手心朝上,那道尚在渗血的伤口坦坦荡荡地摊在晨光里,“轮到我了。”

墨云浅看着那只摊在自己面前的手,顿了片刻,然后拿起沾了清水的帕子开始替苏未晞清洗伤口。她的动作比苏未晞更加轻柔,像是怕弄碎一片薄瓷。帕子擦过伤口边缘时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那道伤口不是割在苏未晞手上,而是割在她自己心上。清洗完毕,她用指尖挑了一撮药膏,在苏未晞掌心缓缓匀开。她的拇指顺着苏未晞的掌纹慢慢推过——从虎口推到掌心,从掌心推到小指根,比苏未晞替她抹药时更慢更细致,像是在临摹一幅被水浸过的画。

“以后不要学本座。”墨云浅低着头,声音很轻。

“学什么?”

“握剑锋。”

苏未晞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却比任何一次都更真实。“你管我。”

墨云浅没有反驳。她拿起另一卷白纱,开始替苏未晞缠手掌。第一圈绕过虎口,第二圈绕过掌心,第三圈绕过手腕。她的手法比苏未晞更熟稔——毕竟自己缠了三百年的伤口,闭着眼也能缠得齐整。白纱一圈一圈叠上去,将那道伤口裹得严严实实。然后她将纱尾在苏未晞手背上打了一个结,低头在那结上轻轻吻了一下。那个吻极轻,隔着白纱几乎感觉不到,却像一枚烙铁烫穿了层层纱布,直直烙在苏未晞的心尖上。

殿中安静了许久。两个人都低着头,看自己裹着白纱的手,又看对方裹着白纱的手。晨光渐渐亮起来,从窗棂间斜斜洒入,将两个人手上的白纱照得几乎透明。

“墨云浅。”苏未晞忽然开口。

“嗯。”

“你昨晚在无字碑前说的话,再说一遍。”

墨云浅沉默了片刻。“哪一句。”

“那句——你不敢问的。”

墨云浅的睫毛动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裹着白纱的右手,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低而哑,像潭底的刻字被一层一层青苔覆上又被一重一重潭水冲开:“本座怕你留下是因为亏欠,不是因为我。”

苏未晞将她裹着白纱的手轻轻握在掌心里,掌心贴着掌心,伤口隔着白纱压着伤口。她看着墨云浅的眼睛,一字一顿。

“不是亏欠。”

她顿了一下。

“是你。”

墨云浅缓缓收紧手指将她的手握住,力道极轻,像是握住一样失而复得的、易碎的、比不归剑更贵重的东西。窗外晨光已盛,云海在朝阳中翻涌如金缎。正殿的案上魂灯依旧静静燃烧,那方端砚里的墨已经干了,压在最下面的诗稿露出一角泛黄的纸边。纸上的墨迹新旧交叠,最早的一句写着“照影潭中月,不归剑上霜”,最新的一句写着“未晞云浅容”。今日的还没写。不归剑静静搁在案旁,剑身上残留的血迹已经被苏未晞用湿帕擦净,剑锋依旧冷冽如霜,剑柄上那缕褪色的红绳在晨光中微微晃荡,像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另一只手。

苏未晞站起身,将墨云浅从座椅上拉起来。“去榻上歇着。你流了那么多血,不许再伏案睡。”

墨云浅被她拽着往偏殿走,脚步难得有些踉跄。不知是失血的缘故,还是被苏未晞这副突然强硬起来的态度杀了个措手不及。苏未晞将她按在偏殿的石榻上,扯过被子盖在她身上,动作一气呵成。然后她自己在榻边坐下,没有躺下,只是背靠着榻沿,将裹着白纱的左手搁在膝盖上。

“你睡,我在这儿守着。”

墨云浅侧躺在榻上,看着苏未晞的背影。晨光从窗口洒进来,将苏未晞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她就那么坐在榻边,背脊挺直,裹着白纱的手搁在膝上,像一尊小小的守护神。墨云浅看了很久,久到眼睛渐渐阖上,呼吸渐渐均匀。这一次她没有伏案,没有将剑搁在手边。她躺在榻上,身上盖着苏未晞替她掖好的被子,右手裹着苏未晞替她缠的白纱,梦里不再有崩裂的冰面和攥碎的茶杯。

苏未晞听着身后渐渐平稳的呼吸声,低头看自己掌心的白纱,那上面还留着墨云浅打的那个结。很小,很紧,很端正,像是打了很多年才练出来的手艺。她用拇指轻轻摩挲那个结。墨云浅的手艺确实好——层层白纱裹得密不透风,既不勒肉,又不松脱,恰到好处。她想起诗稿里那些一页一页的诗,潭底一行一行的刻字,桃林里一树一树的花,星河中一颗一颗的星。她等了多久,她就练了多久。不止是刻字写诗种树造星,连包扎伤口这种最细微的小事都练了几万遍。苏未晞看着掌心的白纱,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她转头看了一眼榻上沉沉睡去的墨云浅,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傻子。”

晨光渐亮,鹤群照常从檐角飞过,鸣声清越。寒潭水底的刻字在波光中微微晃动,昨夜墨云浅刻的那行字旁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新字,是苏未晞用不归剑刻的。剑太重,字太丑,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不是亏欠。是你。”

潭水无声流过新旧两行刻痕,将血迹冲淡,将字迹磨亮。两行字在水光中并排而立,像两只裹着白纱的手,掌心贴着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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