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仆咖啡厅的日子过得比预想中快，晃悠晃悠就到了周二晚上。托暮颜这张“冷脸女仆”招牌的福，小店最近居然成了附近小有名气的打卡点，客流量悄咪咪涨了快一倍。
暮颜刚换下女仆装，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个不停。
是暮思怡。
她点开消息，屏幕上跳出来三个大字：“姐姐！明天周三！还记得吗！”
暮颜对着镜子愣了两秒。
【周三？什么周三……哦，游乐园。她上周提过一嘴，我还以为就是随口说说。】
她指尖敲屏幕：“游乐园。”
对面几乎是秒回：“对！我已经跟老板娘帮你请好假啦，明天一整天都不用上班！”
暮颜：“……你什么时候请的。”
“就今天下午啊，你端咖啡的时候我顺便说的。老板娘可痛快了，说你这几天辛苦了，早该歇一天。”
暮颜放下手机，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蕾丝发箍还别在头上，她伸手摘下来搁在桌上。
【……算了，去就去吧。假都替我请完了，还能不去怎么着。】
她回：“明天几点。”
“七点半！我到你楼下！不准迟到！”
“七点半游乐园还没开门。”
“那就八点！早点去排队啊！暑假人超多的，去晚了过山车要排一个小时队！”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五，暮颜的手机就开始连环震。
“我出门啦！”
“今天天超好！还有风！”
“你起了没？收拾好了就下楼！”
暮颜站在窗边往下扫了一眼，梧桐树叶晃得厉害，风倒是真的。可江城七月的风跟吹风机吹出来的似的，热得烫脸。
楼下已经站了个人。白防晒衣，牛仔短裤，挎着个小布包，手里拎着两杯冰豆浆，正仰着脑袋往楼上望。看见她的身影，立刻挥了挥手，笑眼弯弯的。
“早安！冰的！给你降降温。”
暮颜接过豆浆，杯壁的凉气透过指尖渗进来。
“……游乐园九点开门。现在才七点半。”
“所以才要早去排队啊！”暮思怡拽着她的手腕就往公交站走，“等会儿人多起来，过山车能排到大门外，到时候有你站的。姐姐你不会怕过山车吧？”
“……不怕。”
“真的假的？”暮思怡歪头瞅她，嘴角翘得老高，“我看你表情怎么有点虚啊？”
【虚什么。不就是个过山车。】
暮颜面无表情地别开脸。
九点整刚好到游乐园门口，队伍已经排了老长。暮思怡提前买了电子票，拉着她直接刷码过闸，脚步快得像阵风。
“先冲哪个？过山车还是跳楼机？不然先坐旋转木马热个身？”
“……都不想玩。”
“好，那就过山车！”
暮颜停下脚步，看着她。
【合着你问我就是走个形式是吧。】
排队的时间比预想中短，十五分钟就轮到了。暮思怡拉着她抢了第一排的位置，咔哒一声扣好安全压杠，兴奋地攥住暮颜的手。
“姐姐你紧张就喊出来啊，我不笑你。真的。”
“……不喊。”
“这可是你说的啊，等会儿别打脸。”
过山车开始慢慢爬坡。齿轮咔咔地响，轨道被太阳晒得发白，整列车以近乎垂直的角度一点点往顶上升。暮颜面无表情地望着越来越近的天空。
【……怎么这么慢。能不能给顶装个出口，我想从这儿下去。不对，区区过山车，有什么好怕的。】
车头顶到最高点的瞬间，顿了半秒。
下一秒，失重感猛地砸下来。
风在耳边炸成一片呼啸，轨道轰鸣着擦过脚下，周围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暮思怡在旁边喊得特别大声，喊的什么全被风吹碎了，听不清内容。暮颜死死攥着安全压杠，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绷得像根弦。
只有眼睛，比平时睁大了一圈。
【……我好像，确实感受到引力了。】
又是一个急转弯，暮思怡的尖叫声陡然拔高一个调。这次暮颜听清了，她扯着嗓子在喊：“姐姐！你还好吗！”
风灌进嘴里，暮颜费了好大劲才挤出一个字，声音散得七零八落：
“……好。”
从过山车上下来，暮思怡扶着出口的栏杆喘气，喘着喘着就笑出了声。
“太爽了！姐姐你刚才那表情……哦不对，你也没表情，但你眼神特别好笑！就是那种我人已经没了的眼神！”
“……我没有。”
“你有！你眼睛都比平时大一圈！对你来说这就是惊恐了好吗！”
暮颜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指尖一顿发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黑发散了一肩。
“……发绳断了。”
“我看看我看看。”暮思怡凑过来瞅了一眼，顺手撸下自己手腕上的黑色皮筋，“用我的。低头。”
暮颜低下头。暮思怡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轻轻拢到脑后，动作很仔细。指尖擦过她后颈的时候，顿了一下。
“你这儿怎么还是凉的啊？刚才吹了那么久的风都没热？姐姐你到底什么体质？”
“……体寒。”
“体寒也不至于这样吧。算了，不打听了。”暮思怡指尖一收，扎了个低低的马尾，“好了，抬头我看看。”
暮颜抬眼。暮思怡退了两步，歪着头打量她，眼睛亮闪闪的。
“不错啊。低马尾适合你。以后上班就这么扎，比披着头好看。刚才过山车上你头发全飞起来，跟个蒲公英似的。”
“……你刚才在过山车上，除了尖叫，还喊什么了？”
暮思怡脸上的笑没半点破绽，转身就往前走，语气轻快得很：“没喊什么啊，就是普通尖叫呗。不过姐姐你知道吗，过山车最好的一点就是——你喊什么都没人听得清，风全给你吹散了。”
她回过头，冲暮颜眨了眨眼。
“所以就算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也没人知道。挺方便的，对吧？”
暮颜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马尾辫在阳光下一甩一甩的。
【她到底喊了什么。……算了，爱喊什么喊什么。】
之后又刷了跳楼机和大摆锤，暮颜全程面瘫脸，一声没吭。
中午在园区餐厅啃汉堡。暮思怡点了份儿童套餐，理由是送小熊挂件，吃完就把那只棕黄色的小熊挂在了暮颜的包带上。
“送你了！上班的时候挂着，增加可爱值。”
“……我不可爱。”
“可爱！我说可爱就可爱！”
下午把剩下的项目挨个刷了一遍。暮思怡玩得脸颊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却半点不见累，精神头足得很。暮颜跟在她身后，帮她拿帽子、拿水瓶、拿手机，活像个拎包的。
傍晚的时候，园区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
暖黄色的小灯串缠在路边的树上，摩天轮也亮了，一圈圈柔光裹着巨大的圆环，在深蓝的天色里慢慢转着。
暮思怡站在摩天轮脚下，仰着脖子看了好半天。
“姐姐，最后一个项目，就它了。”
暮颜抬头扫了一眼。摩天轮转得慢极了，慢到几乎看不出在动，每个轿厢都亮着小小的暖灯，远远看去像串发光的灯笼。
“……这东西有什么好坐的。”
“就是没什么意思才要坐啊！走嘛走嘛，反正也没别的玩了。”
排队的人不多，十分钟就轮到了。两人坐进轿厢，面对面坐着。暮思怡靠窗，暮颜靠着另一边。轿厢缓缓升高，地面的喧闹声越来越远，整个园区在脚下慢慢铺开，过山车的轨道、跳楼机的高塔、旋转木马的彩色顶篷，全都一点点缩成了小小的模型。
暮思怡没说话。她侧脸贴着玻璃，指尖在上面漫无目的地画着圈，灯光落在她脸上，软乎乎的。
暮颜也没说话，转头望着窗外。
【说白了就是情侣约会才坐的玩意儿。俩人关在这么小个玻璃盒子里，说多了矫情，不说又尴尬。】
轿厢升到一半的时候，暮思怡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空调的嗡鸣声盖过去。
“其实……哥哥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轿厢里静了三秒。
远处园区的音乐飘上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调子。
暮颜转过头看她。
暮思怡还盯着窗外，指尖的圈没停，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溜出来的。
“……你说什么？”
暮思怡猛地回神，转过头来，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标准的笑盈盈的表情。
“我说！坐摩天轮挺好的呀！姐姐你不觉得吗？视野多好！”
“……嗯。挺好的。”
暮颜也转回头看向窗外。轿厢刚好越过最高点，整座江城铺在脚下。长江像条发光的缎带，远处的长江二桥上亮着一排路灯，车流拖着红色的尾灯，慢慢往前挪。
一圈转完，轿厢落回地面。暮思怡先一步跳下去，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搞定！全部刷完！姐姐今天玩得开心不？”
“……还行。”
“还行就是开心的意思！走，去我家！我跟妈说了今晚做红烧排骨，特意给你做的。”
“……你什么时候跟妈说的。”
“今天早上出门前啊！我说姐姐陪我玩一天，晚上来家里吃饭。我妈可高兴了，说要多做俩菜。我爸还说让你别客气，想吃什么随便点。”
两人走出游乐园大门，暮思怡撑开遮阳伞，把暮颜拉到伞底下。天还没全黑，路灯刚亮，梧桐的影子和灯光的影子在地上叠来叠去。
“姐姐。”
“……嗯。”
“下次还来啊。过山车再坐一次，今天你一声都没喊，下次我非得逼你喊出来不可。”
“……喊不出来。”
“没事，我有的是办法。”
暮颜没接话，走在伞下听她哼歌。调子跑了十万八千里，听着居然还有点耳熟。
【哥哥现在这样挺好的。】
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慢慢沉了下去。
……可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