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秋拒绝了管理局专车的接送,选择自己坐公交车回家。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夏在企鹅上发来的消息,问她去医院检查的身体情况怎么样了。
看着屏幕上那个记忆里一直是灰色的头像重新亮起,江辞秋却不觉得惊喜,反而是指尖有些发冷。
刚从唐元定那里得知了那种爆炸性的可能,她一时之间真的没想好自己该用什么样的心态和表情去面对现在的林夏。
【@秋辞:没事,医生说好好吃饭睡觉就行】
【@参商:那你早点休息,有什么事要我帮忙的话随时电联!】
而林夏的情商向来是在线的,似乎是看出了好友此刻并没有聊下去的兴致,他在回完这条之后,头像很快就又变成了灰色。
江辞秋叹了口气,按下锁屏键。
她把头靠在公交车震动的玻璃窗上,借着玻璃的反光观察着车厢里的其他乘客。
成年人的世界里,直勾勾地盯着对方显然太冒犯了,所以她习惯这么去看。
早已过了放学下班晚高峰的时间,但车厢里依然能看到几个穿着校服的身影。
有的在互相打闹,有的戴着耳机用随身听听歌,也有背单词的,脸上都洋溢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无忧无虑。
江辞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同样款式的校服,却觉得自己和他们是身处在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一边是真的只有十六七岁,觉得未来还有大把青春等着自己去挥霍的中学生。
而另一边则是实际年龄已经三十岁,可能只能再活七天,早就看透了世间险恶的疲惫社畜。
“唉…”
少女低声叹息。
“本喵感受到了喵,你现在散发出来的情感,和你答应交易来这里之前一模一样喵。”
慵懒而戏谑的少女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脑海中响起。
“孤独?还是绝望?”
江辞秋连眼皮都没抬,在心里冷冷地回应。
“话说,您能不能不要在别人的脑子里突然说话?会吓到人的。”
“本喵乐意喵。”
江辞秋微微转过视线。
玻璃窗的反光里,原本坐在她身边的那个买菜阿姨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只通体漆黑、有着红宝石样眼睛的黑猫,正是带她来到这里的存在。
“感觉怎么样?回到十三年前重温青春的感觉?”
黑猫舔了舔爪子,饶有兴致地问。
“……说不上来。”
少女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眼神黯淡。
“林夏能死而复生,我确实很开心,可是今天发生了这么多……我又觉得好像有点后悔了。”
“是因为那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说的话吗?也许他只是在骗你呢喵。”
江辞秋沉默着。
无论唐元定有没有骗她,林夏身上的异常都是真切存在的,而面对这些事情,她的第一反应是逃避。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相信信念的力量可以解决一切的小屁孩了,成年人的世界里,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
“可以的话,请您回答我一个问题。”江辞秋深吸口气,在心里提问。
“之前您说过期限只有七天,如果我没有在七天内完成要求,我会死吗?”
“没错喵。”
“那我死之后呢?这个世界原本的那个十六岁的江辞秋,会重新接管这具身体吗?”
“很遗憾,不会哦。”
黑猫停下了舔爪子的动作,红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
“如果你死了的话,这个世界就不会再有什么江辞秋了喵,因为这具身体原本的灵与肉,早就已经在昨晚彻底死掉了喵。”
听到这句话,少女的绯色瞳孔猛地一阵震颤。
昨晚……这世界十六岁的自己已经死了!?
那现在支撑着这具身体的,仅仅是自己这个来自十三年后的灵魂吗?
“哎呀,说到这里,既然你已经意识到了身体的不对劲,那本喵就可以提前告诉你继续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条件了喵。”
黑猫的嘴角咧出一个令人心悸的弧度。
“毁掉你的心脏。”
江辞秋的眼瞳瞬间缩到针孔大小。
“之所以你明明换了年轻的身体,却还是会像前天晚上加班那样感觉随时会猝死,今天跑完步后还会晕倒,不是因为什么灵魂疲惫。”
“你的心脏,早就因为常年作为魔法少女超负荷战斗,加上昨晚的暴走,已经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最多只能再撑七天了喵。”
江辞秋在心里的语气冷了几分:“全知全能的神明大人难道不知道人没了心脏就会死吗?”
黑猫对前半句的称呼显然很受用,愉悦地甩了甩尾巴。
“当然,但这可是你唯一能继续在这个世界呆下去的方法哦喵。”
“可我怎么可能毁掉——”
“你到站了。”
黑猫打断了她的话。
下一秒,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公交车音质极差的车内广播响了起来,惊得江辞秋猛地打了个寒战。
“四季新家园站到了,请您带好随身物品,从后门下车……”
在方言版的广播重播中,江辞秋转头看去。
现实中本就不存在的黑猫早已消失不见,旁边座位上的阿姨正提着塑料袋准备下车。
一切仿佛只是她的幻觉。
但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那冰冷残忍的生存条件。
毁掉自己已然残破不堪的心脏。
可在这之后呢?在哪找新的心脏,怎么塞进这具身体?
少女深吸一口气,攥紧书包背带,快步下车。
……
算起来,大学毕业后,她已经足足有十年没回过这里,尽管她的童年和青春期基本都是在这度过的。
因为父母常年满世界飞来飞去,江辞秋从小就被寄养在叔叔婶婶家。
因为有着来自未来的记忆,所以她知道,在自己高考结束的夏天,婶婶就会以“成年了该独立”为由,把她的行李打包好扔在门外,让她去自力更生。
但如今的江辞秋其实也并不太怨恨这个中年女人。
跟什么不会说话没眼力见都没关系,自己毕竟不是她的亲生孩子,吃穿用度又都在别人家,得不到关爱也是理所当然的。
更不用说,婶婶心里一直都有些嫉妒江辞秋那个满世界潇洒乱跑的母亲,自然会把这份情感转嫁到她身上。
江辞秋平复了一下心情,伸手敲开了那扇贴满小广告和春联的防盗门。
门刚拉开,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阵尖锐的女声:
“这么晚才回家,你又跑去哪鬼混了?你看你那副男不男女不女的样子,成天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别带坏了我们家囡囡——”
江辞秋的嘴角忍不住扯了扯。
好吧,心理上能理解婶婶的刻薄是一回事,但亲耳再听这样的指责,真的很吵啊。
“我明白了。”
江辞秋打断了她。
“您要是怕我带坏她,就让嘉欣先闭会儿眼吧,我回自己房间。”
“你——!翅膀硬了学会顶嘴了是不是?!”
婶婶被她这句回怼噎得瞪大了眼睛,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
“我费心费力帮你妈把你拉扯大,结果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我关心你一下就在这里死鸭子嘴硬——”
江辞秋在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在回怼了零点一秒之后就被没收了人籍。
“哎呀好了好了,你少说两句!小江刚放学回来也累了,快把书包放下吧,叔叔去帮你热饭。”
听到门口的争吵,穿着围裙的叔叔赶紧从厨房跑出来,一把拉住还在喋喋不休的媳妇。
他们身后,堂妹江嘉欣正躲在门框边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看着眼前这与记忆里一样充满烟火气、却实际上永远将自己排斥在外的一家三口,江辞秋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倦,甚至比连续加班十四天还累。
血脉上注定的孤独如同潮水,将她逐渐淹没。
这个世界上必须要依附这个家庭的十六岁少女已经死了,而三十岁的江辞秋,早就已经是一个习惯没有依靠的成年人了。
“不用了,我吃过了。”江辞秋避开了叔叔歉意的目光,“我出去跑跑步。”
“你看看!真是条白眼狼!我们好心给你留饭,你还——”
“——体育考试!”
江辞秋抬高了音量,打断了中年女人尖酸的抱怨。
“嘉欣中考也要考体育的吧?提醒她别落下了。”
说完,江辞秋趁着婶婶下意识回头去看自己圆滚滚女儿的瞬间转身离开,重重摔上那扇防盗门,将这个不属于自己的家的一切甩在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