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眸光微敛,心底瞬间有了判断。
看这反应,这天机镇魂锁,恐怕远比她预想的更难借。
她也是前段时间翻阅宗门遗留的上古残籍,才偶然查到这件秘宝的记载。
天机镇魂锁,元婴红阶法宝,天地间极少有的纯针对性神魂至宝。
不损肉身,不伤修为,唯一的用处,便是锁困神魂残念。
古籍白纸黑字写得清楚。
无论神魂何等古老、底蕴何等恐怖,一旦被此锁禁锢,拘满七七四十九天,再辅以炼魂符温养炼化,再顽固的残魂也会彻底湮灭,消散于天地之间。
这正是她如今唯一的救命稻草。
林烬体内那尊天魔残魂,始终潜藏暗处,生根蛰伏。
她试过无数正统秘术、剑道法门,可所有能诛灭神魂的手段,都会一并伤及林烬本源,根本不敢动用。
残魂一日不除,林烬便一日悬着性命,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天魔彻底夺舍反噬。
她必须拿到天机镇魂锁。
只是红阶元婴法宝,本身就珍贵至极,还是旁人压箱底的底牌。
哪怕只是借用,代价恐怕都高得吓人。
思绪翻涌间,楚清雪不由得想起昨日的一幕。
那日宗主云沧澜亲自来殿中探望伤势。
她彼时伤势稍稳,便顺势试探,询问宗门之内是否藏有天机镇魂锁。
她本以为,云沧澜素来酷爱搜罗奇珍异宝,知晓无数上古秘宝的下落,必然有所耳闻。
可话刚出口,就被云沧澜轻轻打断。
他只让她安心养伤,别胡思乱想无用之事。
还说早已趁她昏睡之时,细致检查过她的神魂根基,稳若磐石,绝无被夺舍的痕迹,让她放宽心。
当时那一刻,楚清雪后背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原来在她毫无察觉的时候,师尊已经悄无声息探查过她的神魂。
万幸,只是单纯检测,并未搜魂。
她太清楚了,高阶搜魂术霸道至极,稍有不慎,便会损伤神魂本源,轻则记忆残缺,重则心智受损、痴傻一生。
云沧澜终究是顾念师徒情分,手下留了底线。
楚清雪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底的惊悸。
不行。
绝不能就此放弃。
普天之下,唯独宗主这等阅尽天下至宝的人,清楚天机镇魂锁的下落。
哪怕赌一次脸面,她也必须问清楚。
昨日云沧澜探视完毕,转身正要离去的刹那,一直安静静坐养伤的楚清雪,骤然抬手,轻轻攥住了他宽大的道袍袖口。
力道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颤抖。
云沧澜脚步一顿,满心诧异回头。
他素来清冷寡言的徒弟,从未有过这般黏人的姿态。
可转头的瞬间,素来傲骨凌天、纵受重伤也未曾皱过一次眉的楚清雪,红了眼眶。
晶莹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苍白绝美的脸颊滑落。
她微微垂着眼,纤长的指尖轻轻拭着眼角的泪,肩头微微耸动,声音又轻又哑,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师尊……”
“我如今剑体破碎,修为大损,形同废人一个。”
“可我从来没有后悔拜入您门下。能做您的弟子,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荣幸。”
她抬眸,湿漉漉的眼眸定定望着云沧澜,眼底满是不安与卑微,全然没了往日剑宗圣女的锋芒傲骨。
“求您……不要丢下我,不要逐我出师门。”
云沧澜活了数百年,修道一生,心境早已古井无波。
他收徒极少,数百年来,唯有楚清雪一人。
当初看中她,一半是惊羡她万年难遇的剑道天赋,一半是觉得这小姑娘性子刚烈、宁折不弯,骨子里藏着最纯粹的剑心,格外合他眼缘。
这么多年,他见惯了楚清雪的强势、冷静、杀伐果断。
却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柔弱、委屈、眼眶通红,像一株被风雨打折了腰的孤竹,脆弱得一碰就碎。
这般柔软可怜的模样,竟比往日高高在上的圣女姿态,更让人心生怜惜。
云沧澜心头猛地一揪,瞬间软了心肠,连忙放柔所有语气,轻声安抚。
“傻丫头,胡思乱想什么。”
“为师此生只你一个徒弟。别说只是剑体受损、修为折损,就算你真的沦为凡人,这一生,也依旧是我云沧澜唯一的亲传弟子,无人能替,绝不逐你。”
得到保证的那一刻,楚清雪身子轻轻一颤,抽泣声低低响起,模样愈发可怜。
“师尊……”
她低声呢喃。
自我入宗修行以来,从未向任何人低头求人。
再难的修炼关卡,再险的历练厮杀,再重的伤势磨难,我全部自己咬牙扛下。
宗门赏赐、修炼资源,我只取规份之内的半点,从不多贪分毫。
身上所有法宝、所有战绩,全是一剑一剑打拼而来。
我从未麻烦过师尊一次,从未求过他半分东西。
如今不过是想问一件法宝的下落,却被随口敷衍回绝。
说到底,不过是我如今落魄废人一个,再也配不上从前的殊荣,连开口求助的资格,都没了。
“我知道……我现在和废人没两样。”
“没了无垢剑体,空留一副灵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冠绝东荒的剑宗圣女了。”
“我留在宗门,只会给师尊丢人,给飘渺剑宗蒙羞……”
几句话轻飘飘落下,却精准戳中了云沧澜心底最软的地方。
巨大的愧疚感瞬间席卷了他。
他静静看着眼前垂泪的徒弟,心头满是自责。
这些年,他看似是师尊,实则从未尽过多少为师的本分。
楚清雪性子太独、太倔,凡事亲力亲为,从不求助。
他想多塞资源,她婉言推拒;他想派人护她历练,她孤身独行。
唯一一次为她费心,是为她寻来月清霜指点水系剑道,可月清霜性情乖张难缠,也算不得什么优待。
说到底,他这个师尊,当得太过敷衍。
徒弟入宗这么久,平生第一次开口求他一件事,他方才竟毫不犹豫地一口回绝。
云沧澜捂住胸口,长长一叹,满心愧疚。
“清雪,别怪为师。”
“方才是为师思虑不周,伤了你的心。”
“你要的天机镇魂锁,宗门确实有。此物就在咱们器市坊坊主沈棕手中。”
“只是你要明白,修行之人的压箱底杀手锏,皆是贴身秘辛,向来只告知至亲至信之人。方才为师不告诉你,是怕你贸然求取,碰壁难堪。”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楚清雪压在心底的石头骤然落地。
脸上的委屈哽咽依旧,心底却已然清明。
她轻轻点头,乖顺又柔弱。
“徒儿明白,多谢师尊告知。我会自己见机行事,绝不莽撞惹事。”
……
思绪从过往回忆中收回,眼前依旧是沈棕凝重的面容。
大殿之内一片安静。
许久,沈棕才缓缓压下心头的震惊,深深看了一眼面前的楚清雪。
他想不通,这位常年闭关、不问俗物的剑宗圣女,到底从何处得知他压箱底秘宝的存在。
但看着少女沉静淡然的模样,他终究压下所有疑虑,缓缓开口。
“清雪师侄。”
“天机镇魂锁,我可以借你。”
他话锋一顿,语气郑重。
“不过,借用之前,你我之间,需要好好谈一谈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