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公文包里还有一盒对小孩、尤其是平民小孩而言,非常有诱惑力的昂贵巧克力礼盒。
不管对方接下来问什么,他都会顺手掏出巧克力,一边进一步安抚情绪,一边以给予的方式,让对方认为自己和她是站在一边的。
少女却只是盯着他,雾蓝色的眸子平静无波,她的嘴唇苍白无血色,嗓音轻柔平和:
“皮尔米求斯先生,迄今为止,您都没有喊过一声我的名字,我是哪里得罪了您,让您如此不尊敬我?”
“……”
肖恩愣了一下,仅一瞬。
很快,他便在脸上挂起亲和的微笑,摇了摇头。
没有顺着少女改口的意思,从公文包里拿出一盒巧克力,自然地递过去:
“不好意思,孩子,叔叔只是觉得你刚刚醒来,可能对其他东西更在意一点,是叔叔的不是,这是赔罪,维尔蒙的巧克力礼盒。”
那是一盒一掌宽,二指厚的精美礼盒,深褐色的缎带下压着一行细小的烫金字:
MASION VIREMONT,创立于一八六七年。
盒面呈细腻的哑光绒面,整体风格克制优雅,哪怕完全不懂行,也能感受到其价格不菲。
少女静静地盯着律师,没有伸手接过巧克力的意思。
沉默,是不接受和解的信号。
律师的手僵在原地,笑容缓缓地回收。
接二连三的吃瘪,让他不得不在事实中总结出一个逻辑上很难接受的结论。
眼前的女孩确实是在不断的回应自己的试探、打压,并且回应的都很漂亮。
自己确实因为对方的身形和年纪误判了对方,轻敌了。
但肖恩没有纠结多久,从善如流的接受了这个略显荒谬的结论,并调整了策略。
不再幻想能够用哄小孩的方式轻松解决问题,他收回手中的巧克力,推了推眼镜,压低了声音,语调缓慢说:
“伊莲娜.罗温小姐,请原谅我之前的敷衍……“
律师顿了顿,继续道:
”您的母亲莉迪亚.罗温女士,在生下您之后,累计十三年间,持续不断的向阿斯特莱恩家索取封口费,养育金,甚至是赌资,至今已经逾超千万法郎。”
“阿斯特莱恩家族委托我来,就是正式告知您,她已经失去了对您的抚养权。”
“现在按照法律程序,您不再是边缘私生子,而是阿斯特莱恩家族高贵的一员,享受阿斯特莱恩子嗣的待遇。”
“但同时,您也要承担对应的责任和安排。”
伊莲娜.罗温,我现在的名字?听起来轻飘飘的,像是百合花亦或者什么。
她皱皱眉,不是很喜欢这个名字,但眼下这都不是重点,她紧咬着发出质问:
“有法律裁定的文书吗?有能证明我母亲意愿的合法文件吗?”
“自然是有的,请看。”
肖恩不置可否地点头确认,从公文包中抽出厚厚的文件,带着各种印戳和章印,用文件夹整齐地叠在一起,递到伊莲娜的手边。
伊莲娜伸手接过文件,视线死死地锁住对方,试图在他身上看到什么蛛丝马迹,然而对方表现得滴水不漏,看起来相当的自然。
暂时看不出问题,但不代表没问题,目前信息太少,保持观察吧。
她移开视线,拿起文件一张一张地翻阅起来。
全文件看下来,法律印戳,引用,各类资料辅助,甚至法律说明都写得条件清晰,一丝不苟。
只是在阅读的过程中,伊莲娜发现,自己的记忆力甚至远超前世。
全文件共二十八页,她一遍过地将文件从头翻到尾时,第一页的内容依旧清晰地像是印在心中。
但是现在没时间继续探索,她抬起头,试探道:
“我看完了,至少从形式上看,非常完整。但如您所见,我只是普通的…”
女孩两个字在伊莲娜的嘴边打了个圈,她发自内心地不想说出这个词。
沉默片刻后,她还是强忍着羞耻,继续说道:
“我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对这类专业文件缺乏相应知识,您之前说过您是代表阿斯特莱恩而来,我能拥有属于我的律师吗?”
“当然可以,家族愿意为您联系最顶级的律师为您审视文件合理性。”
肖恩的回应非常迅速,但就是这份不假思索般的迅速,让伊莲娜嗅到了熟悉的气味。
回答得太快了。
这显然不是肖恩临时作出的让步,而是早就在预案中的一个分支。
也就是说,继续沿着这条路追问,大概率得不到她现在真正缺少的信息。
“皮尔米求斯先生,如果一切程序都如文件上那么干净完美,您之前的所作所为又是在追求什么呢?”
伊莲娜放下文件,嗓音依然轻柔平和:
“希望我们不要再浪费彼此的时间了,您想要我做出什么让步,哪些是我可以争取的,直接地摆出来吧。“
肖恩依然保持着镇定,微笑着反驳道:
“您对家族的用意抱有过于恶意的揣测了,家族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您好。”
“虽然自您出生以来,因为种种原因,您没能得到家族公正的对待,但主要原因是您母亲的贪婪,家族一直都不知道您的存在。”
“过去十三年,相关事务一直由您的父亲与极少数受托人私下处理。”
“如今您以极端的方式出现在家族面前,家族自然会对所有血脉一视同仁的对待。”
伊莲娜冷下脸,毫不客气地下达了逐客令:“那我们是没得谈了,请回吧,我不会签的,并且,我要求警察,公共律师介入。”
听到这里,肖恩沉默片刻。
他明白原先准备的那套处理方式已经没有继续尝试的必要了。
于是他从公文包中取出另一份文件。相比之前的文件,这份文件很轻,很薄。
就两三页纸,也没那么多复杂的印章和注引,只有简单的一个章。
那时阿斯特莱恩的家族徽章:黑底银边,星空与雪山之下,银色的麋鹿低头饮水,看起来缄默优雅。
“伊莲娜小姐,既然您要求我直接一点,那我就直接告诉您。”他收起礼貌性的微笑,面色平静地开口道:
“无论您签署与否,您都不会再回到您母亲身边了,成为阿斯特莱恩家族的一员,已经是注定的事实。”
伊莲娜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做反应,只是接过文件,快速地览阅了一遍。
文件内容很简单,要求她承认从始至终一直都受到家族和父亲的照顾,自愿接受私人安排,承诺不联系儿童保护组织和警察等公共力量,不在任何渠道,任何人面前声称自己遭到强迫。
并且,如其余阿斯特莱恩家族的成员一般,接受教育、居所、社交安排。
彻头彻尾的流氓条款,没有任何掩饰,没有任何补偿,简单又直接,仿佛前身经历的一切,包括自杀本身,都只是舆论风险的一点注脚。
只是文件最后,轻飘飘地补充了一句:可以与律师协商,争取家族允许范围内部分待遇。
伊莲娜蹙紧眉头,冷冷地问道:“如果我拒绝呢?”
律师则是平和地回答道:“您没有拒绝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