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越往下越窄,头顶那点从教堂漏进来的光很快便被拐角吞没,伊莱恩只能扶着潮湿的墙面往前走,指尖偶尔碰到砖缝里长出的青苔,黏滑得让人下意识想把手缩回来。

薇奥拉跟在他身后,另一只手始终压着戒面,虽然嘴上没说什么,脚步却比平时谨慎了许多。米娅走在最前面,黑色色身影几乎与通道融为一体,只有脖颈上的银色戒指偶尔接住一点微光。

这里的味道属实有些不好闻,各种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和铁锈味。

地下也没有其他的声音,只有远处有什么液体在不停地滴落。

两人一猫沿着痕迹走了没多久,空气里的腐臭便明显浓重起来。

在进来的时候米娅说过这是它第一次进入地下,往日它想要进入时都会被外面的人赶走,这次它引伊莱恩和薇奥拉过来无非是两个目的。

第一就是发现这个教堂的异样,第二就是吸引教堂周围的看守。

伊莱恩只觉得这只黑猫有些阴险,而薇奥拉想的是。

只要能出来,她绝对要把这只黑猫送到宠物医院去做绝育。

对...绝育。

第一间石室里摆着几只打开的木箱,里面塞满沾着暗色污迹的裹尸布。

而另外几间也大差不差,无非是裹尸布以及一些堆着已经发黑的骨头。

这些尸体的部分骨骼表面长着细小孔洞,像是有什么东西曾从里面钻出来。

直到伊莱恩推开通往内部的门,脚步才彻底停住。

房间里横七竖八摆着十几具尸体。

有些尸体被整齐地放在石台上,胸口却缝着不属于人类的肢体;有些已经腐烂得只剩轮廓,腹部仍鼓着几个缓慢收缩的肉囊。

靠近墙角的一具尸体更像是被两个人强行拼接在了一起,肩膀下方长出另一张闭着眼睛的脸,嘴唇还在无意识地轻轻蠕动。

光凭外表,根本就看不出来这些尸体...应该说是尸块缝合在一起的身份是什么。

这些尸块除了有一些明显的人类特征以外...完全可以用‘不可直视之物’来形容。

薇奥拉脸色发白,抬手捂住口鼻。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伊莱恩没有回答,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米娅却忽然停在一只生锈的铁盘前,巨大的铁盘斜靠在墙面上,铁盘表面上什么都没有,可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不过以现在这坏境,大概能够猜测出来后面摆放着尸体。

幽绿色的眼睛盯着盘沿凝固的暗红痕迹,身体一动不动。

“我好像……见过这里哦,喵。”

它的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有人在哭,还有人在唱歌……可是后面的事情,我想不起来了,喵。”黑猫说到这里,原本平静的幽绿色眸子顿然出现一股伤感。

娅没有继续往前,尾巴也慢慢垂了下来。

伊莱恩顺着它的目光看去,才发现铁盘后方还压着半截已经发黑的手臂。

那只手并没有完全腐烂,掌心却被剖开一道细长的口子,五根手指已经残缺不全,剩下的手指则是长出薄而透明的肉膜,皮肤下还能看见一条条细小血管随着远处水滴落下的声音轻微收缩。

再往里面,几具尸体被粗糙的麻线缝在一起,头颅朝向不同方向,胸腔却共用着一团已经变成暗褐色的巨大器官。那东西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向外鼓动一下,腐败液体顺着缝隙缓慢渗出,落在石台下面积成黏稠的一滩。

最靠近墙壁的尸体甚至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性别,脊椎从后背穿出,沿着石墙生长出一截截苍白骨节,骨节末端却不是骨刺,而是十几根蜷缩在一起的人类手指。

薇奥拉后退时踩中一块断骨,清脆的碎裂声在石室里格外明显。

那几根手指像是被声音惊醒,突然同时弯曲了一下。

她脸色一白,险些撞上身后的伊莱恩,伊莱恩也顾不上说什么,立刻伸手将她拉到自己旁边,眼睛却始终盯着墙上的东西,生怕它下一刻会彻底从尸体里爬出来。

“这些东西……还活着吗?”感受着周围的诡异,薇奥拉很像哭,她今天后悔了。

后悔没带罗森菲尔德的护卫队过来,不然的有没那麽多事了。

其实薇奥拉现在就可以离开,因为她手中有很多能够保命的圣物。

可如果她要是离开,在这里的伊莱恩该怎么办?

虽然内心也十分害怕,可看着比她矮一头的伊莱恩,一种莫名的责任感从薇奥拉内心产生。

“我不知道。”伊莱恩的声音也有些发干,“但是...最好还是别靠近。”

米娅仍站在铁盘前,身体却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那股腐臭、铁锈与甜腻香料混在一起的气味,像是从某条被封住许久的缝隙里钻进了它的脑海。

昏黄的灯,女人压抑的哭声。

还有一群人反复唱着同一句听不清内容的歌,语气说是歌曲,倒不如说是一种难以形容出来的呢喃。

它似乎曾经拥有过人类的手,手指很细,掌心沾满血,正死死抓着这只铁盘的边缘。

记忆忽然断裂。

米娅猛地向后退了一步,爪子在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我以前……不对....这里是哪里?”

它低头看着自己的前爪,幽绿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近乎茫然的神情。

米娅只记得自己叫米娅,但是为什么是一只猫呢....为什么呢?

与此同时,在地面上。

院子里只剩下几名还没有离开的伤员,熬好的肉汤摆在靠墙的位置,表面已经凝出一层薄薄的油脂。

负责分发食物的工作人员把木桶重新盖好,又将几条空长椅搬回帆布棚下,准备提前结束今天的工作。

格罗恩拄着手杖从二楼下来时,院子里的人很快注意到了他。

一个右腿缠满绷带的工人原本正靠在长椅上休息,看见那身样式陈旧的主教常服后,连忙扶着椅背站了起来。

“主教大人。”

他的动作太急,刚包扎好的伤口随之传来疼痛,整张脸都跟着抽动了一下。

格罗恩见状立刻加快脚步走过去,伸手按住对方的肩膀,让他重新坐回原处。

“伤还没有好,不需要站起来。”

“多亏救济会愿意收留我。”工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工坊停工以后,我连药钱都拿不出来,要不是这里免费换药,这条腿恐怕早就废了。”

“救济会接受过不少人的捐助,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格罗恩说着,低头检查了一下绷带有没有因为刚才的动作松开,又叫来旁边的工作人员重新固定。

院门外,一名提着菜篮的老妇人正好经过,看见他后也停下脚步,将篮子放到地上,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几下。

“主教大人,您今天也来了?”

“嗯..今天不怎么忙,所以过来看看。”

“上次送来的煤和面粉,街尾那几户都收到了。”老妇人连声道谢,“今年如果不是您,很多人恐怕熬不过去。”

这样的招呼并没有持续太久,格罗恩每经过一处,附近的人都会主动向他问候。肉铺老板隔着街道抬了抬手,几个正在搬家的工人也停下推车,恭敬地叫了一声主教大人,就连在墙边玩耍的孩子看见他,也会被家里的大人提醒着低头行礼。

格罗恩在阿罗萨生活了很多年,同时过去他也是一个正典教会的主教,自然受到周边居民的尊敬。

同时,这里的人大多也知道,格罗恩曾经在一场灾厄后失去家人,身体也留下伤病,却没有离开这片贫穷混乱的城区。

红脉救济会的房租、药品和食物,有相当一部分都由他长期承担,因此阿罗萨的居民或许不认识王都里的贵族,却很少有人没听说过格罗恩主教。

面对这些感谢,他只是一次次点头回应,脸上始终带着温和而憨厚的笑容。

直到马洛医生从后院出来,格罗恩才将目光投向远处那片准备拆除的废旧街区。

“露缇说,有两位年轻小姐追着一只黑猫往废弃区去了,那边倒是都是高危建筑,两名小姐去是不是太过于危险了?”

他扶着手杖走下台阶,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请几个人跟我过去找找吧。那边的旧建筑随时可能坍塌,不能让客人在阿罗萨出了意外。”马洛大概知道格罗恩口中的两名小姐是谁,想到薇奥拉那高贵的身份,内心不禁有些担忧。

而此时正值中午,应该....不会出现什么意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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