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未晞醒得很晚。

昨夜那壶桃花酿的后劲比她预想的更大,日上三竿了她才从榻上爬起来,脑袋昏沉沉的,像被人灌了一缸浆糊。她坐在榻边揉了好一会儿太阳穴,才勉强记起昨夜发生的事——她跑去正殿找墨云浅喝酒,喝了几杯就开始说胡话。说了什么来着?好像是“你长得真好看”。又好像是“你以后不许再一个人喝酒”。还有那句诗——“未晞云浅容”,她好像说了“我喜欢”。

苏未晞把脸埋进掌心,耳朵烧得能煎蛋。她安慰自己,没事,反正她在墨云浅面前丢人也不是头一回了。亲都亲了,哭也哭了,醉一场算什么。

她梳洗完毕,换了件干净衣裳,推开偏殿的门。日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石径上,松枝上的露水已经蒸干了,空气里弥漫着松香和泥土的气息。她在石径上站了片刻,发现今日的大梦宗异常安静——弟子们不知去了哪里,鹤群也歇在崖边打盹,连风都慢了半拍。整座孤峰像是被午后的日光催眠了。

她本想去正殿找墨云浅,走到半路忽然想起昨夜醉酒时墨云浅似乎又熬了一整夜——送她回偏殿,安置她睡下,然后多半又独自去了寒潭。这个人到底睡不睡觉?她换了方向,往正殿走去。不为别的,就是想看看墨云浅有没有在好好休息。

正殿的门虚掩着。苏未晞轻手轻脚推开一条缝,侧身闪进去。

殿中安静极了。午后日光从窗棂间斜斜洒入,在青石地面上铺了一块暖金色的光毯。案上魂灯的火苗静静燃烧,端砚里的墨已经干了,那方写了“未晞云浅容”的信笺压在砚下,露出一角泛黄的纸边。

墨云浅伏在案上,睡着了。

她侧着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长发散了半边,盖住半张脸。那根银簪斜斜插在发间,簪头的桃花在她鬓边微微反光。呼吸轻而均匀,胸口随着气息缓缓起伏,难得地褪去了所有戒备。不归剑被她解下来搁在案边,黑鞘乌沉,剑柄上那缕褪色的红绳垂落在案沿,将触未触地悬在日光里。

苏未晞站在门口,脚步忽然迈不动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墨云浅睡着的样子。不是梦界中那个白衣赤足、眉眼温柔的年轻墨云浅,而是真实的、等了三百年的这个人——即使在睡梦中眉心也微微蹙着,嘴角抿成一条线,像是连梦里都在等什么人。苏未晞想起诗稿里那句“昨夜梦见你笑,醒来不知是喜是悲”。她当时读这句就想过,这个人连梦里都在等她,睡一觉大概比醒着还累。现在看到墨云浅伏案而眠的姿势——不是放松舒展的躺卧,而是随时可以起身的伏案——她才明白这三百年来墨云浅大概从来没有好好睡过一觉。每次都是这样伏案小憩,剑搁在手边,梦里也绷着一根弦。因为没有人守着她,没有人替她看着门外的风雨。等的人不敢睡沉,怕睡着了错过归人推门的声音。

苏未晞鼻子一酸,把那股涌上来的热意用力压回去。她今天不能再哭了,昨天哭得够多了,再哭眼睛要肿成核桃。

她蹑手蹑脚走到案旁,解下自己身上披的外袍——那件月白色的、墨云浅给她的外袍——轻轻盖在墨云浅肩上。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给一片将落未落的桃花覆上晨露。墨云浅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醒。苏未晞屏住呼吸,等她呼吸重新平稳了才敢继续动作,将外袍的边角掖在她肩侧,不让滑落。

做完这些她本该离开,但她没有。她伏在案边,趴在墨云浅对面,侧着头看她。日光照在两个人之间,将案面的木纹照得纤毫毕现。墨云浅的眼睫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片合拢的蝶翼,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唇色很淡,抿着的时候显得清冷而疏离,但苏未晞记得这张唇亲上去是什么感觉——凉的,软的,压上来的时候带着三百年份的重量。

看着看着她的眼皮也开始打架了。昨夜那壶桃花酿的余劲尚未散尽,午后的阳光又太暖,殿中太安静,墨云浅的呼吸声太安稳。她本想只趴一小会儿,等墨云浅醒了便装作若无其事地坐起来。然而阳光暖洋洋地烘着她的后背,石殿中松香淡淡,面前那个人的呼吸像最温柔的潮水一下一下拍在她心上。她不知什么时候也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墨云浅先醒了。

她睁开眼时有一瞬间的恍惚,肩上的外袍随着她抬头的动作微微下滑,她下意识伸手按住。衣料是熟悉的月白色,却带着一股不属于她的暖香。然后她看见了伏在案对面的苏未晞,侧脸枕在交叠的手臂上,面向着自己,呼吸绵长而安稳。几缕碎发垂在她鼻尖,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有一小片日光恰好落在她眉间,将她眉心那点若有若无的皱痕照得无所遁形。

墨云浅看着那片落在苏未晞眉心的日光,缓缓伸出手。她的手指悬在苏未晞眉间上方,隔着一寸的距离,虚虚描过她眉毛的弧度。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个弧度刻进指腹的纹路里。然后她极轻极轻地用指腹拂过苏未晞的眉心,将那点皱痕抚平。

苏未晞在睡梦中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墨云浅的手立刻缩回来,动作快得像被捉住手腕的贼。但苏未晞没有醒,只是把脸往手臂里埋了埋,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说什么梦话。墨云浅侧耳去听,只辨出两个字。

“傻子。”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然后缓缓收回去放在膝上,拇指轻轻摩挲着食指指节上那道淡粉色的新痂。这个动作她做了很久,久到窗外有一只鹤飞过檐角,长鸣了一声。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只鹤,微微皱眉,那鹤竟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惊到似的,扑棱棱拍着翅膀飞远了,连鸣叫都咽回了嗓子里。

然后她收回目光,重新看伏在案对面的苏未晞。窗外又恢复了寂静。云海无声翻涌,日光无声移动,从案角挪到案心,将魂灯的火苗照得近乎透明。苏未晞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她这边拱了拱。不是真的拱,只是动了动手臂,手指往前伸了半寸。那半寸恰好让她的指尖触到了墨云浅搁在案上的手背。不是握住,只是碰到,轻得像一片桃花落在水面上。墨云浅低头看两个人相触的指尖,没有动,没有把手抽开,也没有反手握住。她就那么看着那只手,看着那片阳光,看着面前沉沉睡去的人。殿中安静了许久。

苏未晞醒来时太阳已经偏西了,窗棂的影子从地面爬上了墙壁,被拉得又斜又长。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脸颊上压出一道红印,嘴角还有点可疑的湿痕。她下意识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看见对面的墨云浅正睁着眼看她。

她吓得往后一仰,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你、你什么时候醒的?”她手忙脚乱地去摸自己的头发,确认没有睡成鸡窝,又去摸嘴角,确认没有流口水流得太难看。

墨云浅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说:“方才。”

苏未晞松了口气,然后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墨云浅肩上还披着她盖上去的外袍。这说明墨云浅醒来时已经发现了,知道自己睡着了,也知道这件外袍是谁盖的。苏未晞的脸慢慢红了,她指了指那件外袍,语气故作镇定:“我看你睡着了,怕你着凉。没别的意思。”

墨云浅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外袍,然后抬眸看她:“嗯。”

“真的没别的意思。”

“嗯。”

“你别光‘嗯’,你到底信不信?”

墨云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将外袍从肩上取下来,仔细叠好,放在案角。然后她站起身走到苏未晞面前,苏未晞仰头看她,逆着午后西斜的日光,墨云浅的脸半明半暗——亮的那半是清冷如玉的轮廓,暗的那半有什么东西在眼底微微发亮。

然后墨云浅弯下腰,在苏未晞眉心落下一个吻。不是额头,不是发顶,是眉心。恰是方才她虚虚描过的地方。那个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却让苏未晞浑身像被定身法定住了。

“以后,”墨云浅直起身,声音依旧是淡的,“想睡便去榻上睡。伏案伤颈。”

苏未晞愣愣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揉着被亲过的眉心结结巴巴道:“你、你也是。不许再伏案睡了。这么大个人了还要别人替你操心,说出去大梦宗首席在正殿伏案睡着,多丢人。”

墨云浅转过身往殿外走去,走到门口停了一步:“那是以前。”她侧过头,斜阳给她镀了一层金边,看不清表情,但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暖意,“以前没人替本座操心。”

说完她跨出门槛,白衣没入石径尽处的松影。苏未晞独自站在正殿里,午后斜阳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她抬手摸了摸眉心——那个吻还在那里,凉凉的,软软的,像一小片不肯融化的雪。她忽然对着空无一人的正殿笑了一下,然后把案上那件叠好的外袍重新抖开披在身上,脚步轻快地追了出去。

斜阳正浓,石径两旁的松枝在晚照中泛着金绿的光。寒潭方向隐隐传来水声,不归剑悬在墨云浅腰间,剑柄上那缕红绳在夕照中晃成一个温暖的弧。潭底的刻字静候着今夜可能新增的笔画,而那行昨日新刻的字已在青苔与水光中安了家——“今日酒温,你饮三杯,本座饮一杯。杯上有唇印,未敢拭去。”

正殿的案上,魂灯依旧静静燃烧,端砚下的诗稿被午后微风吹起一角。那件月白外袍叠得整整齐齐,余温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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