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一身粗布青袍,头发披散,白眉长长垂下,他挪了挪屁股,舒服地坐好,然后慢条斯理地拿起茶壶,抬手为柳知寒沏茶,同时一边发问。
“知寒啊,无情道修得如何了。”
“已达瓶颈数年,未能寸进。”柳知寒双手叠放在腿上,乖乖作答,与在凌肆面前判若两人。
“呵,没事,我们慢慢来,多找找方法,总能进步的。”老道轻叹了口气,柔声安慰自己这个没长进的徒弟。
“无情道到底是失传已久的上古路子,不好修啊。”
“这世间,恐怕就你一人在修了,寻不了旁人的帮助。”
柳知寒摇头。
“师尊,没时间了。”
“倘若我五年依旧未能寸进,便要被这具天魔体给逆炼成魔了。”
他顿了一下,语气平静而沉重地说道:
“到那时,请您出手杀了我。”
老道手一抖,茶水泼洒在桌面上。
“唉,莫要再说这些晦气话吓我这个老头子了。”
老道长叹一声。
“是我这个做师傅的不称职,早该在你结丹之前就发现这异样,不然也不会到这种无法挽回的地步。”
“现在只能靠修无情道来压制了,真是…命运无常,造化弄人。”
“师尊,错不在你,我自己的事罢了。”柳知寒扶住老道的手,取出帕子替师尊擦拭撒落的茶水,这样说道。
老道将茶杯放下,手恍惚中一闪,帕子出现在他手中,然后自己擦了起来。
柳知寒只好无奈地笑了笑。
“古籍上说,要先有情,然后断情,方才无情。”
“我这次回来,是为了效仿上古无情道大能的传说,试着走杀妻证道的路子,将无情道推入下一个境界。”
“杀妻证道?”老道一惊,“先不说这种传说有没有保障,这可不像什么善路子啊!”
柳知寒无奈摇了摇头。
“我没得选,师尊。其他能试的方法我都试过了,我试过闭关苦修,摘抄经书,也试过将自己冰封三年,还试过摧毁脑叶……可都没用,无情道的瓶颈未有丝毫松动。”
“嗯……嗯!!!”
老道瞬间捕获重点,从椅子上蹦起,双手猛地拍在桌上,惊呼道:“你把自己脑子切了?”
柳知寒抿了抿唇,如实说道:“只动了一小部分,现在长回来了。”
“如今我灭了死练谷,擒获了谷主之女,今晚就要拜堂成亲了,还望师尊赏个脸。”
老道捋捋胡须,重新坐下,问到:“她叫什么名字?”
“凌肆…如果她没说谎的话。”
“凌肆…凌肆……”老道喃喃地念叨。
“罢了,既然她是个魔教女,那你自己问心无愧就好,同时注意安全,还有…别动脑子。”
柳知寒轻笑道:“不过一个筑基初期的妖女,我能注意什么安全。”
老道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不可莽撞…罢了,你们剑修都这样,不然也成不了剑修。”
“但我还是要交代你……”
老道絮絮叨叨地说着,柳知寒就静静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回应几句。
窗外的光,一点点暗下来。
戌时了。
时间已经差不多了,柳知寒向师尊拱手作别,唤来飞剑远去。
顶边雪白的山峰在眼前放大,很快,柳知寒收剑下落。
知寒峰依旧下着雪,去时怎样,来时便怎样,毫无人气。
没有凌肆,她逃了。
柳知寒揉了揉眉头,却并不慌张。
逃了的人,抓回来就好。
柳知寒掐了个法诀,那玉佩与他神识相连,凌肆拿着玉佩是逃不走的,若是弃了,凭她那筑基初期的修为,在青云门更是寸步难行。
至于五万灵石?那点钱在这里买不了什么好东西。
作为中州青云门核心区,整个修仙界的至高圣地,在这里出售的妙宝虽是不凡,但个个都是天价。
他口中低低念诵。
冥冥之中,一丝感应被建立起来。
“方向在…东边,大约三十里远。”
没有犹豫,柳知寒唤来飞剑即刻动身。
飞剑疾速前行,在天空中炸出音爆,山川大地飞速变幻,柳知寒双目游走,神识铺散各处。
近了。
柳知寒神识开始收束,牢牢锁定在了玉佩所在地。
一道粉色的人影出现在视线中。
柳知寒的速度又陡然上升一个台阶,震开一圈又一圈的气浪。
“砰!”
等到气浪平复,他已扼住那人咽喉,拎在半空中。
“沈心瑶!怎么是你?”
柳知寒面色俱厉,冷声质问。
…………
一个时辰前,商七山。
这里平时是弟子间交易各种灵药、法器、秘籍还有各种生活用品的地方,而且经常有流动商会在此行商,售卖人间奇货。
这里几乎永远热闹,广场上人头攒动,凌肆身着一身十分贵气的白色道袍,戴着面纱行走其间。
道袍是殿里找的,穿在现在的凌肆身上有些偏大,看款式与尺寸,应该是柳知寒的无疑。
面纱则是从殿里的帘子上随手扯下来的。
只可惜知寒殿里面和外表一样朴素,她没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摸出来。
“老板,你们这里的神行符怎么卖?”她来到一处装修大气的商行停下。
商行的名字叫仙宝阁,在修仙界中也算颇有名气。
羊须胡老板端坐台前,见凌肆一身贵气道袍进来,眼中顿时精光亮起。
“三万灵石一张,不仅能自己用,还可以用来给飞舟加速。”老板比出了个三的手势。
“给我来十张,赊账。”
“你逗我呢?人模狗样的,张口就要赊账十张?!”老板当即要把她赶出去。
凌肆不慌不忙,取出柳知寒的玉佩,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赶我走?”她慢悠悠地威胁道,“你耽误得起柳师兄的事?”
“什么柳师兄,我还……”
老板怒斥道,眼神不经意瞥了一眼玉佩,顿时噤了声,收敛神色,接过玉佩仔细端详,随后换上笑脸。
“原来是柳师兄的人啊。”
不管眼前的人和柳知寒是什么关系,但只要玉佩是真的就够了。
有玉佩,就有柳知寒的一份责任。
柳大师兄还能当老赖不成?
“我马上为您备好神行符。”老板憨厚地笑着。
“做的不错,灵石你之后找柳师兄要便是了。”凌肆点点头,满意地收下符箓。
“那当然,柳师兄的信誉是有保障的。”老板嘿嘿一笑,“敢问这位仙子是否还需……”
出了商行,凌肆将神行符与其他宝贝随手放入刚购置的储物袋,在随身携带的购置表上画上最后一个勾。
“完美。”
凌肆轻笑出声。
柳知寒那样的家伙一定想不到自己的玉佩能用来赊账,就像皇帝想不到树皮能吃。虽然树皮没什么营养,也很难吃就是了。
“你是谁?为何会有柳师兄的玉佩?”身后传来娇喝。
凌肆看过去,只见一名身穿粉裙的清丽少女怒气冲冲地对着她。
凌肆微微皱眉。
这么典?
这不就是那种暗恋大师兄的小师妹嘛?
不过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凌肆暗暗勾起一抹邪笑。
…………
“她……她说自己虽是替大师兄做事,但自己一个杂役弟子,拿着这样的东西确实是有失偏颇,要和我的弟子令牌做交换。”
“所以你把自己的令牌给了她?”
“呃,事实确实是这样的。”
“蠢货。”柳知寒冷冷喝道。
普通弟子的铜制令牌和他的玉佩不一样,并不具有神识感应。
他敲着脑袋开始思索对策。
还是有办法的,那辆飞舟到底是他的契约法宝,虽然已经多年不用了,但到底还是有一丝神识连接。
五万灵石可不够凌肆再换一辆飞舟。
柳知寒在脑海里逐一排查自己的契约法器,终于找到了那辆飞舟所对应的感应。
“已经通过东方关隘,离开核心区了。”
柳知寒低声默念,随即驭使飞剑,抛下沈心瑶急速远去。
东方关隘口。
镇守弟子见到柳知寒纷纷拱手行礼。
“大师兄。”
柳知寒点头致意,紧接着说:“刚才有没有什么可疑人士通过。”
众弟子面面相觑,一名身形瘦小的弟子上前,指着远方回答。
“刚才沈心瑶师姐曾通过,不知为何带着面纱。她当时是穿着粉色衣裳,走的那个方向。”
“嗯。”狂风忽起,柳知寒没了身影。
借着神识感应,柳知寒迅速跟上了飞舟。
前方的飞舟摇摇晃晃地行动。柳知寒将磅礴的灵力从周身倾泻而出,将飞舟锁定在原地。
没有犹豫,柳知寒迈步踏进飞舟。
他环视四周,却未见人影,在操作台上的是一个白色的,同样摇摇晃晃的──傀儡纸人?
他强压已然升起的怒气,抬眸看去,白色的纸人身上,用故作可爱的笔迹写了一串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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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画了一个简陋的友好手势。
“咔。”纸人瞬间被狂躁的灵力绞成碎屑。
“真是厉害。”柳知寒冷视漫天飞舞的纸屑,厉声念道。
咕咚~
身后传来异样的灵力波动,来自灵舟内的地毯,让柳知寒回过神。
他转身,迅速用灵力掀开地毯,地毯在空中飞扬,符箓在上面密密麻麻地交错排布。
全是炎爆符。
柳知寒的眼眸赫然瞪大。
“轰!”
庞大的力量瞬间将灵舟粉碎,柳知寒的身影自空中跌落。
尘土飞扬,柳知寒的身影显现出来,他一身白袍被染得漆黑如碳,头发也散乱炸开,狼狈又滑稽。
柳知寒瘫在地上,一腔怒火上涌,终于咬牙切齿地念出两个字。
“凌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