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雪茄会配威士忌,但你知道为什么吗?”

昏暗的雪茄室内,灯光暗淡,昏黄的射灯如寂静的火烛,将男人的身影掩藏于阴影中,只剩轮廓。

【嚓】

喷枪火机喷涂出幽蓝的火花,雪茄头透起赤红的火点,他的脸被一瞬的火光照亮。

皮肉松弛,岁月侵蚀出的褶皱如风岩的蚀层,根根分明,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

“…是为了更复杂的口味。还有搭配坚果,火腿的吃法,前中后调不同搭配也有不同的讲究。”

步怀章坐在对面,思考片刻,谨慎地回答。

老人摇晃了一下水晶杯,举到灯下,灯光将杯中的水,照出夕阳般的澄静的暖光,犹如琥珀。

但那也只是水而已,步怀章看得很清楚。

“你太严肃了,小步啊,”老人晃了晃杯中的水,轻抿一口,慢悠悠地吸了口雪茄,雪松的气味随着烟雾弥漫。

“年轻时我也像你一样,不管什么,都想追求一个完美的答案。”

“但现在,我这个岁数了,该得到的都得到了。才发现雪茄配纯净水,才是最适合我的答案。”

“有空你尝试一下,说不定能帮你节省几十年的时间呢,呵呵。”

老人肯定清楚步怀章是来找自己做什么的,但在这个骨节眼上,为什么聊这些?

步怀章不清楚。

但出于谨慎,他还是点点头,表示之后有时间会去尝试的。

后来又谈了些什么事情,他不记得了,总之细节不同,但大体总是千篇一律的。

结局大概就是,自己这个灰手套又一次完美地完成了任务。

只是不知为何,他总是忘不掉,那杯如夕阳般澄静的纯净水。

————

眼皮轻颤,随着细密绒长的睫毛上下分开,女孩睁开眼睛。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痒痒的,有点莫名其妙,心中的惆怅却挥之不去,阴柔、安静。

入目,是干净的天花板,明亮的阳光,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淡淡的,整个病房很安静,耳边只有仪器的滴滴声。

她向来讨厌眼泪,认为不受控制的情绪是弱小的表现,会让自己的意图暴露,而暴露意图,是做他们这行最致命的弱点。

但是此时她却意外地不想克制,任由情绪在心中翻涌,像是电影结束后不愿离场,随着音乐消化自己的情绪。

很脆弱,但是感觉…意外的蛮好。

她已经有很多年,没能感受到如此清晰的情绪了。

她举起左手,愣愣地看着这只现在属于她的,纤细、苍白的手。

吊针还扎在手背,移动中,输液管带来牵拉皮肤的感觉,触感更加真实,细腻,敏感。

手腕上,厚厚的绷带包裹住伤口,传来刚性的依托。

她试着逐根活动手指,感觉阻塞,绵软无力,也许割腕的伤口伤及了神经。

放下手,她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呆,决定爬起来,虚弱的感觉让她的动作僵硬又费力。

就在这会,病房的门口被推开,一个年轻的小护士走进来。

看到病床上费力的尝试坐起来的少女,先是赶紧按了通知医生的按钮,然后三步并两步赶到病床边。

细心的将枕头竖放,扶着少女找到一个舒服的角度坐起。

“小心,我帮你……来,对,好……”

小护士声音轻柔,口中的英语拉长着尾音,带着哄小孩的腔调。

将女孩扶好后,抬头,却看到女孩正专注的盯着她看。

那双雾蓝色的眼瞳藏在狭长的白金色睫羽后,如冰雪覆盖下,逐渐解冻的湖水。

而且对方的脸蛋是真好看啊,小护士心中感叹一句,但还是秉持专业,开口询问道:

“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

“还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受伤吗?”

“……”

“能告诉我你现在哪里不舒服吗?”

“……”

“能看得到我吗?”

无论小护士问什么,对方都只是保持沉默,一言不发。

小护士有点怀疑是不是伤到了神经,于是伸手在女孩的眼前晃了晃。

“我现在…”

女孩试图用前世沉稳而平和的语调询问,然而嘴里吐出的,是如夜莺轻啼般轻柔的嗓音,和自己想象中的音调完全南辕北辙。

自己所熟悉的,此时应该发出的声音,是沉稳的,克制的,让听者感受到平静、安定的。但这样的音调根本起不到这样的作用,且自己听着也难受。

但现在不是能任由情绪发酵的时候,女孩顿了顿,继续问道:“我现在在哪所医院?”

“额,这里是海滨圣杰洛韦纳综合医院,你现在感觉还好吗?”见对方还能对话,小护士松了口气,握住女孩的手,公事公办的道:

“来,试着用力握住我的手。”

步怀章轻轻抽回手,过于娇小的手被完全包裹住的感觉让她有些不愉快:“不用了,能控制,我尝试过。”

“在我昏迷期间,有谁试图来找过我?”

小护士正式参加工作五年的时间里,见过千奇百怪的各类患者苏醒后的反应。

但像面前这个孩子这个岁数,醒来第一时间语调平稳,声音轻柔,询问的问题不是父母或者警察,亦或者询问自己在哪里;以她的职业生涯来说,几乎是从来没见过。

“探视登记这边……暂时没有记录。“

她过往熟悉的对孩童套话进行不下去,但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只好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具体的情况,可能要问一下我们主治医生,他会更清楚一些。“

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两个人自门外走进来。

为首的人穿着一身剪裁合身的高级西装,带着金丝眼镜,头发被梳的一丝不苟。

他的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晰而缓慢的声响,从容不迫的走到病床边,嘴角带着得体地微笑。

他身后跟这个医生,刻意落后了半步,直到为首的西装男镇定的坐下后,他才走上前。

少女在西装男走进来的第一时间就锁定了的眼睛,看着他的每一步动作。

精英,有不错社会地位,起码医生为他让一步并认为是合理的。

对方步调和节奏是专门练习过的,她自己就深谙此道,因此不会看错。

这种步调也许是职业惯性,自然地使用肢体语言和气势取得谈话地位,已经融入本能。

又或者,是刻意的,对方有所图。

她表面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笔直地注视着对方,直到对方坐下为止。

现场的气氛似乎有些微妙的胶着,双方一言不发,只是平静对视着。

在少女观察西装男的时候,西装男也在观察着她。

十二三岁出头,女孩,一头被粗暴剪乱的白金色头发,宽大的病号服包裹下四肢纤细瘦弱,雾蓝色的眼眸如冬日的亚瓦尔湖,冰一般的剔透,沉静。

尽管来之前就已经在报告上看过信息,但只有亲眼见到的那一刻,在其标志性的发色与瞳色面前,他才终于确认。

不错,就是她。

就是这女孩有点古怪,从进来开始就静静的看着自己,没有什么外溢的情绪,镇定的古怪,像是在等待自己主动开口…

不,错觉的可能性更高。

更有可能是刚醒过来,脑袋还没清醒。

但不能肯定,简单试一下先。

西服男思索着,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神态自然地从腋下的公文包中取出文件,不再与对方对视,将女孩晾在一边,假装阅读起来,哪怕里面的内容他早已记得滚瓜烂熟了。

此时医生上前,例行公事地检查。

少女没有阻拦,安静地配合着,看起来就像是乖顺的患者,时不时轻声细语地回应着医生的问询。

医生的手在她皮肤上停留、按压、观察反应的整个过程,于她而言,安静得像是完全没有发生,视线从头至尾都没有离开过西装男。

对方却只是一味地坐在那里阅读着手中的文件,坐姿笔直端正,时不时翻动页面。

基本确认了,有所求。

他明显想等我先发言,那就让他继续等。

没有搞清楚情况前,她倾向观察。

于是女孩轻轻地眨眼,不作反应,不吃压力。

医生结束了检查,来到西装男身边,简单交代了一句:“目前状态还可以,但病人刚醒,时间不要太长。”

见对方点点头,回敬了一下后,便带着护士离开了病房。

随着病房的房门关上,整个病房只剩下西装男和少女两人,安静得诡异。

过了一段时间后,还是西装男率先打破了沉默。

只见他他放下手中的文件,慢条斯理地推了推眼镜,看着少女的眼睛,从容地自我介绍道:

“初次见面,我叫肖恩.皮尔米求斯,是一名律师。”

少女致以同样得体的回应:

“您好,律师先生,很高兴醒来就能见到您这样的专业人士,希望您是带来好消息的。”

“作为你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你比我预想中镇定地多。”

肖恩笑了笑,以哄孩子似的口吻认可道后说道:

“当然是好消息,孩子,我代表阿斯特莱恩家族而来,从此以后,你不再需要为母亲和债务发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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