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那段长坡现在变成了下坡。
米拉贝尔提着材料箱走在左侧,箱中公开实验记录已经全部封存。金属锁扣随着脚步轻轻碰撞。
咔哒。
咔哒。
艾维娅白色外衣内侧,也藏着两声更轻的碰撞。
叮。
两支透明药剂贴在腰侧暗袋里。
每走一步,玻璃管便会隔着布料碰一下。
有点吵。
当然,只对艾维娅来说。
米拉贝尔没有听见。
她似乎还在想刚才那份被写上三行字的调查文件,走出半条街后,忽然摸了一下衣袋。
文件还在。
“没丢。”
艾维娅说道。
米拉贝尔转头。
“我没有说丢了。”
“你检查了三次。”
“两次。”
“第一次是在实验室门口。”
“那是在确认文件顺序。”
“第二次呢?”
“确认没有在第一次确认时改变文件顺序。”
艾维娅点点头。
“很严谨。”
米拉贝尔又向前走了两步。
“你在笑?”
“帽檐挡着,你怎么看见的?”
“声音。”
“那是嘲笑。”
“区别?”
“嘲笑比笑更有针对性。”
米拉贝尔想了一会儿。
竟然点头接受了。
“那你确实是在嘲笑我。”
“别说得这么确定,我会有负罪感。”
“你没有。”
“现在有一点了。”
米拉贝尔看向她。
艾维娅帽檐下露出的眼睛微微弯着,脚步也比上午轻松。
如果不是她走得一直很慢,几乎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街边一辆运送石料的机械车“轰隆隆”驶过。
车轮碾进尚未修补的凹坑。
哐当!
整车石块猛地跳了一下。
艾维娅外衣内的两支药剂也跟着撞在一起。
叮。
这一次稍微明显。
米拉贝尔停下脚步。
“什么声音?”
“中央塔的研究成果。”
“你带走了公开样本?”
“没有。”
“那是什么?”
艾维娅低头拍了拍腰侧口袋。
里面除了药剂,还有一枚普通备用扣子。
“扣子。”
米拉贝尔盯着那个位置。
“扣子通常不会发出玻璃声。”
“高级扣子。”
“玻璃材质的?”
“秘密。”
米拉贝尔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艾维娅神色自然。
甚至还抬手把帽檐往上推了一点,露出更多脸。
弥斯提拉的幻象将肤色维持得很好。
没有苍白。
没有冷汗。
也没有刚才实验结束后迟迟未退的疲态。
米拉贝尔最终继续向前。
“我会在材料清单里核对。”
“随便。”
“如果没有高级扣子——”
“那就是限量款,目录里没有。”
米拉贝尔脚步顿了一下。
她大概还想继续纠正。
最后只说:
“你总能给不存在的东西增加设定。”
“这叫创造力。”
“这叫临时补充。”
“创造通常发生得很临时。”
米拉贝尔没再接。
嘴角却似乎动了一下。
很轻。
艾维娅没有指出来。
有些事情一旦被说出来,就会立刻缩回去。
……
两人回到临时住处时,客厅里正乱成一团。
不是遭到袭击。
是雷恩终于决定对那张短了一截的沙发动真格。
原本垫在沙发尾部的两只木箱已经被拆开。
木板散了一地。
几颗钉子滚到桌脚旁。
塞西莉亚蹲在地上,一边帮忙捡,一边劝他不要继续。
莱奥妮则拿着一把比手掌还长的铁锤,兴致很高。
“再往左一点。”
雷恩扶着一块木板。
“不是你的左边,是我的左边。”
莱奥妮把木板往另一侧推。
“现在?”
“过了。”
“那你刚才说清楚。”
“我说了我的左边。”
“我怎么知道你站在哪边?”
“你就在我对面!”
“所以方向相反。”
“……”
雷恩深吸一口气。
“西娅,换你扶。”
塞西莉亚正准备上前。
莱奥妮已经把木板往地上一放。
咚!
“嫌弃我?”
“不是。”
“那你换人?”
“因为你手里拿着锤子,我害怕。”
莱奥妮低头看了一眼铁锤。
“它又不会自己打你。”
“问题是它现在在你手里。”
门口传来一声轻轻的掌声。
啪、啪。
客厅里几个人同时回头。
艾维娅站在门边。
“不错。”
她评价。
“才半天没看见,雷恩已经开始给自己造棺材了。”
雷恩看看地上的木板,又看看被拆得只剩框架的沙发。
“这是床。”
“横过来看更像棺材。”
“谁会横着看床?”
“负责埋的人。”
塞西莉亚没忍住,低头笑出声。
莱奥妮则认真绕到侧面看了一眼。
“确实有点像。”
“你不要被她带偏!”
雷恩松开木板,站起身。
“而且我为什么要自己造棺材?”
艾维娅摘下帽子,顺手挂到门边衣架上。
“节省预算。”
“我们没穷到这个程度。”
“那就加层软垫,做豪华款。”
雷恩指向楼上。
“你先去放东西。”
“开始赶人了?”
“我只是看见米拉贝尔手里的箱子很重。”
米拉贝尔低头看了看材料箱。
“不重。”
“你一路都没换手。”
艾维娅从她手里把箱子接过来。
动作很快。
快到米拉贝尔没来得及拒绝。
箱子重量压进手臂的一瞬,艾维娅胸口深处也跟着沉了一下。
咚。
心脏没有立刻发作。
只传来一阵警告般的闷痛。
她脸上笑意没变。
抬手把箱子递给雷恩。
“听见了吗?”
雷恩下意识接住。
“听见什么?”
“米拉贝尔说不重。”
“所以你给我?”
“实践检验。”
箱子落进雷恩怀里。
他身体往下一沉。
“这叫不重?”
米拉贝尔说:
“对我而言不重。”
雷恩看向她细得过分的手臂。
又看向箱子。
“你到底在里面装了什么?”
“公开记录、金属片、三套节点、两瓶导流液,以及你下午听说明时漏掉的调查地图。”
“我没漏。”
“你的那张画反了。”
“那是记录员给反的。”
“地图不会因为责任转移就自己翻回来。”
莱奥妮在一旁笑了一声。
雷恩抱着箱子转向她。
“你笑什么?”
“地图拿反了。”
“我后来发现了。”
“走了半小时才发现。”
“那条路线本来就是直的!”
客厅重新吵起来。
艾维娅趁着没人注意,将戴着双层手套的手藏进外衣口袋。
掌心已经渗出一点冷汗。
胸口的闷痛也没有完全散开。
她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手指。
得尽快试药。
不是今晚。
是现在。
饭前。
如果真的有效,正好能测试进食。
如果无效……
她还剩下一支。
至少能知道问题在哪。
艾维娅走向楼梯。
雷恩还抱着箱子,扭头看她。
“你去哪?”
“把中央塔的研究成果藏起来。”
米拉贝尔立即看向她腰侧。
“玻璃扣子?”
“还是秘密。”
“我跟你一起——”
“不行。”
艾维娅抬起手,指了指客厅里那具尚未完成的“豪华棺材”。
“你走了,雷恩今晚可能要睡地上。”
“我本来就快睡地上了。”
雷恩说道。
“所以更需要专业人员帮忙。”
米拉贝尔看了看沙发。
又看向艾维娅。
“你很快下来?”
“饭前。”
“多久?”
艾维娅沿楼梯向上。
“一般人在房间里待到吃饭,通常都叫饭前。”
米拉贝尔皱了一下眉。
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
艾维娅已经抬手挥了挥。
“放心,我不会把房间拆成床。”
“那是沙发!”
雷恩的声音从楼下追上来。
艾维娅嘴角轻轻扬起。
脚下没有停。
直到转过二楼拐角,彻底离开四人的视线。
笑意才从脸上退下去。
“呼……”
一口气缓慢吐出。
她扶住墙。
等胸口那阵越来越明显的发紧稍微缓和。
随后继续向自己的房间走。
步子依旧平稳。
只是快不起来了。
……
咔。
门锁落下。
艾维娅没有立刻走向床边。
先靠着门站了一会儿。
楼下仍能听见雷恩与莱奥妮争论木板位置。
隔着一层楼,声音不算清楚。
“你扶歪了!”
“是你钉歪了!”
塞西莉亚似乎说了什么。
紧接着,下面安静了几息。
随后又传来一阵“咚咚当当”的动静。
很热闹。
没人会上楼。
艾维娅走到桌边。
从外衣内侧取出两支玻璃药剂。
叮。
透明液体在灯光下轻轻晃动。
没有沉淀。
没有变色。
结构也保持稳定。
她将试作二号重新收好,只留下第一支。
随后脱下外层白手套。
手指已经湿冷。
薄手套贴在掌心上,拉下时发出轻微黏连声。
沙。
艾维娅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微微发白。
还在颤。
“第一次就抖成这样,多少有点不给制作者面子。”
她低声说了一句。
房间里没人回答。
挺好。
自言自语不需要别人配合。
她取出一次性注射器。
针头被金属保护套封着。
咔哒。
拔开。
银色细针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注射位置不能选手臂内侧。
那里太容易被塞西莉亚握住。
颈部更不行。
腰侧有伤。
最后只剩下左上臂靠近肩膀的位置。
宽松袖子能够遮住。
艾维娅解开外衣最上方两颗扣子,将左侧衣领往下拉了一点。
苍白肩部露出来。
幻象仍覆盖在皮肤表面。
她抬手一抹。
银紫薄膜像水面般晃了一下。
真实肤色显现。
没有幻象遮盖以后,皮肤比刚才看起来更差。
血色很浅。
旧伤周围还残留着细碎青紫。
艾维娅用两根手指夹住药剂玻璃管。
轻轻一弹。
嗒。
气泡浮到顶端。
针头刺入封口。
透明药液被缓慢抽进针筒。
一毫升。
两毫升。
最终停在她预设的最低试验量。
“第一次见面。”
艾维娅看着针筒里的药液。
“希望你比制作者可靠。”
她将针尖抵住皮肤。
没有犹豫太久。
嗤。
细针刺入。
最初只有一点轻微刺痛。
艾维娅拇指压住活塞。
药液缓慢进入血液。
第一小段没有感觉。
第二小段推进后,注射位置开始发热。
不是灼烧。
更像一条温热细线沿血管向下延伸。
肩膀。
手臂。
胸口。
艾维娅停了一下。
确认心跳没有异常。
继续推入剩余药液。
咔。
活塞抵到底部。
针头拔出。
一滴很小的血珠从皮肤上冒出来。
她用棉布按住。
“完成。”
话音刚落——
咚!
心脏猛地重跳一次。
艾维娅手指顿住。
下一瞬,胸口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
不是先前的紧缩。
而是一股过于强烈的力量突然灌进那颗已经脆弱不堪的心脏。
咚!
第二次跳动比第一次更重。
血液被猛地推向全身。
眼前瞬间泛白。
耳边“嗡”地一声。
艾维娅一把抓住桌沿。
指节用力得发白。
药剂没有按照模拟回路那样温和起效。
真实身体比模拟结构更糟。
也更贪婪。
生命维持层刚进入循环,几乎立刻就被心脏拖了过去。
像一个快要溺死的人抓住漂浮物。
不管上面有没有倒刺。
“……慢点。”
艾维娅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药剂当然没听。
温热感迅速蔓延。
心口。
腹部。
四肢末端。
右腿原本迟钝的知觉也在几息内被强行拉回。
随之而来的,是伤口骤然清晰的疼痛。
腰侧像被重新撕开。
肩背一阵灼烧。
颈部旧伤也跟着跳动。
艾维娅身体向前弯下。
额头几乎撞上桌面。
咚!
她用手肘撑住。
注射器从指间掉下去。
啪嗒。
滚了两圈,停在桌脚旁。
药剂仍然起效。
心跳从过重逐渐变快。
咚、咚、咚咚——
但没有失控。
每一次都比之前有力。
胸腔里那种长期存在的压迫感,正在一点点被撑开。
艾维娅下意识吸了一口气。
空气顺利进入。
没有停在喉咙。
也没有卡在胸口。
一直进入肺部深处。
她愣了一下。
又吸了一次。
完整。
轻松。
甚至不需要先停下动作,等待身体同意。
“……”
艾维娅扶着桌子,慢慢直起身。
视野中的白光正在退去。
房间没有倾斜。
耳鸣也迅速变轻。
指尖开始回暖。
掌心的冷汗没有继续增加。
胃部那片持续空痛也逐渐被压低。
药物的感知抑制开始工作。
腰侧和肩背仍然有伤,却不再每动一下都像重新裂开。
她尝试松开桌沿。
身体没有晃。
又向后退了一步。
右腿稳稳撑住。
再一步。
依然没有那种踩不到地面的迟缓。
艾维娅站在房间中央。
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然后抬头看向没有镜子的墙面。
“我都快忘了……原来走路这么简单。”
声音很轻。
说完以后,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不是人前用来转移话题的笑。
也不是为了让谁放心。
只是身体久违地恢复正常以后,自然而然冒出来的一点情绪。
很短。
很快便被她收住。
药剂不会治疗伤势。
也没有补全神核。
它只是把已经支撑不住的地方强行托了起来。
四小时。
之后会比现在更糟。
艾维娅知道。
可现在确实很好用。
她弯腰捡起注射器。
动作流畅。
没有眩晕。
“有点作弊。”
她小声评价。
“不过问题不大。”
注射器被拆开。
针头折断。
药筒内部残留用银色力量烧掉。
所有东西分别塞进不同行李夹层,之后再带出去处理。
她重新戴好两层白手套。
扣上衣服。
幻象覆盖回左肩针孔。
最后拿出一小块早上偷偷留下的干面包。
不是为了吃。
原本只是担心再吐时胃里什么都没有,会更难受。
现在正好测试。
艾维娅咬下一口。
嚼了几下。
咽下。
胃里没有立刻收缩。
第二口。
仍然没有反胃。
她靠在桌边,等了半分钟。
面包安静留在胃里。
没有向上涌。
也没有变成一块沉重石头。
艾维娅把剩余半块全部吃完。
“很好。”
她拍掉手套指尖的面包屑。
“至少钱没白花。”
药材是中央塔提供的。
严格来说,她一分钱也没花。
这句话只是说给自己听。
说完以后,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艾维娅抬头看了一眼机械钟。
距离晚餐还有不到一小时。
药效四小时。
足够吃饭。
足够和中央塔的人谈一次话。
足够让所有人看见一个状态好得不能再好的艾维娅。
她拿起帽子。
本来准备压低帽檐。
想了想,又把帽檐稍微往上抬了一点。
今天不需要藏脸。
……
艾维娅下楼时,雷恩的豪华沙发已经初具形状。
至少多了一截。
至于能不能承受一个成年人的重量,还需要实际验证。
莱奥妮坐在刚钉好的木板上,双臂抱胸。
“很稳。”
雷恩站在旁边。
“你先下来。”
“为什么?”
“我还没固定中间支架。”
话音刚落。
咔。
木板向下一弯。
莱奥妮整个人跟着沉了半截。
她反应很快。
手掌一撑,直接跳到地上。
下一秒——
哗啦!
新增的沙发尾部整个塌了。
木板、钉子和垫在下面的箱子散了一地。
客厅安静了两息。
艾维娅站在楼梯上,缓缓抬手。
啪。
啪。
啪。
“恭喜。”
她说。
塞西莉亚捂住嘴。
肩膀已经开始发抖。
雷恩瞪着那堆残骸。
“刚才明明撑住了。”
莱奥妮踢开脚边一块木板。
“我说中间少东西。”
“你说的是少一根钉子。”
“钉子也是东西。”
“这不是一回事!”
艾维娅走下楼梯,步子轻快得几乎没有停顿。
她绕着残骸走了一圈。
蹲下,捡起一块断开的木条。
又站起来。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雷恩原本还在和莱奥妮争,余光瞥见她以后,声音慢慢停下。
“你……”
艾维娅把木条递给他。
“武器。”
“什么武器?”
“今晚谁敢抢你的客厅,可以用这个捍卫领地。”
雷恩没接。
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上。
又看向楼梯。
刚才她从二楼一路走下来,没有扶栏杆。
没有在平台停留。
脸色也比上午好。
声音尤其有精神。
“你在房间里做什么了?”
艾维娅把木条塞进他手中。
“睡了一会儿。”
“这么短?”
“睡眠质量高。”
“你上去还不到一个小时。”
“天才的睡眠也比较高效。”
米拉贝尔坐在桌边整理公开实验记录。
听见以后抬头。
“她没有睡。”
艾维娅看向她。
“你又没跟上楼。”
“你的帽子位置没变了。”
“戴着睡的。”
艾维娅走到餐桌旁。
掀开食堂送来的保温盖。
热气“呼”地冒出来。
今晚是烤肉、蔬菜汤和一盘涂了蜂蜜的软面包。
她拿起一块面包。
直接咬了一口。
雷恩睁开眼。
视线立刻被吸引过去。
艾维娅嚼了几下。
“不错。”
她把面包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
“没有藏芜根。”
塞西莉亚也注意到了。
脸上浮现出很明显的轻松。
“饿了吗?”
“有一点。”
“那先吃。”
“西娅。”
艾维娅严肃地看着她。
“你这样会破坏晚餐开始前必须等待所有人坐好的古老传统。”
雷恩说:
“你已经咬了。”
“我在检查安全。”
“那你还说不错?”
“安全检查,同时也是在照顾厨师的情绪。”
莱奥妮走过来,拿起另一块面包。
“我也检查。”
塞西莉亚笑着拍了一下她手背。
“先洗手。”
莱奥妮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木屑的手。
又把面包放了回去。
“差点忘了。”
雷恩拖开她对面的椅子。
坐下后,视线盯着艾维娅。
艾维娅知道他在看什么。
所以她先拿起汤勺。
盛了满满一碗汤。
又给自己切下一块烤肉。
动作自然。
没有躲。
也没有故意吃得很快。
第一口汤下肚,胃里依然平静。
烤肉也没有引起反胃。
药剂确实把身体稳住了。
雷恩看了一会儿,终于拿起自己的餐具。
“你今天心情很好?”
艾维娅抬眼。
“你沙发塌了,我为什么不能心情好?”
“啧!“
雷恩拿叉子指了她一下。
“你今天话特别多。”
艾维娅把他的叉子按回盘子。
“吃饭不要用武器指人。”
“这是餐具。”
雷恩看向她。
拿叉子对着空气比了一下。
“距离短了点。”
塞西莉亚伸手把叉子接过去。
“先吃饭。”
艾维娅看着几个人,嘴角一直带着浅浅笑意。
不是刻意维持。
药效生效以后,身体不再时时刻刻提醒她下一次心跳会不会出问题。
连说话都变得轻松。
不。
不单单是轻松,有一股愉悦的兴奋劲充斥全身。
她甚至有一点理解雷恩为什么能为一张沙发折腾一下午。
这种奇特的感觉,若要形容,那只有是:
”美妙无比的幸福感啊......“
她轻声呢喃,努力想要压下微笑却难以做到。
“艾维娅。”
米拉贝尔忽然叫她。
“嗯?”
“你在笑什么?”
“雷恩。”
雷恩疑惑抬头。
“我什么都没做。”
“所以好笑。”
“这已经算人身攻击了吧?”
“你可以用木条捍卫自己。”
雷恩低头看向还放在腿边的断木条。
最后自己也笑了一声。
“算了。”
晚餐难得没有被伤势、裂口或者中央塔打断。
艾维娅吃完一整块面包。
半碗汤。
以及大半块烤肉。
塞西莉亚没有催她。
只是悄悄把放在艾维娅面前的肉切得更小。
每一块都方便入口。
艾维娅看见了。
没有拆穿。
莱奥妮吃到第二块面包时,突然想起什么。
“米拉贝尔。”
“嗯?”
“你到底去不去?”
桌上的声音轻轻停了一下。
雷恩也看过去。
塞西莉亚没有说话,只把水杯放到米拉贝尔手边。
米拉贝尔低头看着自己的盘子。
她今晚没怎么吃。
面包只掰开一角。
汤也几乎没动。
手边那份中央塔文件却已经被翻出很明显的折痕。
“去哪?”
她问。
莱奥妮皱眉。
“你知道。”
“裂口现场?”
“还有之后。”
米拉贝尔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指捏着一小块面包。
捏得边缘都变了形。
雷恩张了张嘴。
大概想说什么。
艾维娅在桌下踢了他一下。
不重。
雷恩低头看向自己的腿。
又抬头看她。
艾维娅正在喝汤。
像什么也没做。
他迟疑了一下,最终闭上嘴。
没人催米拉贝尔。
莱奥妮等了一会儿,先不耐烦了。
“去就去,不去就不去。”
塞西莉亚轻声说道:
“莱奥妮。”
“我只是让她别想太久。”
“你越说,她越难回答。”
“为什么?”
“因为所有人都在看她。”
莱奥妮转头。
发现确实如此。
她立刻移开视线,开始研究自己盘里的肉。
“那我不看。”
雷恩也低头喝汤。
塞西莉亚伸手整理桌边餐巾。
米拉贝尔面前忽然只剩下艾维娅还在看她。
帽檐今天抬得很高。
那双浅淡眼睛没有藏在阴影里。
“我……”
米拉贝尔开口。
又停住。
她把手里已经被捏扁的面包放下。
“中央塔让我留下。”
没有人接话。
“第七结构院也需要人。”
“嗯。”
艾维娅应了一声。
米拉贝尔看向她。
“你昨天说的话,还有效吗?”
“哪一句?”
米拉贝尔嘴唇抿了一下。
像是不太满意她在这种时候还要装傻。
“你知道。”
“我昨天说了很多。”
“想让我一起。”
后面几个字说得比前面轻。
艾维娅放下勺子。
瓷器碰到碗沿。
叮。
“有效。”
“多久?”
“什么多久?”
“邀请。”
米拉贝尔的手指重新放到那块面包边缘。
“会不会收回?”
艾维娅想了想。
“至少在你答应以前不会。”
“答应以后呢?”
“看表现。”
米拉贝尔盯着她。
雷恩低着头,明显在偷听。
莱奥妮虽然面朝盘子,耳朵也快转过来了。
塞西莉亚则安静等着。
艾维娅故意把语气放得轻快。
“如果路上表现不好,会被退货。”
“退到哪里?”
“伊斯塔维尔。”
“谁负责送?”
“雷恩。”
雷恩猛地抬头。
“为什么是我?”
“你适应力强。”
“这和送人回来有什么关系?”
“说明你适合临时工作。”
“我拒绝。”
“你看。”
艾维娅重新看向米拉贝尔。
“运输人员不配合,所以目前不支持退货。”
米拉贝尔沉默了一会儿。
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
“那我去。”
没有很正式。
也没有列理由。
只是四个字。
莱奥妮立刻抬起头。
“早这么说不就好了。”
塞西莉亚笑着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米拉贝尔的手背。
雷恩也松了口气。
“中央塔那边怎么办?”
米拉贝尔拿起水杯。
喝了一口。
“我已经写好申请。”
“什么时候?”
“下午。”
“你下午还没答应。”
“先写不会造成损失。”
雷恩看着她。
“所以你其实早就准备去了?”
米拉贝尔放下杯子。
“申请可以撤回。”
“行李呢?”
米拉贝尔没说话。
客厅角落里,有一只不知什么时候放好的深紫色旅行箱。
旁边还竖着一根足有三米长的折叠测量杆。
所有人一起看过去。
莱奥妮问:
“那是什么?”
“必要工具。”
“为什么这么长?”
“展开以后更长。”
“我问的不是这个。”
艾维娅靠向椅背。
“看来她不是准备跟我们走。”
雷恩问:
“那是什么?”
“准备把第七结构院打包带走。”
米拉贝尔终于出现一点窘迫。
“只有必要物品。”
艾维娅指向旅行箱旁边的三只墨水瓶。
“不同颜色?”
“用途不同。”
“六本空白记录册?”
“不一定够。”
“还有那个杯子。”
那是一只很普通的白瓷杯。
杯口有一道细小缺口。
没有魔法。
没有特殊结构。
米拉贝尔安静了一下。
“那个也必要。”
艾维娅看了她几息。
没有问原因。
只点头。
“那就带。”
米拉贝尔抬眼。
“不会增加太多重量?”
“雷恩提。”
“又是我?”
雷恩还没放下餐具。
“为什么你们决定行李的时候,总能把我算进去?”
艾维娅拿起最后一小块面包。
“因为你下午抱箱子的姿势很专业。”
“我差点没接住。”
“说明还有进步空间。”
莱奥妮也看向雷恩。
“我有两把备用剑。”
“你自己拿。”
“还有护甲。”
“自己拿!”
塞西莉亚轻声笑道:
“我会自己整理行李。”
雷恩像终于得到一点安慰。
“还是西娅好。”
塞西莉亚顿了一下。
“不过药箱可能需要你帮忙。”
雷恩趴到桌上。
艾维娅把最后一口面包吃掉。
“辛苦了,临时运输员。”
客厅里重新热闹起来。
米拉贝尔低头,将自己刚才捏坏的面包掰下一小块,慢慢吃掉。
没有拿笔。
也没有把“艾维娅的邀请仍然有效”记在纸上。
这一次,她觉得自己应该能记住。
……
晚饭结束后,五个人开始整理裂口调查需要携带的东西。
准确地说,是另外四个人整理。
艾维娅主要负责在旁边制造意见。
“这件不用。”
她指向雷恩铺在沙发残骸上的厚外套。
雷恩说:
“北方荒地晚上很冷。”
“可以靠近莱奥妮。”
莱奥妮正在检查剑带。
闻言抬头。
“为什么?”
“斗气体温高。”
“那你为什么不靠?”
“我怕热。”
雷恩盯着她身上的两层白手套和大围巾。
“你这句话没有任何说服力。”
艾维娅又指向米拉贝尔的三米测量杆。
“这个也不用。”
米拉贝尔立刻抱住。
“需要。”
“哪里需要?”
“测量。”
“你有节点。”
“机械测量可以作为独立参照。”
“如果裂口在天上呢?”
“竖起来。”
“如果超过三米呢?”
米拉贝尔停住。
艾维娅摊开手。
“看吧,不够长。”
米拉贝尔低头看着测量杆。
像真的开始考虑换一根更长的。
雷恩赶紧插进来。
“不是不够长的问题!”
莱奥妮已经把两把备用剑放进雷恩行李旁边。
雷恩转头看见,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谁的?”
“我的。”
“为什么在我这里?”
“艾维娅说你是运输员。”
“她说什么你都信?”
莱奥妮皱眉。
“我只信有用的。”
艾维娅坐在窗台边,笑得肩膀轻轻发颤。
塞西莉亚走过来,把一杯温水递给她。
“慢点笑。”
艾维娅接过。
“笑也有速度限制?”
“没有。”
塞西莉亚在她旁边坐下。
“但你今天好像特别开心。”
艾维娅握着温水杯。
药效仍然稳定。
指尖温暖。
心跳有力。
胃里的晚餐也没有反抗。
她看向客厅里争夺行李归属的三个人。
米拉贝尔还在尝试把测量杆塞进旅行箱。
很显然塞不进去。
“要带走的人又多了一个。”
艾维娅说道。
“当然开心。”
塞西莉亚侧过脸。
看了她一会儿。
“只是这个原因?”
“还有雷恩今晚没有床。”
不远处立刻传来雷恩的声音。
“我听见了!”
艾维娅抬起杯子。
“听力正常,值得庆祝。”
塞西莉亚弯起眼睛。
没有继续追问。
她只是把自己的肩膀轻轻靠过来。
两个人坐在窗边。
看着另外三个人把客厅弄得比下午更乱。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艾维娅没有看机械钟。
她不需要。
身体已经替她记着时间。
药效开始减弱时,最先出现的是指尖温度下降。
随后胃部重新传来一点坠感。
并不严重。
还能忍。
大约还剩半小时。
她把水喝完。
从窗台跳下来。
动作仍然轻快。
“好了。”
艾维娅拍了两下手。
啪、啪。
“今晚会议到此结束。”
雷恩抱着一堆被强行塞给他的行李。
“谁开的会议?”
“我。”
“什么时候?”
“刚才。”
“讨论了什么?”
“如何合理利用雷恩。”
“这根本不是会议!”
艾维娅已经走向楼梯。
“具体意见明天继续征集。”
米拉贝尔忽然从后面追了一步。
“艾维娅。”
她回头。
米拉贝尔站在旅行箱旁。
那根三米长的测量杆还抱在怀里。
“邀请的事。”
“嗯?”
“我答应了。”
“刚才说过了。”
“我知道。”
米拉贝尔手指在测量杆上轻轻敲了一下。
“只是再说一次。”
艾维娅看着她。
片刻后,抬手轻轻拍了一下。
啪。
米拉贝尔问:
“听见了?”
“听见了。”
“这次不要忘。”
“忘了你可以再说。”
米拉贝尔没有再回答。
只是抱着那根怎么看都不适合旅行的测量杆,轻轻点了一下头。
艾维娅转身上楼。
脚步依然平稳。
直到房门在身后关上。
咔。
她脸上的笑才一点点消失。
……
药效没有多给一分钟。
机械钟指向四小时整时,胸口第一阵紧缩准时出现。
艾维娅刚把门锁好,身体便猛地向前一晃。
手掌撑上门板。
咚!
心脏重重撞了一下。
紧接着,像突然失去刚才那股外来支撑,节奏迅速散乱。
咚咚、咚——咚咚咚!
呼吸也被骤然收紧的胸腔卡住。
晚餐在胃里猛地向上一顶。
艾维娅抬手捂住嘴。
快步走向洗手盆。
只走了三步。
第四步没有迈出去。
右腿一软。
膝盖“咚”地撞在地上。
疼痛沿伤口向上窜。
她没有出声。
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仍死死按住嘴。
胃部翻涌得厉害。
可药物的止吐效果尚未完全退去。
想吐。
又吐不出来。
胸口也无法吸入足够空气。
两种感觉挤在一起,让她眼前迅速发黑。
艾维娅停止移动。
不再试图爬起来。
不再强迫自己走到洗手盆。
她低着头,等心脏自己重新找到节奏。
冷汗很快浸透里层白手套。
一滴汗从下巴落到地板。
啪嗒。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
咚咚。
咚——
比使用药物以前更乱。
模拟结果没有错。
第一次停药反应就已经出现。
艾维娅在地上跪了很久。
直到胸口终于松开一条很窄的缝隙。
她吸进一点空气。
缓慢吐出。
再来一次。
“……四小时。”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靠着门坐下。
左手探进外衣内侧。
摸到了第二支药剂。
冰凉玻璃管落进掌心。
身体像认得这东西。
仅仅是握住,心跳便似乎更乱了一点。
想要。
再注射一次,就能立刻站起来。
晚餐不会吐。
伤口不会疼。
艾维娅拇指摩挲了一下玻璃管表面。
随后把它重新塞回暗袋。
“明天再说。”
她对自己说道。
“今天的预算用完了。”
艾维娅闭上眼睛,靠着冰冷门板,继续等待呼吸恢复。
楼下偶尔传来雷恩他们搬动行李的声音。
哐当。
“谁把剑放我箱子里了?”
“不是我。”
“莱奥妮!”
“你先拿着。”
米拉贝尔似乎又在纠正测量杆的收纳方式。
塞西莉亚让他们小声一点。
很快,声音真的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