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房梁在月光中显得格外清晰,木纹斑驳,像一张旧地图。她盯着那些木纹,脑子里翻来覆去不是桃林就是诗稿,不是“舟归于此”就是墨云浅最后那个拥抱——箍得她几乎喘不上气,却让她觉得全天下没有比那更安全的地方。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终于坐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茶水入喉时她忽然想起诗稿中的一句话——
“年关将至,替你温了一壶酒。酒凉了又温,温了又凉。后来我喝了,醉了一场。梦里你对我说,傻子,喝冷酒伤胃。”
她握着茶杯的手顿住了。那壶酒,墨云浅温了又凉,凉了又温,最后一个人喝了一整壶。喝着冷酒,醉了一场,梦里听她说“傻子,喝冷酒伤胃”。三百年间不知道温了多少壶,醉了多少场。
苏未晞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起身披衣,推门而出。
正殿的灯还亮着。一点暖黄的微光从半掩的殿门缝隙中漏出来,在夜色中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苏未晞走到门前正要叩门,手指刚触到门板,殿中便传来墨云浅的声音:“进来。”
苏未晞推门进去。墨云浅坐在案后,案上摊着一卷书册,旁边搁着一盏茶,茶已凉透,一丝热气也无。这个场景与苏未晞初到大梦宗那日一模一样——同一个人,同一方案几,同一杯冷掉的茶。她忽然意识到,墨云浅大概三百年来每晚都是这样度过的。独坐案前,看一册翻了一万遍的书,喝一盏永远等不到续热水的茶。
“怎么还不睡。”墨云浅抬眸看她,目光在她披着的外袍上停了一瞬——那件外袍依旧是墨云浅的。
苏未晞没有回答。她走到案前,将冷茶端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然后她双手撑在案面上,俯身看着墨云浅的眼睛,正色道:“我要喝酒。”
墨云浅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诗稿里写了,年关将至替我温酒,温了又凉凉了又温。”苏未晞盯着她,一字一顿,“今天我想喝。你欠我三百年的酒,今晚先还一壶。”
墨云浅看了她片刻,合上书册,起身走到殿角一只不起眼的檀木柜前,打开柜门,取出一只陶壶和两只陶杯。那陶壶看着有些年头了,壶身釉色温润,壶嘴磕了一个极小的缺口,却被擦得干干净净。两只陶杯大小不一,大的那只杯口有一道裂纹,小的那只完好无损。墨云浅将陶壶放在红泥小炉上温着,动作不急不缓,手指擦过壶身时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轻柔。苏未晞坐在案旁看着她的动作,忽然明白了——这套酒具是三百年前用过的。大的那只是墨云浅的,小的是她自己的。杯中那道裂纹,不知是哪次对饮时磕碰的,墨云浅舍不得换,一留便是三百年。
酒香很快在殿中弥漫开来。不是烈酒,是桃花酿。清甜绵柔,入口不辣,后劲却足。墨云浅将第一杯斟满推到她面前,苏未晞端起来便灌了一大口。酒液入喉温润如桃花瓣上的露水,紧接着一股热意从胃里漫上来,直冲脑门。她辣得眯起眼,却不肯放下杯子,又灌了一口。
“慢些喝。”墨云浅按住她的手腕,“这酒后劲大。”
“后劲大才好。”苏未晞挣开她的手,又喝了一口,“不大我还喝它做什么。”
三杯下肚,苏未晞的眼神便开始飘了。她把空杯往案上一顿,双手托腮看着对面的墨云浅,烛火在两人之间微微跳动,给墨云浅的侧脸镀了一层暖金。苏未晞歪着头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你长得真好看。”
墨云浅执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斟酒,面色如常:“你喝醉了。”
“我没有。”苏未晞伸出手指在桌上画圈,画的是不归剑剑柄上那缕红绳的形状,“我清醒得很。我早就想说了,你长得真好看。第一次在合欢宗大殿上看到你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人怎么这么好看。可惜冷得像块冰,白瞎了这张脸。”
墨云浅端起自己那杯酒抿了一口,掩住了唇角一丝极淡的弧度。
苏未晞又灌了半杯,酒液顺着唇角淌下来一滴,她随手用手背擦了,继续说:“后来在潭边看到水底那些字,我又想,这人不止好看,还是个傻子。一等就是三百年,等一个不知道还回不回来的人。换了是我,可能等个三年就改嫁了。”
墨云浅放下酒杯,看着她的眼睛说:“你不会。”
苏未晞愣了一下,随即拍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你怎么知道我不会?你连我记不记得你都不知道,凭什么说不会?”
“因为你说过。”墨云浅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复述一段被翻烂了的旧书,“三百年前你对本座说过——‘万一有一天我不见了,你不要等我’。本座问你为什么,你说‘因为等不到会难过’。本座当时没有答应你。”
苏未晞不笑了,愣愣地看着她。
墨云浅端起酒杯对着烛火微微转动手腕,琥珀色的酒液在陶杯中晃出一圈涟漪。“你说不要等,本座偏要等。你欠本座的,就是这份任性。”她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微微滚动,“三百年,本座等到了。”
苏未晞低下头,盯着杯中残酒。烛火把她的影子投在案面上,一抖一抖的。她忽然伸手端起墨云浅面前那只裂纹陶杯,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仰头灌下去。这杯比之前三杯都猛,辣得她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墨云浅伸手要夺她的杯,苏未晞攥着杯子不放,另一只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你那些酒,那些诗稿里写的——温了又凉,凉了又温。你一个人喝了三百年,每一壶都是冷酒。我今天还你。你欠我三百年的酒,我欠你三百年的陪伴。今晚我先喝三杯,剩下的——剩下的我用这辈子慢慢还。”
墨云浅夺杯的手僵在半空,然后缓缓收了回去,收在袖中攥成了拳,指节发白。
苏未晞又喝了一杯。这回是真的多了,眼神涣散,脸颊酡红,整个人趴在案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侧头看墨云浅:“你以后不许再一个人喝酒了。听见没有。”
墨云浅微微点头。
“冷酒也不许喝。诗稿里那句‘傻子,喝冷酒伤胃’,是你梦里听我说的,对不对?我现在再说一遍——你听见了吗。”
墨云浅又点头。
苏未晞满意地笑了一下,然后忽然撑起身子凑近墨云浅,近到鼻尖几乎碰上鼻尖。她歪着头,带着满身桃花酿的气息,直直望进墨云浅的眼底。那双眼睛她看不懂,但又觉得自己已经读了一辈子。
“墨云浅,那首诗——照影潭中月,系舟石上松。春风吹不散,未晞云浅容。”她把末句念得一字一顿,“你把我跟你的名字嵌在一起了。”
“嗯。”
“我喜欢。”
墨云浅的呼吸停了一瞬。
苏未晞说完这句话,脑袋一歪,整个人往前栽倒。墨云浅伸手接住了她,动作比任何一次都快,准准地将她揽入怀中。苏未晞的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均匀而温热,带着桃花酿的甜香,一下一下拂在她的锁骨的凹陷处。
“墨云浅。”苏未晞闭着眼睛,含含糊糊地嘟囔。
“嗯。”
“你身上好香。”
墨云浅没有说话。她抱着怀里的人,在烛火摇曳中低下头,将唇轻轻贴在苏未晞的发顶。那个吻极轻极短,像一片落在桃花瓣上的露珠,无声无息,却润透了整朵花。
苏未晞睡着了。睡梦中她的手攥着墨云浅的衣襟,攥得死紧,像当初在合欢宗山门前被墨云浅牵着手腕带走时那样,又像更早更早以前第一次靠在墨云浅肩头睡着时那样。身体的记忆比什么都牢。就算脑子忘光了,手指还记得该攥住谁的衣角。
墨云浅将她横抱起来,走出正殿,穿过月色铺满的石径,走进偏殿。将苏未晞轻轻放在石榻上,替她脱了鞋,盖好被子。做完这些她本该离开,可她在榻边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弯月偏了西,久到苏未晞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榻沿上。墨云浅低头看着那只手,手指上还残留着白日练剑磨出的微红。她轻轻握住,俯身在苏未晞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这一次不是发顶,是额头。唇在眉心与发际之间停留了比平时更久的片刻。然后她松开手,起身走到门口,正要关门——
“墨云浅。”身后传来迷迷糊糊的声音。
她回头。苏未晞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半睁着眼,醉意未消,声音软得像一滩化开的水:“今天的酒……好喝吗。”
墨云浅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身后洒进来,给她披了一身银霜。她看着榻上那个醉眼蒙眬的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答:“好喝。”
苏未晞满意地闭上眼,把被子往脸上拽了拽,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那明天再喝……后天也喝……以后每天都……”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化作均匀的呼吸。她睡着了。
墨云浅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合上门,独自走上石径。她没有回正殿,而是走到寒潭边,在那块无字碑前坐下。月光照在潭水上,水底的刻字在波光中若隐若现。她拔出鞘中不归剑,剑身在月色中泛着冷光。她将剑尖抵在潭底石面上刻了一行字。不是“永远有多远,比等待多一天”,是另一句。
“今日酒温,你饮三杯,本座饮一杯。杯上有唇印,未敢拭去。”
刻完她收剑入鞘,坐在碑旁,抬头望月。月光无言,照着她,也照着偏殿石榻上那个沉沉睡去的人。隔着几重石径、几道殿门、一片松林的距离,两个人的呼吸在同一个夜晚缓缓起伏。寒潭底的刻字又多了一行,但这一行与以往所有的都不一样——不是等待,是回应。
三百年温酒无人对酌,今夜终于有人碰了她的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