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栋三层小楼。
原本用来接待外地研究人员,弥斯提拉造成的混乱发生后,大部分房间已经空了出来。
家具不算新。
至少都还能用。
最重要的是,没有联网术式。
照明依靠普通晶石。
热水由地下锅炉提供。
就连开门都必须亲手转动钥匙。
管理人员把钥匙交给米拉贝尔。
“目前只能提供三间卧室。”
他说道。
“二楼两间,三楼一间。”
雷恩看向他。
“五个人。”
“是。”
“三间。”
“是。”
“怎么分?”
管理人员沉默了一下。
“这是你们需要自行决定的问题。”
钥匙放进米拉贝尔掌心。
管理人员像终于卸下一件比银紫污染更麻烦的工作,迅速离开。
雷恩站在门口。
看着那串只有三把的钥匙。
“我睡客厅。”
他说道。
“我和西娅一间。”
莱奥妮紧接着开口。
塞西莉亚没有反对。
米拉贝尔看向艾维娅。
“你需要单独房间?”
“不需要。”
艾维娅回答。
雷恩立即转头。
“需要。”
“为什么?”
“因为你戴着帽子睡觉会压坏。”
“我可以摘下来。”
“围巾呢?”
“也摘。”
“双层手套?”
“保留。”
雷恩看着她。
“所以你还是需要单独房间。”
这两件事之间没有明显逻辑。
艾维娅正准备指出……
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紧缩感。
还没有疼。
心跳却开始逐渐加快。
她停在门边。
右手抬起,压了一下帽檐。
“可以。”
雷恩原本准备好的后半段争论没有用上。
他反而愣了一下。
“你答应了?”
“嗯。”
“这么快?”
“钥匙只有三把。”
艾维娅将帽檐重新扶正。
心脏并未继续恶化。
短暂加快后,又缓慢恢复。
“你睡客厅。”
“我单独一间。”
“西娅和莱奥妮一间。”
她看向米拉贝尔。
“米拉贝尔一间。”
分配刚好。
雷恩仍然觉得哪里不对。
“为什么像是我被排除在房间外?”
莱奥妮把自己的行李放到楼梯旁。
“因为你主动选了客厅。”
“我当时以为房间不够。”
“现在也没多出来。”
“至少可以再讨论一次。”
塞西莉亚轻轻笑了一下。
“那我睡客厅?”
“不行。”
雷恩回答得很快。
“为什么?”
“沙发短。”
“你确实比我高,但这正好。”
“不是身高问题。”
“那是什么?”
雷恩没有立刻想出答案。
莱奥妮已经拿走其中一把钥匙。
“决定了。”
“你睡下面。”
雷恩看向最后两把钥匙。
又看向站在门边的艾维娅。
“你住二楼。”
他说道。
“为什么?”
“三楼要多爬一层。”
“米拉贝尔也需要走楼梯。”
米拉贝尔说道:
“我可以使用机械升降椅。”
小楼里没有升降轨道。
但只要利用她带来的几枚基础节点,临时做一个并不困难。
雷恩把二楼钥匙直接放进艾维娅掌心。
“那就这样。”
艾维娅低头看了一眼钥匙。
双层手套隔开金属触感。
也遮住了掌心刚刚渗出的薄汗。
“好。”
……
午餐由结构院食堂送来。
五份炖肉。
一篮面包。
还有一锅颜色非常接近灰色的浓汤。
莱奥妮用勺子搅了一下。
汤里有几块形状无法判断的东西沉沉浮浮。
“这是什么?”
米拉贝尔看了一眼。
“根茎类作物。”
“具体?”
“无法确认。”
“能吃?”
“食堂仍在运作。”
“这不是回答。”
雷恩拿起自己的勺子。
“我先试。”
艾维娅说道:
“等一下。”
雷恩停住。
“有毒?”
“不是。”
艾维娅把自己的汤碗推过去。
“你先喝我的。”
“为什么?”
“如果你倒下,我的那份就不用喝了。”
雷恩看着她。
“原来是这种试毒。”
“效率比较高。”
塞西莉亚把一小块根茎送入口中。
咀嚼两下。
“是芜根。”
莱奥妮问:
“味道怎么样?”
塞西莉亚又嚼了一下。
“像煮软的木头。”
雷恩低头看向灰色浓汤。
“描述以后更不想喝了。”
米拉贝尔已经拿出一张干净纸片。
在上面写下:
【临时住处第一餐。】
【芜根汤。】
【口感:煮软的木质纤维。】
雷恩问:
“这个也要记?”
米拉贝尔没有抬头。
“以后可能忘记。”
一句很平常的话。
餐桌上却安静了片刻。
米拉贝尔已经开始记录下一项。
没有表现出明显情绪。
可她正在把所有可能丢失的事情都留下。
房间分配。
午餐内容。
钥匙数量。
甚至塞西莉亚对汤的评价。
像只要写得足够详细,生活就不会再从她身上缺少一块。
艾维娅拿起面包。
没有阻止。
也没有说“这些不会忘”。
没人能保证。
……
午后,米拉贝尔回了一趟第七结构院。
她没有进入仍在封锁的地下区。
只从自己的工作室里取回一只小型木箱。
木箱表面没有银紫痕迹。
已经通过三次机械检查。
她把木箱放到临时住处二楼的公共房间。
塞西莉亚正在整理药品。
莱奥妮坐在窗边重新缠绕留锋的临时剑鞘。
雷恩则试图修理客厅里一条明显短了一截的沙发。
他把两个木箱垫在沙发末端。
躺上去试了一次。
后脑勺险些撞上扶手。
“成功了吗?”
艾维娅坐在靠墙的椅子上问。
“长度够了。”
“高度不一样。”
“可以通过枕头调整。”
“你准备让头比脚低?”
“促进血液流动。”
米拉贝尔打开木箱。
“长期保持会增加头部不适。”
雷恩坐起身。
“你们为什么都默认我今晚会真的睡在这里?”
“因为房间已经分配。”
莱奥妮回答。
雷恩没有得到支持。
只好继续调整木箱位置。
米拉贝尔从箱中取出几叠信纸。
一枚已经破损的留声晶片。
两本家庭记录。
还有一只结构十分简单的小型发声器。
艾维娅看过去。
“要恢复记忆?”
“先确认缺失范围。”
米拉贝尔把信纸按日期排列。
“这些是母亲写给我的信。”
塞西莉亚停下手中动作。
“需要我们回避吗?”
“不需要。”
米拉贝尔回答。
“内容没有保密要求。”
她拿起第一封。
没有朗读。
只是快速阅读。
目光沿每一行文字移动。
没有停顿。
第二封。
第三封。
信中的内容她都记得。
某一年冬天,家里锅炉出了问题。
某一次她连续三天没有离开工作室。
母亲在信里要求她至少记得吃饭。
还有一封写在米拉贝尔第一次离家进入结构院以后。
信纸边角已经发黄。
最后一句仍然清楚。
【别总想着一次把所有问题解决,你可以明天再做。】
米拉贝尔盯着那句话。
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她知道母亲说过类似的话。
也知道母亲总会在“明天”两个字上稍微停顿。
可她听不见。
不是周围没有声音。
而是记忆里的那个人正在无声地张口。
米拉贝尔拿起破损的留声晶片。
“这是家用记录晶片。”
雷恩从沙发旁走过来。
“里面有你母亲的声音?”
“没有完整记录。”
米拉贝尔回答。
“晶片在十一年前损坏。”
“只保留了少量呼吸、单音与环境回声。”
她将晶片放进发声器。
紫色节点沿边缘展开。
没有连接任何外部术式。
只在房间内形成一层薄薄震动。
沙沙……
最先出现的是餐具碰撞。
随后有一阵模糊风声。
某个女人似乎在远处说了什么。
只剩下一个并不完整的音节。
连具体文字都无法判断。
声音很快消失。
房间重新安静。
雷恩看向米拉贝尔。
她已经拿起第二本家庭记录。
“父亲留下过母亲的身体检测数据。”
“包括喉部结构、呼吸频率与基础声带振动。”
米拉贝尔说道。
“旧晶片中保留了十七个可用音节。”
“再结合我记得的说话习惯,可以重建。”
塞西莉亚问:
“重建到什么程度?”
“预计相似度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那能让你重新想起来吗?”
“不确定。”
米拉贝尔把家庭记录放在发声器旁边。
紫色节点开始一枚枚增加。
呼吸。
声带振动。
口腔结构。
发音位置。
每一项都有明确功能。
她没有一次完成。
而是分成大量不完整的小段。
避免弥斯提拉一战后留下的习惯再次把自己带进过度分析。
雷恩看向艾维娅。
“能成功吗?”
艾维娅说道:
“声音可以做出来。”
“记忆呢?”
“不知道。”
她没有给出安慰性的答案。
米拉贝尔也没有要求。
一个小时以后……
发声器内部出现了第一道完整女声。
“米拉贝尔。”
声音有些生硬。
音节之间也存在明显断点。
米拉贝尔立即调整两个节点。
第二次。
“米拉贝尔。”
这一次自然许多。
声线柔和。
年龄也与她记忆中的母亲接近。
米拉贝尔继续修改。
她让发声器读出信上最后一句。
“别总想着一次把所有问题解决。”
“你可以明天再做。”
女声在“明天”前停顿了一下。
时间与米拉贝尔记忆相符。
发音也没有明显问题。
雷恩没有评价。
塞西莉亚和莱奥妮也保持安静。
他们都在等米拉贝尔自己的判断。
米拉贝尔重新播放。
一遍。
两遍。
第三遍。
女声变得越来越自然。
她又调整了尾音。
加入一段根据残留晶片推算出的呼吸。
第五次播放时……
已经很难听出这是术式合成的声音。
“别总想着一次把所有问题解决。”
“你可以明天再做。”
米拉贝尔站在发声器前。
没有动作。
紫色眼睛一直看着那枚缓慢振动的晶片。
雷恩问:
“是她吗?”
“不是。”
回答没有犹豫。
“哪里不一样?”
“不知道。”
米拉贝尔重新打开结构。
“可能是呼吸节点。”
她改变呼吸间隔。
再次播放。
“不是。”
调整声带震动。
“不是。”
修改尾音高度。
“不是。”
声音越来越真实。
也越来越接近她能记住的描述。
可每次响起……
米拉贝尔都会立刻说出同一个答案。
不是。
她开始增加新的节点。
根据母亲写字时的力度推测说话习惯。
根据旧信中修改过的词语判断情绪表达。
再把她自己残留的童年记忆转化成语速参数。
发声器周围的结构越来越多。
第一次出现完整闭合的趋势。
艾维娅看了一会儿。
从椅子上站起来。
动作不快。
她走到发声器前方。
抬起戴着双层白手套的手。
按住中央晶片。
声音戛然而止。
米拉贝尔抬眼。
“还没有完成。”
“已经够像了。”
艾维娅说道。
“相似度只有百分之九十三点七。”
“继续调整可以达到——”
“不是她。”
米拉贝尔停住。
艾维娅将晶片从发声器里取出。
周围紫色节点失去核心,接连熄灭。
“继续做,也只会更像。”
“不会变成她。”
米拉贝尔看着她手中的晶片。
“如果相似度足够高,可能引起记忆反馈。”
“也可能把假的记进去。”
“可以设置区分标记。”
“记忆不会每次都先看标记。”
“我可以——”
“米拉贝尔。”
艾维娅叫住她。
帽檐遮住大半神情。
只能看见那双已经很淡的眼睛。
“你每一次听见它,都知道不是。”
“嗯。”
“那就别让它替她说话。”
房间里没有其他声音。
雷恩坐在没有修好的沙发旁。
没有插话。
塞西莉亚也只是安静站着。
莱奥妮把留锋放回腿上。
米拉贝尔看向桌面上的信。
“可我已经听不见原来的声音。”
“嗯。”
“如果不重建,这部分会一直空着。”
“那就空着。”
艾维娅回答得十分自然。
像那不是一个必须解决的问题。
米拉贝尔眉头轻轻皱起。
“空缺会导致记忆不完整。”
“你已经不完整了。”
这句话太直接。
雷恩下意识看向艾维娅。
塞西莉亚也微微一怔。
米拉贝尔本人却没有表现出被冒犯。
她只是看着艾维娅。
等待后面的话。
“然后呢?”
艾维娅问。
“什么?”
“少了一段声音以后,你不能用魔法了?”
“可以。”
“忘记怎么吃饭?”
“没有。”
“认不出我们?”
米拉贝尔依次看过几人。
“认得。”
“那就先这样。”
“但它可以被修复。”
“不能。”
艾维娅把晶片放回桌上。
“你只能做出另一个声音。”
“不是把原来的找回来。”
米拉贝尔沉默很久。
“所以放弃?”
“不是。”
“那是什么?”
艾维娅拿起一张空白记录纸。
放到米拉贝尔面前。
“把你还记得的留下。”
“她说过什么。”
“什么时候说的。”
“你当时在做什么。”
“剩下那一格空着。”
米拉贝尔低头看着纸。
“空白没有记录价值。”
“有。”
“记录什么?”
“这里原本有声音。”
回答落下以后……
艾维娅忽然没有继续说话。
胸口深处再次出现熟悉紧缩感。
这次疼痛很轻。
心跳却在几息内迅速加快。
咚咚咚——
她没有走回椅子。
也没有抬手按住胸口。
只站在桌边。
右手压低帽檐。
像是在避开晶石灯从上方落下的光。
身体完全停住。
没有人催她继续。
米拉贝尔的视线落在那只压着帽檐的白色手套上。
双层布料让手指轮廓显得比过去稍厚。
艾维娅的呼吸似乎没有变化。
可刚才还在说话的人,忽然安静得过于彻底。
或者只是单纯在思考下一句话。
她本能地准备继续拆分。
观察肩部起伏。
计算停顿时长。
判断帽檐动作是否与楼梯平台一致。
第一枚分析节点已经在意识里形成。
米拉贝尔看向桌上的空白纸张。
随后……
主动停止。
紫色节点没有被释放出来。
她没有询问艾维娅为什么突然停下。
也没有抬手构筑检测结构。
只是把旁边那张椅子向外拉开。
椅脚在地面发出很轻摩擦声。
“坐着记录效率更高。”
米拉贝尔说道。
理由是对所有人说的。
椅子却停在艾维娅身后。
艾维娅等心跳稍微缓和。
重新得到完整呼吸后,才放下压住帽檐的手。
她看了一眼椅子。
没有拒绝。
慢慢坐下。
“继续。”
艾维娅说道。
米拉贝尔也在她对面坐好。
拿起笔。
在空白纸张最上方写下:
【母亲。】
随后是第一条。
【她在我十二岁时说过,不要在用餐时间拆解餐具上的保温术式。】
雷恩问:
“你拆了?”
“嗯。”
“为什么?”
“想知道它如何维持均匀温度。”
“然后呢?”
“晚餐凉了。”
莱奥妮说道:
“听起来很合理。”
塞西莉亚看向她。
“哪里合理?”
“拆了就会坏。”
米拉贝尔继续写。
【她说这句话时应该生气了。】
笔尖停住。
“应该?”
雷恩问。
“我记得她皱眉。”
“声音呢?”
米拉贝尔看着纸面。
在后方留出一段空白。
随后写下:
【忘记。】
第二条。
【她在我第一次前往第七结构院前,提醒我不要连续三天不睡。】
【我当时认为没有必要记录。】
【后来连续四天没有睡。】
塞西莉亚轻声问:
“她知道以后说了什么?”
“信里写了很多。”
“具体?”
米拉贝尔拿起那封旧信。
把内容抄在纸上。
到了声音一栏……
仍然空着。
一条。
两条。
越来越多。
艾维娅没有替她填。
只在米拉贝尔试图把同一件事拆得过于详细时,用手指轻轻敲一下桌面。
“下一条。”
“这一项还能继续确认。”
“明天再做。”
米拉贝尔抬起头。
这句话正是信中的内容。
艾维娅说道:
“她已经提醒过你。”
“声音不是她的。”
“话是。”
米拉贝尔看了她几息。
最终放下那张准备继续补充的纸。
“下一条。”
记录持续到傍晚。
空白声音栏越来越多。
最开始每留下一个空格,米拉贝尔都会停很久。
后来逐渐快了一点。
不是接受了失去。
只是终于不再把每一处空白都当成必须立即修复的错误。
完成最后一条后……
她把所有纸张整理整齐。
又拿出那枚破损晶片。
“合成结构要删除吗?”
艾维娅问:
“你想留?”
“它有研究价值。”
“那就留结构。”
“声音呢?”
“关掉。”
米拉贝尔将发声部分全部拆除。
呼吸节点。
音色节点。
发音节点。
逐一熄灭。
最后只保留一个没有内容的留声位置。
没有波形。
没有声音。
也不会自行播放。
她在外层加上一行说明:
【此处原本存在我已经忘记的声音。】
雷恩凑近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也需要保存?”
“需要。”
米拉贝尔回答。
“为什么?”
她看向坐在对面的艾维娅。
“空着和不存在,不是一回事。”
艾维娅没有评价。
只抬起双手。
轻轻拍了两下。
啪。
啪。
米拉贝尔问:
“评分?”
“好。”
“几分?”
“今天没有评分板。”
“可以口头评价。”
艾维娅想了一下。
“六十。”
米拉贝尔低头。
在记录纸最后补上一行:
【艾维娅评价:六十。】
雷恩说道:
“这个也要写?”
“需要。”
“为什么?”
“避免忘记。”
米拉贝尔的语气没有变化。
笔尖却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比其他文字更久。
……
晚餐前,艾维娅先回房间。
她走得很慢。
并不明显。
只比其他人晚半步。
二楼走廊不长。
从公共房间到卧室只有十几米。
米拉贝尔站在门边,看着她离开。
艾维娅走到转角时,脚步忽然停住。
右手再次抬起。
压低白色帽檐。
只是安静站在那里。
几息以后,才继续向前。
米拉贝尔视线没有移开。
她可以测量停顿时间。
可以记录艾维娅每次停步前后的行动差异。
也可以将楼梯平台与刚才桌边的动作进行对照。
只需要三次以上样本……
便能排除“帽子歪了”这一解释。
米拉贝尔手边就放着空白纸张。
笔也在。
她抬起手。
指尖碰到笔杆。
却没有拿起来。
走廊转角已经没有艾维娅的身影。
米拉贝尔重新看向桌上那枚没有声音的晶片。
最后把笔推回原位。
没有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