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未晞趴在偏殿的石榻上,把墨云浅的外袍叠了又拆,拆了又叠。那件月白色的外袍已经被她折腾得不成样子,袖口皱了一团,衣襟上沾着她方才哭过的泪痕,淡淡的,像几朵褪色的梅花。她把外袍举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看了一会儿,又放下来,脸埋在衣料里,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冷香淡了些。大概是昨夜墨云浅在门外站了一整夜,外袍上沾的露水把香味冲散了。苏未晞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随即又觉得自己这个念头实在太过花痴,赶紧把外袍放在枕边,正襟危坐。

她开始回想今天发生的事。练剑,看日出,翻诗稿,在墨云浅怀里哭了一通——一天之内情绪起伏太大,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可她偏偏不觉得累,反而精神得很,脑子里转来转去全是墨云浅最后那句“下辈子也是本座的”。她倒在榻上,把被子蒙过头顶,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好一会儿。

笑着笑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诗稿里有一张她从没见过——不是那二十三张中的任何一张。在翻看诗稿时有一页被她匆忙翻过去了,那时她只顾着看末句的名字,没来得及细读。那张纸上写的似乎不是诗,而是一个地名。

桃林。

她闭上眼睛,努力回想那个词出现的上下文。未几便沉沉睡去。

她是被一阵花香唤醒的。

不是大梦宗常见的松香,也不是墨云浅身上那种冷香。是一种甜而不腻、暖而不燥的花香,像是春天的枝头被阳光晒暖了,又像是谁把几百个春天的桃花攒在一起,在同一刻绽放。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不在偏殿的石榻上。

头顶是一片淡金色的天空,不是真正的天,是梦境特有的那种半透明的穹顶,隐约能看到天幕之外流转的星辰。脚下是一条小径,青石铺就,石缝间生着细密的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踏在云上。小径两侧是桃花。无边无际的桃花。不是几株,不是一片,是整片天地都被桃树填满了。高的矮的,粗的细的,有的正值盛放,满树繁花压弯了枝头;有的已谢了大半,花瓣落了满地,铺成一条粉白相间的绒毯;有的尚在含苞,花骨朵裹得紧紧的,像攥着一个小秘密不肯松手。每一棵树的状态都不一样,像是每一棵都活在属于自己的节气里。

苏未晞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花瓣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低头看去,发现花瓣并非天然散落——每片花瓣上都刻着字。她弯腰拾起一片,花瓣薄如蝉翼,上面的字迹细若蚊足,却清晰可辨。是一个日期。

“甲子年九月十三。”

她放下这片,又拾起另一片。

“甲子年九月十四。”

第三片。第四片。第无数片。都是日期。连续的日期,一天接一天,一天不落。从“甲子年九月十三”开始,一直绵延到她脚下的花瓣尽头。

苏未晞忽然明白了。她站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桃林中间,手中攥着一片写着日期的花瓣,浑身微微发抖。方才墨云浅说她在梦界里种了一片桃林,苏未晞以为那是个比喻。不是的。是真的。每一棵树都对应着想她想得最苦的一天。花是那天想的念头,树是那天的等待。一天一棵,三百年,十万余株。这片桃林,是三百年的思念长出来的。

“苏未晞。”

她转过身。墨云浅站在一株桃树下,依旧是那身白衣,依旧是负手而立。梦界的微风吹动她的衣袂和鬓发,银簪上的桃花与身后的真桃花相映成趣。她的神色依旧是淡的,可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紧张,是期待。一种压了很久很久、终于忍不住冒出来的期待。像是种了三百年的花,终于等到那个人走进来看一眼。

“这是你造的。”苏未晞说。不是疑问。

墨云浅微微点头。

“每一棵都是——”

“每一天都是。”墨云浅接过她的话,声音在桃花香中显得格外清冽,“那些你不在的日子里,本座若想得受不住,便来梦界种一棵树。起初只是随手种种,后来——”

她停了一下,目光越过苏未晞,落在望不到尽头的桃花深处。

“后来便种成了习惯。”

苏未晞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十万余株桃树在梦境的风中轻轻摇曳,花瓣如雨般飘落,落在青石小径上,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墨云浅的白衣上。她忽然觉得这片桃林不是风景,是一本摊开的日记。每一页都写满了同一句话——今日想你,种树一棵。

她沿着小径往前走。墨云浅跟在她身后,不近不远,恰好隔着一棵树的距离。苏未晞一路走一路看,她发现桃树的状态并非完全随机——越往桃林深处走,树龄越老,树干越粗,枝头的花却越稀。最早种的那些树已经老了,老得树皮皴裂,枝干虬结,花却开得极少,零零星星几朵挂在枝头,像垂暮之人偶尔提起的往事。而最近的树年轻挺拔,枝繁花茂,开得轰轰烈烈,像是有用不完的力气。

她在一棵老桃树下停住。这棵树是整片桃林中最粗的一株,树干要两人合抱才能围住,树皮上沟壑纵横,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枝头只开了一朵花。孤零零的一朵,却开得极大极艳,花瓣层层叠叠,在梦境的风中微微颤动,像是在等什么人。

苏未晞伸手摸了摸树干,指尖触到树皮的瞬间,她脑子里轰然炸开了一个画面——梦中那个白衣赤足坐在寒潭边缝衣裳的年轻墨云浅,第一次出现在她梦里时,脸上是带着笑的,眉眼弯弯,温柔得像三月春水。而第二天她醒来后,在正殿里见到真实的墨云浅,那张脸冷淡如霜,眼底封着三百年不化的冰。她当时不明白为什么同一个人会有如此天壤之别。现在她懂了。那个会笑会补衣裳的墨云浅,在这棵老桃树下站了三百年。

“这一棵,”苏未晞转过身看墨云浅,声音有些发紧,“是你种的第一棵,对不对。”

墨云浅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身后是纷纷扬扬的桃花雨。她看着那棵老树,看了很久,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天你刚走。本座以为你只是闹脾气躲起来了,便在这里等你。等了很久你不来,本座想,种棵树吧。等树长大了,你就回来了。”

苏未晞转过身,背靠着那棵老桃树,仰头看枝头唯一的那朵桃花。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像一只不肯松开的手。她又低头看满地刻着日期的花瓣,从甲子年九月十三开始,一天一天,一年一年,铺了满地,铺了三百年的光阴。

“那棵树等了三百年,等成了一整片桃林。”她轻声说,“种树的人还在等。”

墨云浅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白衣在花雨中显得格外单薄。梦界的风忽然大了些,吹落万千花瓣,粉白的花瓣纷纷扬扬落在两个人之间,落在青石小径上,落在那些刻着日期的旧花瓣上。新花覆旧花,日期叠日期,三百年的等待在这一刻被风吹起来,飘了满天。

苏未晞穿过花雨走到墨云浅面前,握住她的手,将那片写着“甲子年九月十三”的老花瓣放进她掌心,然后将她的手指合拢。

“第一天的花瓣我帮你捡回来了。从今天起,你不用再种树了。”

墨云浅低头看掌心的花瓣,又抬头看面前的人。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片花瓣仔细收入袖中,贴着内衬放好,然后抬手,将落在苏未晞发间的一瓣桃花轻轻拈去。

“再种一棵。”墨云浅说。

苏未晞一愣:“什么?”

“再种一棵。”墨云浅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可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像冰封了三百年的河面终于裂开第一道缝,“不是为等。是为了纪念。”

“纪念什么?”

墨云浅没有回答。她在苏未晞面前蹲下身,修长的手指在青石小径旁的一小块空地上轻轻一点。梦境随心而动,土壤裂开,一粒桃核自动落入土中,覆土,浇水,发芽,抽枝——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成了一株小小的桃树苗。它只有半人高,枝干纤弱,却挂着满树花苞,鼓鼓囊囊的,像是憋着一肚子话要说。

墨云浅站起身,将不归剑从腰间解下来,横剑于掌心,递到苏未晞面前。

“这棵树,你来刻第一行。”

苏未晞接过不归剑。剑身依旧沉重,但她的手没有抖。她蹲在小桃树前,将剑尖抵在树干上,偏头想了片刻。然后她刻了四个字。

“舟归于此。”

字迹歪歪扭扭,比墨云浅潭底刻字的功力差了十万八千里。可墨云浅看着那四个字,眼睫微微颤动——三百年来,不归剑上刻过的每一个字都是她的心声,这一次换了另一个人来写。系舟石上松,舟归于此。

苏未晞刻完,收剑入鞘,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泥土,仰头看墨云浅,笑着问:“你的诗稿里说‘系舟石上松’,我这样写,不算辜负你吧?”

墨云浅没有回答。她伸手揽住苏未晞的腰,将她拉进怀中。这次不是克制,不是试探,而是一个积蓄了三百年的力道,将她整个人箍进自己的骨血里。苏未晞被抱得几乎喘不上气,但她没有挣扎。她把脸贴在墨云浅的颈侧,闻着那股冷香,听见头顶传来的声音,低沉而微哑。

“不算辜负。”

顿了一下。

“是成全。”

梦界的天空在她们头顶缓缓变幻。星辰在淡金色的穹顶外流转,桃花如雨般飘落,落了她们满身。新种的小桃树在花雨中轻轻摇曳,枝头的花苞一朵接一朵绽开,开得无声而热烈,像是攒了三百年的话终于找到了听众。苏未晞从墨云浅怀里抬起头,望着那株小桃树,忽然笑了。

“墨云浅,你说以后我们每年来种一棵,好不好。”

“好。”

“种到种不动为止。”

“好。”

“然后让它们长成一片新的桃林,比这片还大。”

“好。”

苏未晞把脸重新埋进墨云浅的颈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你这人怎么什么都说好。”

墨云浅低头,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梦界的风吹起满地花瓣,那些写着日期的旧花瓣被卷上天空,与新落的花瓣搅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片是三百年前的,哪片是今天的。她闭上眼,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

那笑很轻很淡,可是这一次她没有藏。她让它停在唇角,停在眉梢,停在苏未晞看不见却能感受到的每一个地方。不是给任何人看的,只是实在忍不住了。

三百年。桃花落了又开,开了又落。她在每一片花瓣上写日期,在每一条树根下埋思念。她以为这片桃林永远不会有人看到了,那些刻着日期的花瓣永远不会被第二个人读懂。

可她错了。那个人来了。那个人穿过十万余株桃树,穿过三百年漫天花雨,在最早的那棵老树下捡起第一天的花瓣放进她的掌心,然后在最新的一株树苗上刻了四个字。

舟归于此。不归剑终于可以不必再叫不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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