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未晞在偏殿里对着铜镜发了许久的呆。

镜中人面若桃花,眉眼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笑意——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她把铜镜扣在桌上,心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来大梦宗不过数日,她先是主动亲了人家,又在人家怀里哭了两回,还把魂灯塞给人家保管。这进度快得像是被人施了催心咒,偏偏她还甘之如饴。

她拍了拍脸颊,决定今天要做个有骨气的人。不主动找墨云浅,不偷看,不脸红,不说傻话。

这个决定坚持了不到半个时辰。

辰时刚过,墨云浅便出现在偏殿门口。她今日未着那身宽袖白衣,换了一身窄袖劲装,长发只用一根银簪高高束起,腰悬不归剑,整个人少了几分清冷出尘,多了几分英气逼人。晨光从她背后打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苏未晞拉开门时看到这副景象,心跳当场就乱了一拍。她下意识把门往回推了两寸,只露出半张脸。

“做什么?”她警惕地问。

“教你用剑。”墨云浅言简意赅。

“我有说过要学剑吗?”

“没有。”

“那你——”

“本座想教。”墨云浅看着她,语气平淡如常,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然后她补了一句,“你腰间那枚玉佩是护身灵器,但你不会用。若本座不在身边,你连自保之力都没有。”

苏未晞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玉佩。这枚玉佩她戴了许多年,一直以为是寻常饰物,没想到竟是灵器。她抬起头,正想问“你怎么知道”,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个人等了她三百年,知道她身上每一件东西的来历,有什么好奇怪的。

“那你等我换件衣裳。”苏未晞松开门框,转身往屋里走。

“不必换了。”墨云浅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这身便好。练剑会出汗,换了也是白换。”

苏未晞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浅青色的日常裙裳,料子轻薄,确实比层层叠叠的正装更适合活动。她“哦”了一声,跟着墨云浅出了门。

练剑的地方不在正殿,也不在寒潭。墨云浅领着她沿石径一路往上,绕过几座偏殿,穿过一片松林,眼前豁然开朗——是一方悬在崖边的石台。石台不大,方圆不过十丈,地面平整如镜,显是人工削凿而成。台边无栏杆,往下望去便是万丈云海,白浪翻涌,深不见底。苏未晞站在台边往下看了一眼,腿肚子就软了。

“就不能找个不那么高的地方?”

墨云浅已经走到石台中央,反手拔出背上那柄不归剑。剑身出鞘,冷光在晨光中炸开,剑鸣清越如龙吟。她没有答话,只是横剑于身前,左手捏了个剑诀。那个起手式做得极慢,慢到苏未晞这个门外汉都能看清每一个细节——右手握剑,剑锋微倾,左手剑诀引于胸前,足下不丁不八,整个人像一棵生了根的松。然后她动了。不归剑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快不慢,劲而不急。剑锋过处,云海翻涌,有一线云气被剑气牵引,如丝如缕地缠在剑身上,随着剑势流转,在空中画出一个又一个圆。

苏未晞看得呆了。她见过墨云浅出剑——三日前在合欢宗山门前,不归剑出鞘一寸便断了十二位长老的剑。那是碾压,是毁灭,是让人胆寒的锋芒。可此刻墨云浅舞的这套剑法完全不同。没有杀意,没有锋芒,每一招每一式都圆融舒展得像行云流水,像是剑不是在劈砍,而是在写字。在云海上写字。

她忽然想起了潭底那些刻痕,密密麻麻的,一天一句。原来那个人不只是用剑来刻字,她的剑法本身就是在写字。写了三百年,写成了习惯,写成了本能。

墨云浅收剑入鞘,回身看她。“看清了?”

苏未晞诚实地摇头。

“无妨。”墨云浅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答案,走到她面前,将不归剑递给她。苏未晞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剑柄,手腕便往下一沉——这柄看起来纤细修长的剑,入手却沉得惊人,像是握着一整座山峰。

“这么重?”

“不归剑重三万六千斤。”墨云浅说得云淡风轻,“本座加了一道轻身符,你现在握的是三十六斤。”

苏未晞咬了咬牙,双手握住剑柄,勉强将剑提了起来。剑身歪歪斜斜地指向天空,剑尖不住颤抖,在晨光中晃出一片凌乱的光斑。

“然后呢?”她憋着气问。墨云浅走到她身后,伸出右手覆在她握剑的手背上,左手扶住她的肩膀。整个人从背后将她笼住,近得苏未晞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拂在自己耳后,微微的,暖暖的,像春天的风扫过耳廓。

“手腕放松。”墨云浅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而稳。

苏未晞深吸一口气,试图放松,然而心跳却完全不听使唤。身后那个人离得太近了,近到她能感觉到墨云浅胸前衣料的微微摩擦,近到她的后背几乎要贴上墨云浅的前襟。墨云浅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是微凉的,但握久了便渐渐温热起来,那股温度从手背传到手腕,从手腕漫到手臂,从手臂涌上脸颊。

“剑身抬高三寸。”墨云浅继续说,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怀中人的僵硬——又或许她注意到了,只是装作不知道。

苏未晞使劲把剑往上抬了三寸。剑尖晃得更厉害了。墨云浅覆在她手背上的手微微收紧,带着她的手腕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那个动作太轻太柔,像是牵着一只蝴蝶的翅膀在花心里转了一圈。

“这个角度,”墨云浅说,“剑锋与日光平齐,刺出时对方的眼睛会被剑芒晃到。小伎俩,但有用。”

“你这一剑能刺什么?”苏未晞忍不住问。

“云。”

苏未晞扭头看她,鼻尖差点擦到墨云浅的下巴。她赶紧转回去,盯着手中的剑。“刺云有什么用?”

“云散了,月亮就出来了。”

苏未晞愣住了。她不知道这是剑法的口诀还是诗,但从墨云浅嘴里说出来,总觉得句句都是双关。她咬了咬下唇,照着墨云浅手把手教的姿势,歪歪扭扭地将那一剑刺了出去。剑尖划破空气,带起一缕极细的风声。脚下的云海纹丝未动,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被这一剑搅动了——不是云,是自己的心。接下来半个时辰里,墨云浅手把手教了她三招。每一招都有一个好听的名字:第一招叫“破云”,第二招叫“揽月”,第三招叫“系舟”。

苏未晞听到第三招的名字时忽然停了手,回头看她:“系舟?”

“嗯。”

“石上松间,系舟于此——你是说你自己?”

墨云浅没有回答。她站在晨光里,晨风将她的鬓发扬起,银簪上的桃花在光中一闪一闪。她抬手将苏未晞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在耳廓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多了半息。

“第三招不是用来攻敌的,”她说,“是回来的时候用的。无论你在何处,无论你记不记得——这一剑刺出,便是归途。”

苏未晞低头看手中的剑。剑身依旧沉重,但她的手已经不那么抖了。她学着墨云浅方才教她的姿势,将不归剑缓缓刺出。这一剑歪歪扭扭,谈不上半分力道,可是剑尖在晨光中划过的那道弧线,分明与方才墨云浅舞的那套剑法中最后一式的收势一模一样。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听见身后的墨云浅轻轻吸了一口气。那声吸气极轻极短,像是被什么东西忽然击中了胸腔。

“怎么了?”苏未晞回头。

“没什么。”墨云浅垂下眼睫,将她那片刻的失态尽数掩去,“只是你这一剑,与三百年前第一次学剑时,刺得分毫不差。”

苏未晞握着剑,晨光洒了她满身。她想说点什么——想说“我记不起来但是我身体记得”,想说“虽然我不知道三百年前发生了什么但我觉得那个我一定很爱你”,想说很多很多。但最后她只是低下头,使劲握紧剑柄,把不归剑又提起来,站回起手式。

“再来一遍。”她说,“我要练到能在你梦里也刺出这一剑。”

墨云浅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重新覆上苏未晞的手背,带着她的手又一次画出了那个圆。这一次苏未晞的手稳了一些。不知是因为找到了诀窍,还是因为身后那个人掌心的温度,比方才更暖了几分。

练完剑已是日上三竿。苏未晞把不归剑还给墨云浅时两条胳膊都在发抖,手指红了一片,是被剑柄磨的。墨云浅接过剑,看了一眼她的手,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白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点碧绿的药膏在掌心。然后她拉过苏未晞的手,将药膏抹在她发红的指节上,用拇指匀开。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给一朵花涂晨露。药膏触肤冰凉,却在她指尖化开一股温热。苏未晞看着墨云浅低头替她抹药的样子,看着那根曾经缠着白纱的食指如今已结了淡粉色的新痂,看着她睫毛投在眼睑上的阴影微微颤动——忽然觉得手臂的酸痛全都不算什么了。

“今晚早点睡。”墨云浅替她抹完药,将瓷瓶塞进她手心。

“为什么?”

墨云浅收剑入鞘,转身往石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让苏未晞心跳骤停的话——

“寅时初刻,本座来接你。去看日出。”

苏未晞站在石台上,手里攥着那只小白瓷瓶,张了张嘴想说“寅时也太早了”,可话还没出口就咽了回去。她想——寅时。天还没亮。只有她们两个人。看日出。

她对着云海无声地笑了一下,脚步轻快地追了上去。

寅时未至,苏未晞便醒了。不是被鹤鸣吵醒的,是自己醒的——梦里总觉得有人在叫她,睁开眼却只看见窗外的弯月与满天的星。她轻手轻脚地披衣起身,推开偏殿的门。墨云浅已经等在门外了。

依旧是那身白衣,依旧是负剑而立。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见苏未晞出来,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往石径上方走去。苏未晞跟在她身后,踩着她的影子,一步一步往上走。夜风很凉,吹得她打了个哆嗦。走在前面的墨云浅似乎背后长了眼睛,反手解下自己的外袍,头也不回地递过来。

“不用,我不冷——”

“披上。”

苏未晞接过外袍披在肩上。衣料冰凉光滑,却带着墨云浅的体温——不多,只有一点点余温,像炭火将熄未熄时的热度。她把衣襟拢紧了,那股冷香又一次裹住了她,比任何一次都更浓。她跟在墨云浅身后,心想——这辈子大概再也没法用别的香味了。

石径尽处是整座大梦宗最高的地方。一块突出的岩石悬在云海之上,岩石表面平整光滑,恰好够两个人并肩而坐。墨云浅在岩边坐下,苏未晞挨着她坐下来,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墨云浅的外袍裹在她身上,衣摆垂在岩石边缘,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卷。

云海在脚下翻涌,无边无际,像一片倒悬的银色汪洋。远处的天际线已经开始发白,从深沉的墨蓝渐变成浅淡的灰,又从灰色中透出一线若有若无的橙红。

苏未晞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上,看着那片天际线发呆。“你每天都来这里看日出吗?”

“偶尔。”

“一个人的时候?”

“嗯。”墨云浅顿了一下,“以前是一个人。”

苏未晞把脸往膝头里埋了埋,藏住了一个笑。

天际线的那抹橙红越来越浓,越来越亮,将云海的边缘烧成一片瑰丽的绯色。然后太阳从云海深处探出了第一缕光。不是跳出来的,是渗出来的——像一滴金色的墨水滴在宣纸上,慢慢晕染开来,把整片云海从银灰染成金红。鹤群醒了,从崖下某处振翅飞起,在日出的金辉中盘旋鸣叫,翅尖掠过云海,带起一道道细碎的光痕。

“好漂亮。”苏未晞喃喃。

墨云浅没有说话。她侧头看着苏未晞——看着日出金色的光照在苏未晞的脸上,把她的眉眼映得纤毫毕现,看着她微微张着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东方。然后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片云海与朝日。

“本座看了三百年的日出,”她忽然开口,声音被晨风吹得有些模糊,“今日的最好看。”

苏未晞侧头看她,晨光给墨云浅的侧脸镀了一层金边,那张冷淡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可她的眼睛里有光在跳,不知是日出的反光还是别的什么。苏未晞心头一热,悄悄往墨云浅那边挪了半寸。又挪了半寸。直到肩膀贴上了肩膀,隔着两层衣料,体温慢慢渗透过来。

“墨云浅。”

“嗯。”

“你说寅时来接我看日出,结果你在门外等了一整夜,对不对。”

墨云浅没有回答。

苏未晞笑了。她把头靠在墨云浅的肩膀上,动作自然而然,像是做过一千遍一万遍。墨云浅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放松下来,将肩膀往下沉了半分,让苏未晞靠得更舒服些。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苏未晞心里最后一点矜持碎成了渣。

“我想记住今天。”她靠在墨云浅肩头,轻声说。

“记什么。”

“记日出,记云海,记鹤飞过日出的声音。”她顿了一下,“记你。”

墨云浅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太阳完全跃出云海,久到金光铺满整片天空。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很稳,像潭底的刻字,一笔一划,绝不潦草。

“本座替你记着。”她说,“若你忘了,本座便讲给你听。讲到你记起来为止。”

苏未晞把脸埋进墨云浅的肩窝里。这回她没有哭。她在笑,无声地笑,笑得肩膀微微发抖。她伸出手臂,揽住了墨云浅的胳膊,十指交叉扣在她臂弯里,扣得紧紧的,像是系了一条不会断的绳索。日出将尽,云海归于澄明。鹤群飞远了,鸣声消散在金色的天光中。岩石上两个人并肩而坐,影子被朝阳拉得很长很长,在石面上融成一团分不开的墨。

“墨云浅。”

“嗯。”

“明天也来看吧。后天也来。以后每天——”

墨云浅低下头,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

“每天。”她说。

那是苏未晞在大梦宗第一次看日出。后来她活了很久很久,见过许多壮美的日出——有梦界颠倒星河时的紫日出,有合欢宗旧址重建后第一缕晨光,有寒潭边那棵桃树开花时节透过花枝碎成万片的光。但她始终记得这个清晨。记得寅时门外无声的等待,记得外袍上若有若无的体温,记得那句“本座替你记着”。那是她第一次觉得,即使这辈子都记不起从前的事,也没关系。因为从今往后的每一天,都有人在替她记着。比她自己记得更牢,记得更久。

永远有多远?比等待多一天。

而这一天,是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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