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的声音很轻。

雨声太大了，她以为玖月听不见，但玖月收起了伞，拉着苏晴的手腕，用力将她拽到了自己怀里。

好温暖。

苏晴的脸贴在玖月的身上，隔着被雨水浸透的衣服，能感觉到玖月身上的温度正一点点地渡过来。

玖月的身体是热的，胸口起伏的节奏平稳而有力，心跳声从紧贴的地方传过来，咚咚、咚咚。

而苏晴自己的身体是凉的。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滴在玖月的肩膀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苏晴能感觉到自己冰凉的身体正在慢慢变暖，像是有一杯温水沿着血管缓缓地、缓缓地流淌进去。

她忍不住伸出手，回抱住了玖月。

此刻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苏晴想。

她闭着眼，脸埋在玖月的怀里。

她现在的心情是，期待。

她在期待什么？

她期待玖月来接她。

期待玖月把她从这场雨里、从这棵树下、从这段乱七八糟的思绪里带回家。

苏晴觉得自己真是一个恶劣的人。

明明是自己跑出来的，明明是自己把自己搞成这副狼狈的样子，却还在心里悄悄盼着别人来拯救她。

只会给别人添麻烦，偏偏又改不掉这个习惯。

"玖月，"苏晴的声音，很小，很轻，"我可能，会辜负你吧……女孩子和女孩子未免也太……"

玖月的身体顿了一下。

然后她退开半步，双手握住苏晴的肩膀，把她从自己怀里拉出来，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所以你还要任性到什么时候？"

苏晴愣住了。

雨滴打在她的睫毛上，模糊了一下视线，她眨了眨眼才看清玖月的表情。

那张脸上没有抱怨，没有着急。

"你觉得对不住我，是不是？"

玖月的话像一根细针，准确地扎在了苏晴心里最柔软的那块地方。

她的眼眶一热，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她只能僵硬地点了一下头。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滴落下来。

她感觉到那些一直硬撑着的倔强，也像雨水一样，正在顺着身体的缝隙流走。

玖月把手抬起来，掌心贴上苏晴冰凉的脸颊。

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感受那种冷。

"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从树上摔下来那次吗？"

玖月的眼睛在雨里闪着光，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珠。

她的声音也有点颤抖，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你总是觉得，看到我受伤、没能保护好我，就会特别难受。"

她顿了一下，"可是，你为什么这么自私？"

苏晴被她这句话说得懵了。

自私？她吗？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关心玖月，是在乎她才会难受，这怎么会是自私？

"难道小晴就没有想过，"玖月的眼泪终于混着雨水一起落了下来，"你不开心的时候，难道不知道我也很难受吗？"

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雨，嘴唇微微颤抖着。

苏晴觉得头晕。

那些她一直以为理所当然的、单独扛在自己肩上的东西，在这一刻被玖月一把扯了下来。

她忽然意识到，她的自责，本身就是在伤害那些在乎她的人。

她觉得自己是在为别人着想，但其实每一次，她都在把关心她的人推得更远。

我真的是一个自私的家伙。

苏晴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明明早就该注意到了。

她的眼泪顺着雨水一起流了下来。

玖月伸手把那滴混着雨水的眼泪擦掉，指腹在苏晴的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她收回了手。

她把伞塞到了苏晴的手里。

然后她往后退了两步，走进了雨里。

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头发、她的衣服、她的脸。

她站在那里，整个人被雨幕笼罩，但嘴角却弯着一个浅浅的笑，像一只在雨里挥动着翅膀的蝴蝶。

"怎么样，"玖月张开双手，雨水顺着她的身体滑落，她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我现在也和你一样淋湿了。真的好冷啊。"

她说冷，但脸上的表情明明是在笑。

苏晴看着她在雨里浑身湿透的样子，心里那层倔强彻底碎了。

她快步走上前，把伞举过头顶，挡在了玖月的上方。雨声瞬间小了一些，两个人的世界重新回到了同一把伞下面。

玖月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伞面，又看了看苏晴的脸。

她没有说话，苏晴也没有说话。

伞下面很安静，只有雨点打在伞面上的密集声响。

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不必多说。

回家的路上，雨越来越大。

地面上积起了一片一片的水坑，雨点落进去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苏晴始终把伞往玖月那边偏着，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被雨水淋得透湿。

玖月没有推辞，她紧紧地抱着苏晴的胳膊，整个人贴在她身边。

两个人的脚步啪嗒啪嗒地踩在水洼里，诉说着此刻的心情。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玖月听到身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声音。

"……对不起。"

玖月的脚步没有停。她只是把苏晴的胳膊抱得更紧了一些，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

"……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