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颜刚把最后一个煎饺塞嘴里，屁股刚抬起来准备告辞，肩膀就被一只手按住了。
“姐姐，你那出租屋连空调都没有，回去也是干蒸。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跟我出去逛逛呗。” 暮思怡笑眯眯弯下腰，脸凑得很近，“你看你全身上下就那几件衣服，昨天的裙子是我的，兔子T恤是我的，睡衣也是我的。你就没件自己的？”
暮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有件白T恤。”
“那件大得跟套麻袋似的。” 暮思怡伸手戳了戳她脸颊，“你长这么可爱，穿成那样纯纯暴殄天物。走，我带你买新的去。”
“不用。”
“不行。”
“我回去了。”
“回什么回。” 暮思怡直起身，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瞅着她，“你那屋白天热得跟蒸笼似的，回去坐着发呆？在我家起码有空调有WiFi还有人陪你说话——虽然你也不爱说。下午逛商场，晚上回来吃饭，就这么定了。”
【定个屁。说是逛商场，摆明了想把我当换装娃娃玩。昨天那件兔子T恤就够离谱了，天知道今天她能挑出什么妖魔鬼怪。】
暮颜站起来，试图绕开她往门口挪。结果人家横跨一步，结结实实堵在跟前。
“姐姐，你连我都推不动，还想硬闯啊？”
脚步钉在原地。暮颜低头瞅了瞅自己细得跟竹竿似的胳膊，再抬头看看对面那张笑盈盈的脸。昨晚她卯足八成劲推人家，对方纹丝不动，还说她是在按摩。
“……让开。”
“你说让开的时候好可爱哦，再凶一点试试？”
暮颜深吸一口气憋出一句自认为最狠的话。
“暮思怡。你不要得寸进尺。”
暮思怡眨了眨眼，伸手捏住她脸颊往外轻轻扯了扯。
“姐姐你说这话的时候，脸红红的，声音软乎乎的，哪像放狠话啊。还会用成语骂人了？挺厉害啊，再说一个听听？”
【拳头硬了。】
暮颜放弃了。她站在原地，用那双没波澜的眼睛看着对方。
“……去多久。”
“这才乖嘛。” 暮思怡松开手，拍了拍她的头，“不会太久，就逛个商场买几件衣服，中午在外头吃。走了。”
暮颜走到门口换鞋，顺手拿起鞋柜上的遮阳伞。
江城七月的太阳，毒得能把柏油路烤化。刚踏出单元楼，热浪直接糊脸上，知了叫得撕心裂肺。暮思怡撑开伞，一把把她拽到伞底下。
“靠近点，别晒着。你这皮肤白得跟瓷似的，晒黑了多可惜。”
暮颜没吭声，安安静静走在伞影里。从家到商场步行十五分钟，穿过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老街，拐个弯就是新开的购物中心。2018年江城到处修地铁，路边围满蓝色挡板，施工的噪音嗡嗡的。
“到了。” 暮思怡收了伞推开玻璃门，冷气裹着扑面而来。“姐姐平时都逛哪家店啊？”
“……不怎么逛。”
“那正好，今天我当你造型师。” 暮思怡拽起她手腕就往三楼冲，“先买上衣，再挑裤子裙子。你喜欢裙子还是裤子？”
“裤子。”
“行，裙子裤子都买。”
“……我说裤子。”
“我听见了呀。” 暮思怡回头冲她眨眨眼，“你的意见仅供参考，最终解释权归我。”
进了家日系女装店，店面不大，衣服按颜色排得整整齐齐，放着首听不懂的日语歌，调子挺轻快。
“这家风格适合你。” 暮思怡扫了圈货架，上手飞快地抽，三四件上衣、两条裤子、一条灰半身裙，一股脑全堆暮颜怀里。“去试。”
“……这么多。”
“多什么多，这才几件。先试白针织衫配那条深蓝阔腿裤。试衣间在那边，快去。”
暮颜抱着一堆衣服挪去试衣间。拉开帘子前回头看了一眼——暮思怡已经跷着二郎腿坐在对面沙发上，冲她挥挥手，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我已经等不及看下一套了”。
第一套，白短袖针织衫配深蓝阔腿裤。
她拉开帘子走出来的时候，暮思怡正拧着矿泉水喝，看见她直接把瓶子放下来，上上下下打量了足足五秒。
“可以啊姐姐！这套显腿长！转一圈我看看。”
暮颜面无表情转了一圈。
“裤子长了点。” 暮思怡蹲下去给她卷裤脚，指尖蹭过她脚踝，凉得暮颜缩了一下。“你这身高穿阔腿裤是有点勉强，卷起来就好了。站起来我看看……嗯，还行。下一套，去换浅蓝衬衫配半身裙。”
换衣服的时候，听见外面暮思怡跟店员唠上了。店员是个扎马尾的姑娘，二十出头。
“你妹妹好可爱啊，脸小小的，皮肤还白。”
“是吧～” 暮思怡声音里带着笑，“她话少，长得跟个娃娃似的。”
暮颜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妹妹？刚才在妈跟前还一口一个姐姐，出了门直接给我降级是吧。】
“不过你们俩长得不太像哎，你比她高好多。”
“她随我爸，我随我妈。” 答得顺溜，脸不红心不跳。
拉开帘子，浅蓝衬衫塞在灰半身裙里，露着细细一截白小腿。暮颜站在那儿，脸上又开始隐隐发烫。
暮思怡歪头看了三秒，走过来帮她理领口。指尖碰到她脖子，凉丝丝的。
“领子没翻好。” 她嘀咕了一句，又退回去打量，“衬衫还行，裙子长度刚好在膝盖上面一点，显腿长。再转一圈。”
转完。
“这套留着。再去换浅绿色短袖配白短裤。”
帘子拉上又拉开，来回折腾了七八套。暮颜彻底成了个没感情的换装工具，让换什么换什么，让转圈就转圈，乖得不像话。
暮思怡就跟审作品似的，每套都扫两眼，扔出句短评：
“这套显白，留。”
“颜色不搭，换。”
“这件太老气，你穿得像二十七、八，换。”
“这条紧身裤不行，你穿太招人了，走路上容易被搭话。为了我的人身安全，换。”
【什么叫你的安全？被搭讪不该是我的事吗？】
试到第八套，暮颜已经麻了。
这套是淡粉娃娃领衬衫配米白棉麻短裤。她拉开帘子的时候，暮思怡刚喝完最后一口水。
看见她，人沉默了三秒。
“姐姐。”
“……嗯。”
“这套留着。不对，买两件。一件你带走，一件放我家，以后你来住就穿这个。”
“……为什么。”
“好看啊。” 暮思怡眼睛亮得很，“你穿粉色真的绝了。脸上没表情，配这个颜色反倒有种反差感。娃娃领跟你这张脸也搭，绝配。”
暮颜低头瞅了瞅身上的粉衬衫。好看是好看，就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买太多了。”
“多什么。” 暮思怡扒拉着算，“两件上衣、两条裤子、一条裙子，再加这套，一共六件，够穿了。”
她抱着挑好的衣服去收银台，店员笑着打包。暮颜站旁边，掏出手机直接扫了码。
店员一边叠衣服一边笑：“你们姐妹感情真好，姐姐都不挑，全听妹妹的。”
“对啊，我姐性格内向，” 暮思怡瞥了暮颜一眼，嘴角翘着，“话少，什么都听我的。可乖了。”
暮颜抬头，面无表情。
“而且姐姐长得也太可爱了，皮肤白得跟瓷娃娃似的。” 店员把最后一件衣服装袋，“刚我还以为你们是同学呢，完全看不出是姐妹。妹妹个子更高，脸型也不一样。是表姐妹吗？”
“亲的。” 暮思怡面不改色，“她随爸，我随妈。”
暮颜脸上的红晕又浮上来了。那张没表情的小脸上浮着两团粉，店员瞅了一眼，笑得更欢：“哎呀还脸红了！你姐姐也太容易害羞了吧！”
暮思怡伸手戳了戳她红红的脸颊，凉丝丝的，指尖陷进去一点。
“她就这样，动不动就脸红。习惯了。是吧，姐？”
“……对。”
声音平得没起伏，红晕反倒又深了一层。
从服装店出来，暮思怡走在前头转着遮阳伞，回头瞅了一眼。暮颜拎着三四个购物袋跟在后面，脸上面无表情，红晕还没完全褪干净。
“姐姐。”
“……嗯。”
“我可没说让你请吃饭啊。”
暮颜脚步顿了顿。
“……你没说。”
“但你付衣服钱动作也太快了，我都没来得及拦。” 暮思怡歪歪头，笑得一脸得逞，“不像我哥，买件T恤都得等双十一打折。”
【你当然没说。你光把衣服往我怀里塞，往收银台跟前一站，我不付难道让店员等你掏钱包？】
“……想吃什么。”
“四楼新开了家日料，听说鳗鱼饭超好吃。”
暮思怡收了伞，拽着她上扶梯。商场冷气开得足，广播里放着《说散就散》，2018年大街上到处都在放的歌。
到了店里，服务员迎上来问几位，暮思怡说两位，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菜单推给暮颜。
“姐姐点。”
“……你点吧。”
“行，那我不客气了。” 暮思怡翻开菜单，指尖点了点鳗鱼饭，又翻一页加了三文鱼刺身和两杯冰乌龙茶，“先这些。”
菜上得挺快。鳗鱼饭的酱汁在灯光下泛着光，三文鱼切得厚薄均匀，摆得挺精致。暮思怡夹一块三文鱼蘸了芥末酱油，塞进嘴里，满足得眯起眼。
“好吃。姐姐你尝尝。”
暮颜夹起一块放进嘴里，没什么味道，还是点了点头。
吃到一半，暮思怡放下筷子，托着腮看她。
“姐姐，今天买衣服花了多少？”
“……没注意。”
“没注意？” 暮思怡挑了挑眉，“你都不看价的？那几件加起来怎么也得五六百吧，你眼睛都不眨就付了。我哥以前可抠了，买件T恤都要等双十一。”
暮颜夹鳗鱼的手顿了顿。
【倒不是大手大脚，主要是大学攒了点生活费，平时兼职加奖学金，手里确实有俩闲钱。】
“……还好，不贵。”
“姐姐可真大方。” 暮思怡歪着头笑，眼神有点微妙，“那午饭呢？这顿你请还是我请？”
暮颜放下筷子，平静地看了她两秒，没答话，拿起账单直接起身去了收银台。
“姐姐，我真没说要你请啊。”
付完钱坐回来，暮颜拿起冰乌龙茶喝了一口。
“……你没说。”
“但你都付了，那就算你请啦。下次我请，下次一定。”
【下次一定。你说这话的语气，跟我说明天一定写作业一模一样。】
吃完出商场的时候，太阳正毒，热浪滚滚的。暮思怡撑开伞，把暮颜拉到伞底下，顺手接过她手里两个袋子。
“我帮你拎俩，你那点小力气，别累着。”
【现在知道心疼人了。刚才逼我试第八套的时候怎么不说。】
暮思怡哼着歌走在伞底下，走了一段，忽然开口。
“姐姐。”
“……嗯。”
“下周三，我们去游乐园吧？”
暮颜脚步顿了一下。
【游乐园？去了指定得把我拖进鬼屋在我耳边尖叫，要么就是逼我坐旋转木马拍照，转头就发家族群配字“姐姐好可爱”。】
“不去。”
“去嘛去嘛。暑假这么长，在家待着多浪费。而且有学生票，我有学生证，能帮你也买一张。”
“我不是学生。”
“你长得像啊。” 暮思怡侧头瞅了瞅她的脸，“你这张脸说初中生都有人信。到时候我就说你是我同校的，肯定能混过去。”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劲儿。
“下周三啊，就这么定了。你不来我就去出租屋堵你。你知道我找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