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萧家宅院里里外外都挂满了红绸,从大门口一直铺到正堂,连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都系了红布条。

晨光一照,满院子红艳艳的。

萧雪和叶清霜一大早就被萧母从被窝里薅了起来。

萧母手里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红新郎喜服,领口袖口都用金线绣着缠枝莲纹,一看就是下了大本钱。

“来来来,快换上,让娘看看合不合身。”

萧雪睡眼惺忪的接过来,低头一看那男装款式,叹了一口气。

她这两年里穿惯了女装,月白裙子、轻纱罗衫,早就习惯了那种柔软飘逸的触感,如今乍一摸到这套板板正正的男子喜服,反倒觉得有些陌生。

“娘,这衣服……”

“怎么,嫌丑?”

萧母瞪了她一眼。

“这可是娘托镇上最好的裁缝赶了几天几夜才改出来的,你今儿个是新郎官,穿男装才有那个意思。”

萧雪看着母亲那副不容商量的表情,只好乖乖接过来,转过身去换衣裳。

等她把那套大红喜服穿好,转过身来时,萧母上下打量了一遍,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模样倒是俊朗了不少,可惜你这脸长得太秀气了,怎么看都不像个新郎官。”

萧雪闻言走到铜镜前一看,果然大红喜服穿在她身上,非但没衬出英气,反倒把她那张本就清丽的脸蛋衬得越发白皙精致,活脱脱像个扮了男装的小娘子。

“算了算了,凑合着穿吧,反正来的都是自家亲戚,没人笑话你。”

萧母摆了摆手,又递过来一双黑靴子。

萧雪刚换好衣裳,门外就传来一阵热闹的说话声。

“老三,老三,二叔他们到了,你快出来接一下。”

萧雷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带着几分迫不及待的兴奋。

萧雪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果然多了几拨人。

二叔一家、舅舅一家、姑姑一家,加起来十几口子,把院子站得满满当当。

萧父正站在门口招呼。

萧雪一露面,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聚了过来。

二叔是个身材敦实的中年汉子,看到萧雪第一眼还没认出来,愣了两秒才试探着喊了一声。

“这是,寒儿?”

萧雪点了点头,笑着喊了一声。

“二叔。”

二叔张了张嘴,上下把她打量了个遍,最后重重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只是走上前刚想拍她的肩膀,却又尴尬的收了回去。

舅舅家的几个表姐围过来,叽叽喳喳的讨论着。

“哎呀,寒儿表弟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越变越漂亮,感觉和女孩子一样。”

萧雪不知道怎么回答,人群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带着颤音的呼唤。

“寒儿?”

那声音一响,围着的表姐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妇人快步走了过来,她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裳,容貌和如今的萧雪,倒是有几分相似,正是萧雪的姑姑萧秋雨。

萧秋雨几步走到萧雪面前,盯着她看了两秒,眼圈当即就红了。

她一把将萧雪搂进怀里,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我的寒儿啊,你怎么就变成这副模样了?你受苦了,你肯定吃了好多苦……”

萧雪被姑姑抱了个满怀,本来还能绷住的情绪一下子就散了。

她鼻子一酸,眼眶也跟着热了起来。

“姑姑,我没事,我现在身体好了,不咳了也不喘了,真的。”

萧秋雨抱着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拿手帕擦了擦眼角,又仔细瞧了瞧她的脸,又是心疼又是感慨的说道:“以前你虽瘦,可到底是个男孩子模样,如今这,这眉眼,这身段,竟比咱们家几个丫头还标致,你娘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亲眼见了才知道,仙家手段当真是厉害。”

萧雪被她夸得不好意思,低下头笑了笑。

旁边萧雷凑上来打圆场,笑嘻嘻的说道:“姑姑您别哭了,今儿个可是大喜的日子,您这一哭,待会儿拜堂的时候老三该顶着俩肿眼泡了。”

萧秋雨被他这么一逗,破涕为笑,伸手拍了他一下。

“就你嘴贫。”

气氛一下子就轻松了起来。

舅舅家的大表哥站在一旁,也在含笑打量这个许久不见的表弟,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

萧雪一一回应着,只觉得胸口被一股暖意填得满满当当。

这些至亲们看她的眼神里,没有她之前担心的嫌弃或疏远。

转眼又过了两日。

这两天里萧母领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婆子把新房布置得妥妥当当。

喜烛、红帐、绣着鸳鸯戏水的锦被,一样不少。

连窗户纸上都贴了红双喜字,喜庆得很。

终于在第七日清晨,婚礼正式开始了。

因为办得仓促,又没打算大张旗鼓,所以省去了迎亲队伍和吹吹打打的排场,所有的仪式都在萧家宅院内完成。

萧雪穿着那身大红喜服,站在正堂门口,手里按着一束红绸带。

绸带的另一头,牵着盖着红盖头、穿着一身精致凤冠霞帔的叶清霜。

叶清霜今天格外安静,从换好嫁衣到被人扶着走出来,全程都没怎么说话。

红盖头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一抹粉润的唇。

萧雪偷偷瞥了她一眼,心里头砰砰直跳。

“一拜天地。”

堂上,萧父请来的一位本家长辈高声唱和着。

萧雪和叶清霜面朝门外,缓缓弯下腰。

“二拜高堂。”

两人转过身,朝着端坐在主位上的萧父和萧母深深拜了下去。

萧母眼眶泛红,却笑得合不拢嘴。

萧父虽然端着一副严父模样,可那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住。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站定。

萧雪看着对面那个盖着红盖头的身影,恍惚觉得像在做梦。

她活了两辈子,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更没想过会是这样的方式。

她弯下腰,对面的人也同时弯下腰。

两人的额头隔着红绸轻轻碰了一下,触感温热柔软。

“礼成,送入洞房。”

周围响起一片叫好声和笑声。

萧雷那家伙带头起哄,拍着手喊了好几嗓子“恭喜恭喜”被萧母一记眼刀瞪得缩了缩脖子。

叶清霜被两个喜娘扶着往后院新房走去,萧雪跟在旁边,一路被亲戚们笑着打趣。

她耳根烫得厉害,脸上的红晕从进了正堂就没退下去过。

进了新房,喜娘们退了出去,随手带上了门。

房间内顿时安静下来。

红烛高烧,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烛光。

窗上的红双喜在烛影里微微晃动,床帐低垂,锦被叠得整整齐齐。

叶清霜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沿上,盖头垂在膝上,一动不动的。

萧雪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她定了定神,走上前去,拿起桌案上那杆系着红绸的秤杆,轻轻挑开了叶清霜的盖头。

红绸滑落的一瞬间,萧雪的呼吸猛地一滞。

叶清霜今日化了淡淡的妆,眉梢眼角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妩媚。

大红嫁衣衬得她肌肤胜雪,乌黑的发髻上簪着金步摇,烛光一照,那流苏便碎碎地晃着光。

她抬起头,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直直地看着萧雪,嘴角微微翘起,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狡黠。

“怎么,看呆了?”

萧雪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说了一句。

“师姐,你今天,真好看。”

叶清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拉住她的衣袖,把她拽到床边坐下。

“这样就完了?”

萧雪挨着她坐了下来,点了点头。

“嗯,省去了好多步骤,时间太紧,只能这样了。”

叶清霜歪着头想了想,又凑近了问她:“那接下来呢?”

萧雪侧过头看着自己身边这个盛装打扮的新娘子,心里头那根弦轻轻颤了颤。

她犹豫了一下,笑着点了点自己的嘴唇,故作轻松的说道:“接下来自然是洞房花烛夜了,不过可惜,咱们都得保持处子之身,不能继续了,但,亲一下还是可以的嘛,娘子,来,亲一下为夫。”

她本是开个玩笑逗叶清霜玩,想着以师姐那跳脱的性子,肯定会笑嘻嘻地推开她,或者闹着说“才不让你占便宜”之类的话。

可她万万没想到,叶清霜非但没有躲,反而猛地一个翻身,直接把她按倒在了锦被上。

“好啊。”

叶清霜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低下头来,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她,带着狡黠的笑意说道:“我早就想亲你了,以前每次想靠近你你都躲,今天你是我的夫君,总不用躲了吧?”

萧雪被她压得动弹不得,仰面躺在柔软的锦被里,看着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气,脑子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叶清霜没给她说话的机会,俯下身,毫不犹豫地吻住了她的嘴唇。

红烛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萧雪先是僵了一瞬,随即那紧绷的肩背一点一点放松了下来。

她抬起手,轻轻环住了叶清霜的腰,闭上了眼睛。

新房里安静极了,只剩烛火轻轻跳动的声音,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这场婚礼,便在这一个吻里,完完整整地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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