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颜站在自家防盗门前，盯着门上翘了边的春联发呆——还是过年那会儿她亲手贴的。
现在转身跑还来得及吧？两千步就能回出租屋。就是跑了，回头得被暮思怡追杀两千公里。
她深吸口气，抬手敲门。
门开了。
暮思怡系着条粉围裙，丸子头炸着碎发，看见她眼睛唰地就亮了。
“姐姐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妈！我那朋友到了！”
暮颜还没来得及开口，厨房就探出来个脑袋。暮妈妈短发卷着点弧度，围裙上还沾着酱油印，举着锅铲愣了两秒——估计是没料到这么小只。
“哎哟这就是思怡说的朋友吧？快进来，外头热。”
刚踏进客厅，暮颜视线先钉在了玄关鞋架上。
那双蓝白拖鞋还在，没被扔掉。
暮思怡顺着她目光瞟过来，嘴角翘了翘：“那是我哥的，你穿这个吧。反正你也不是头一回穿他东西了。”
行，开局三十秒，这就开始了是吧。
菜很快摆了一桌，红烧排骨、糖醋里脊、青椒肉丝，标准的暮家待客规格。
暮爸爸戴个老花镜从卧室出来，看见她也顿了一下，估计在脑子里飞速检索——自家女儿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好看的小姑娘。
“叔叔阿姨好，我叫暮颜。”
话音刚落，俩老人同时停了动作。
“……暮颜？”暮妈妈声音放轻了点，“跟我儿子……名字一模一样啊。”
空气安静了两秒。
暮思怡掐着点就接话了：“对啊妈，可巧了！同名同姓的。我头回见都以为我哥偷偷交女朋友了呢。”
暮妈妈眼神当场就变了。
“你跟我们家小颜……是朋友啊？”
“哪止朋友啊。”暮思怡拉开椅子坐下，手托着腮，笑盈盈地盯着暮颜，“是吧姐姐？你跟我哥到底啥关系，你自己说。”
我说个屁，你给我留说话的空了吗。
暮妈妈坐下，目光就没从她身上挪开：“暮颜姑娘，家里人都在这边吗？还是你一个人住？”
暮颜夹菜的手顿了顿。这个答案她来之前就编好了。
“我爸妈都不在了。”
饭桌瞬间静了。
反正在他们眼里，儿子已经没了。这话最省事，不用解释为什么不回家，也不用扯乱七八糟的亲戚。
暮妈妈当场就软了眼神，看着眼前安安静静、没什么表情的小姑娘，越看越心疼，伸筷子就夹了块最大的排骨放她碗里。
“孩子，以后常来家里吃饭。一个小姑娘在外头不容易，有难处就跟阿姨说。”
“对对，”暮爸爸跟着点头，“你是小颜的朋友，就是我们家孩子。”
暮颜看着碗里堆起来的排骨，沉默两秒。
谢谢……就是这话当面听着，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谢谢叔叔阿姨。”
暮思怡放下橙汁，伸筷子就给她夹了块青椒。
暮颜盯着那块绿的，面无表情。
你明知道我不吃青椒。
“姐姐不爱吃青椒呀？我哥也不爱吃。每次妈做青椒肉丝，他全挑出来剩碗里，可挑食了。”暮思怡慢悠悠说，“姐姐跟我哥这么熟，口味不会也一样吧？”
饭桌又静了。
暮颜夹起青椒，面不改色塞嘴里。
吃了。我看你还说啥。
暮思怡眨眨眼，笑得更甜了：“姐姐好厉害，不爱吃的都能面不改色咽下去。我就不行，不喜欢的一口都碰不得。”
闭嘴吧你就。
暮妈妈没察觉俩人间的暗流，只觉得这孩子太乖了，安安静静的，肯定是从小没人疼。一个劲劝菜，还让她周末都过来吃饭。
暮颜一一应着。饭吃到后半段，暮思怡总算收敛了点，只是夹菜时总抬眼瞟她，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碗筷刚放下，暮思怡就站了起来。
“姐姐别急着走，去我房间坐会儿。”
暮颜后背一僵。
你想干嘛。
“……我该回去了。”
“才一点多，回去干嘛？你那出租屋连空调都没，热得像蒸笼。”暮思怡一把攥住她手腕，力道不大却扣得死紧，“姐姐不会这么狠心吧？”
暮妈妈从厨房探出头补刀：“对啊暮颜，晚上留下来吃饺子！阿姨给你包，韭菜鸡蛋馅的！”
妈，别助攻啊。
半拉半拽进了房间，咔嚓一声，门锁扣上了。
暮思怡靠在门上，抱着胳膊歪头打量她。
房间还是记忆里那副样子。碎花床单，书桌上堆着教辅，软木板钉满便签和照片，浅粉窗帘滤得阳光暖融融的。桌角多了个相框——高中她带暮思怡去游乐园拍的，自己还傻兮兮比了个剪刀手。
暮颜盯着相框没吭声。
“好看吧？”暮思怡走过去拿起相框晃了晃，“从你出租屋翻出来的。拍得真丑，这发型，这剪刀手……不过摆桌上还挺顺眼。你觉得呢？”
暮颜抬眼，语气平平：“门都关了，别装了。”
“装什么呀姐姐？”暮思怡一脸无辜，跟刚拆完家还装没事的猫似的，“我没装呀～”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呀，”她把相框放回去，背着手微微倾身，“你是我哥的朋友嘛。”
我真是服了。
“暮思怡。”
“嗯？”
“你在装傻。”
“装傻？姐姐说什么呢～”她歪歪头，“是不是吃太饱犯困了？要不要躺我床上睡会儿？我床可软了。”
“饭桌上你故意给我夹青椒。”
“我就是想验证下嘛，谁让姐姐跟我哥口味那么像。”
“你翻了我日记。”
“那是我哥的日记呀，又不是姐姐的。怎么，姐姐也写日记？给我看看呗？”
暮颜沉默三秒，直直看着她。
“暮思怡。我就是你哥。”
空气静了两秒。
暮思怡眨眨眼，然后——
“噗。”
她捂着嘴笑出声，肩膀一颠一颠的。
“姐姐这笑话好好笑哦。你是我哥？我哥可是男生，你呢？”
你到底要玩到什么时候。
“死神三天前就告诉你了。”
“死神？”暮思怡歪头，困惑得恰到好处，“什么死神？姐姐昨晚看动漫看太晚啦？我哥以前也爱熬夜看番，第二天上课打瞌睡被老师点名……你们俩连这个都像诶。”
“暮思怡。”
“嗯～？”
“你很享受这个过程是吧。”
暮思怡笑容没变，眼睛却亮了一下。
“什么过程呀？我就是好好招待哥哥的朋友而已。……对了！”
她转身拉开衣柜，翻出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粉色T恤，胸前印着只举胡萝卜的兔子。
“晚上吃饺子换这个吧，穿裙子太拘束，妈该觉得你见外了。我去年买的，就穿过一次，洗干净了。”
暮颜看着那件粉兔子，嘴角动不了——毕竟脸瘫。
“……你让我穿这个。”
“对啊，多可爱，跟你这张脸绝配。”暮思怡上下扫她一眼，“现在这脸就是走可爱路线的，得利用起来。以前那种……呃，反正多穿粉色没坏处。”
“你刚才差点说漏嘴了。”
“说漏嘴？我说什么啦？”她眨眨眼，一脸天真，“我是说姐姐以前肯定爱穿深色，但是粉色真的更适合你。真的。”
改口改得真快。
暮颜没再追问。她太懂暮思怡了，一旦决定装傻，那就是铜墙铁壁，撬都撬不开。
而且真摊开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爸妈。
就这样吧。
她伸手接过T恤：“知道了。”
“太好了！”暮思怡一拍手，“那现在就换上吧，反正离晚饭还早。我出去给你倒水～”
“等等。”
暮思怡停在门口回头。
暮颜举着T恤，面无表情：“这件衣服，你去年买的时候说太小，穿了一次就塞衣柜最底层了。”
“诶？姐姐怎么知道？好神奇哦～”她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难道是我哥告诉你的？他连我衣柜有什么都跟你说，你们关系果然不一般对不对？”
暮颜：“……猜的。”
“猜得这么准？姐姐可以去买彩票了。”暮思怡拉开门，临出去前又回头，“对了姐姐，你现在这样子，比我哥可爱多了。继续保持哦。”
门关上了。
暮颜站在原地，盯着手里的粉兔子T恤看了十秒。兔子的黑扣子眼睛，仿佛在无声嘲笑她。
她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
面无表情地开始换衣服。
门外飘来暮思怡哼歌的调子，轻快得很。
等暮思怡端着水和橙汁回来，暮颜已经换好了T恤，端端正正坐在床边，面瘫脸看着她。
“完美。以后就这个风格了，下周我带你买新衣服去。”暮思怡把橙汁递过去，“哦对了，那条裙子是我借你的，记得还。”
“饭桌上你说送我的。”
“我说过吗？不记得了。姐姐幻听了吧。”
暮颜静静看着她。
你的算计全用我身上真是屈才了。
暮思怡在她旁边坐下，喝了口水，侧过头，眼神明明白白写着“我要搞事了”。
“姐姐，下午还长着呢，看个电影呗？我哥硬盘里存了好多。喜剧？恐怖？还是……”
她顿了顿，嘴角翘起来。
“爱情片？”
暮颜面无表情：“随便。”
“随便可不是好答案哦。随便就是让我选，我选的你肯定后悔。”
暮思怡点开电脑，翻了会儿硬盘，点开一部。
屏幕跳出片名：《我哥哥的女朋友不可能这么可爱》。
暮颜盯着片名，沉默了。
这片名是真实存在的吗。
“怎么啦姐姐？片名多有意思。”暮思怡回头笑，“讲的是妹妹发现哥哥偷偷交女朋友，想尽办法撮合他俩，超好笑的。”
“你哥都不在了，看这种片子不难受？”
我嘴贱问这个干嘛。
“不难受呀。”她转回去坐好，声音轻了点，“我觉得我哥没真走。他那种人，死不了的。就算死了也会想方设法跑回来，就是方式可能离谱点……比如变成猫啊，狗啊，或者……”
她回头看了暮颜一眼，笑意漫上来。
“别的什么东西。”
暮颜没说话。
电影开始了。片头曲响起来时，暮思怡把椅子拖到床边，胳膊贴着她的胳膊坐下。暮颜条件反射往旁边挪——这身体凉得像冰，靠太近容易露馅。
结果暮思怡直接伸手揽住她胳膊，把人拽了回来。
“别动，看电影认真点。”她把脸贴在暮颜胳膊上，满足地眯起眼，“而且姐姐身上好凉快，你体寒吗？”
“……嗯。”
“哦～体寒呀。”暮思怡敷衍地点头，抱得更紧了，“正好，夏天给我当冰袋。冬天你就多穿点，我借你毛衣。”
你连一年四季怎么用我都规划好了是吧。
电影演到一半，女主躲在盆栽后面跟踪哥哥约会，蠢得离谱。暮思怡边笑边点评：“这女主也太菜了，盆栽才到她膝盖，挡得住谁？换我就直接坐旁边假装偶遇，那才刺激。”
放到男女主终于确定关系，暮思怡突然按了暂停。
“姐姐。”
“嗯。”
“你说我哥会不会也像电影里似的，偷偷在外面交了女朋友？”
暮颜转头看她。暮思怡也在看她，嘴角挂着笑，眼神却是认真的。
“……你不是说不是女朋友吗。”
“我知道呀，但我就想问问你的看法嘛。”她托着腮，“毕竟你跟我哥那么熟——住他房子，穿他衣服，用他微信。你肯定最了解他了。你觉得呢？”
又来了。
“不会。”
“为什么？”
“他没那个心思。”
“你怎么知道？”
暮颜沉默两秒：“猜的。”
暮思怡盯着她看了三秒，噗嗤笑出声。
“好吧，那换个问题。姐姐有男朋友吗？”
暮颜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这是她变玩偶以来，最剧烈的表情变化。
“没有。”
“那女朋友呢？”
“……也没有。”
“那正好，”暮思怡一拍手，笑得灿烂，“我也没有男朋友。我们……”
“你把我留下来到底想干嘛。”暮颜赶紧打断。
“想让你多陪陪我呀。”暮思怡歪头，语气软下来，“你一个人住出租屋多无聊，这里有空调有零食还有我，就当放假嘛。你看你今天赚多少：吃了顿好的，有了长期饭票，白捡一条裙子，还有件粉兔子T恤。”
“还有青椒。”
“青椒补维C，美容养颜。你这脸这么可爱，得保养。”
保养。我一个玩偶保养什么，上润滑油吗。
电影放完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暮思怡伸了个懒腰，对她伸出手：“走吧，妈该包完饺子了。你乖乖坐着不许跑，你要是敢跑……”
她俯下身，凑在暮颜耳边，声音又轻又坏。
“我就跟妈说你其实是我哥女朋友，只是不好意思承认。然后妈会拉着你问一整晚怎么认识的、在一起多久、打算什么时候结婚。你猜你扛不扛得住。”
暮颜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径直走向门口。
威胁。又是威胁。
“我留下。”
“真乖～”暮思怡揉了揉她的头发，像撸猫似的，“粉T恤很适合你，以后多穿粉色。”
拉开门走到客厅，暮思怡冲厨房喊：“妈！饺子好了没？姐姐都饿了！”
“快了快了！再等五分钟！暮颜啊，韭菜鸡蛋馅的，管够！”
暮颜站在客厅中央，穿着粉兔子T恤，面无表情看着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又看看旁边笑眯眯的暮思怡。
我好想死。
“姐姐想什么呢？”
“想怎么让死神再死一次。”
“哦～”暮思怡点点头，语气轻快得像聊综艺，“那你加油，需要帮忙说一声。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但可以在旁边给你喊加油。”
暮颜转头看她。
暮思怡回以满分甜笑，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歪歪头。
“对了姐姐，你刚才说死神告诉我什么？死神到底是什么呀？听起来好中二，是你玩的手游角色吗？”
暮颜盯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一丝破绽都找不到。
又开始了。
“……没什么。”
“好吧～姐姐不想说就算了。”暮思怡耸耸肩，转头又冲厨房喊，“妈！姐姐饿得都说胡话了！”
“什么胡话？”暮妈妈探出头。
“她说她想嫁给——”
暮颜以这具身体能达到的极限速度，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暮思怡被捂着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半点不挣扎。
暮妈妈看着俩姑娘闹成一团，笑了：“你们俩感情真好。思怡，别欺负姐姐。”
暮思怡从指缝里闷声闷气地说：“我没欺负她～闹着玩呢～”
暮妈妈笑着缩回厨房。
暮颜松开手，面无表情：“你刚才想说什么。”
“没什么呀，”暮思怡理了理刘海，笑容不变，“就说你饿糊涂了。姐姐反应这么大，是不是心里有鬼？”
暮颜没说话。
她绝对想说嫁给我哥。口型第一个字就是嫁，我看见了。
暮思怡哼着歌去厨房端饺子了，留下暮颜一个人站在客厅，对着满屋子熟悉的摆设，深深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