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单人床上，暮颜垂着眼盯着自己白嫩嫩的小手，面无表情地抬手，往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

没感觉。

再加了点劲掐。

还是屁感觉都没有。

“……”

她顶着一张波澜不惊的娃娃脸，内心已经炸开了锅。

【搞什么啊！！！】

【这死神业务能力是负分吧！勾魂都能勾错人！眼睛长脚后跟了啊！！】

她深吸了一口气——当然，也就是个肌肉记忆的动作。这具玩偶身体连肺都没有，根本不需要呼吸。

事情得倒回三天前。

暮颜，男，二十一岁，江城大学大三狗，暑假回老窝躺平，结果一觉睡醒，人站在一片白茫茫的空地里，对面杵着个扛镰刀、穿黑袍的标准款死神。

“呃……那个，暮颜先生是吧？”死神挠着后脑勺，一脸的心虚，“有个事跟你说一下……就是吧，我不小心把你魂勾错了。”

暮颜：“……啊？”

“我知道这离谱到家了！”死神赶紧摆手，“主要你跟正经目标名字就差一个字！他叫暮言，你叫暮颜，我手一滑就……”

眼看暮颜脸色越来越沉，死神往后缩了缩，赶紧补：“但是！我能补偿！复活是不行了，你原来的身体已经……嗯……处理了。但我能给你捏个新身体！玩偶做的，外表跟正常人一模一样！”

“那我脸怎么没表情？”

“呃……玩偶嘛，表情模块忘装了。”

“我身上怎么凉冰冰的？”

“玩偶嘛，体温功能给省了。”

“我力气怎么这么小？刚才拿个杯子都差点没拿住？”

“……玩偶嘛，力量值调得低了点！但日常用绝对够！真的！我发誓！”

三连问问下来，死神声音越说越小，跟挤牙膏似的。暮颜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盯得对方直发毛。

“还有个事……”死神硬着头皮又扔出个坏消息，“你回去可能没法过原来的日子了。两边时间流速不一样，人间都过去快一周了，你家里人……估计已经……”

话没说完，暮颜眼前白光一闪，直接给传送走了。

再睁眼，人已经站在江城火车站出口。

身上套着件大两号的白T恤和黑短裤，兜里揣着张身份证外加一把出租屋钥匙。身份证上印着她的脸，名字写着暮颜，性别女，年龄十八。

她花了整整一天才勉强接受现实，凭着记忆摸回了原来的家。

站在单元楼下，抬头看见四楼窗户贴着的白挽联时，腿一软，差点直接坐地上。

楼下小卖部的陈阿姨抬头瞅见她，热情地招呼：“小姑娘，找人呀？”

暮颜张了张嘴，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请问四楼那家……”

“哎哟你不知道啊？那家儿子出意外走了，前天刚办完丧事，白发人送黑发人，造孽哦……”

后面的话她没怎么听进去，脑子嗡嗡的。

浑浑噩噩晃了半天，最后还是回了这间出租屋。暑假前为了考研租的，租期还剩俩月，现在成了她唯一能落脚的地方。

她在床上坐了一整天，脑子乱得像团浆糊。

这会儿她站在出租屋的镜子前，抬手扯了扯自己的脸。镜子里的小姑娘圆脸大眼，黑短发软乎乎的，身高才一米五五，可爱得像橱窗里摆的娃娃。脸都被扯得变了形，她自己却半点触感都没有。

松开手，她转身走到窗边。窗外蝉鸣吵得震天响，楼下烧烤摊的孜然辣椒味顺着风飘上来，换以前她早就馋得慌了，现在却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连胃都没了，还谈什么吃。】

得重新规划日子了。

原来的身份等于彻底没了，葬礼都办完了，总不能冲回家说“爸妈我没死，就是换了个身体”。先不说会不会把老人吓出个好歹，死而复生这种事，说出去谁信啊。

更何况她现在这副模样，一米五五的软萌少女，跟以前一米七八的男大学生，半毛钱关系都扯不上。

唯一的突破口，是妹妹暮思怡。

暮思怡，十六岁，高一在读。如果说暮颜的人生是部平淡日常番，那他妹妹就是《关于我妹看起来甜美可爱实则切开全黑这档事》。

这妹妹从小就跟他不对付。对外永远是甜滋滋的笑脸，人见人夸，唯独对他这个亲哥，永远是一副“这废柴居然是我哥，好丢人”的表情。

大一寒假回家，暮思怡开门看见他，上下扫了一眼，笑眯眯地说：“哥，你大学是不是光吃饭不学习啊？怎么看着比高考的时候还傻。”

暮颜：“……我刚到家，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我已经很客气了呀，”暮思怡眨眨眼，“不然我该问你怎么还没被退学。”

暮颜：？？？

气人的是，这丫头在外头是标准的别人家孩子，成绩年级前十，长得漂亮性格好，还是学生会副主席，老师同学都喜欢。只有他知道，这妹妹在家毒舌起来能把人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但现在，暮思怡是他唯一的指望了。

妹妹跟爸妈住一起，能通过她知道家里的情况。就算认不出他，至少也能……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暮颜一愣，看向那扇薄薄的木门。

【这么晚了，谁啊？】

“有人在吗？”门外传来软乎乎的少女音，“请问……这里是暮颜之前租的房子吗？”

暮颜浑身一僵。

【这声音……】

【化成灰我都认得啊！！！】

【暮思怡？！】

她大脑当场宕机三秒，随后疯狂运转。

【她怎么找到这儿的？不对，她来干嘛？我现在身份是啥来着？我该说啥？】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带着点笑意：“喂？没人的话我可就自己进来了哦？”

暮颜走到门前拉开了门。

门外站的果然是暮思怡。

十六岁的少女穿了条浅蓝色连衣裙，扎着高马尾，五官精致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嘴角挂着那副标志性的、人畜无害的标准微笑。手里拎着个档案袋，看见开门的是个陌生的可爱小姑娘，明显愣了一下。

“啊，你好。”暮思怡歪了歪头，笑容礼貌又甜美，“请问你是？”

暮颜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亲妹妹，嘴巴张了张，声音平得像念产品说明书：“我是暮颜的朋友。”

【这个说法应该没毛病吧！】

“朋友？”暮思怡眨了眨眼，目光飞快地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从软乎乎的圆脸，到宽大的白T恤，再到光溜溜的小腿，最后停在她脚上那双明显是男款的大拖鞋上。

“……朋友？”

她又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暮颜内心警铃大作。

【这个语气！这个笑容！这个眼神！这丫头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姐姐～”

暮思怡笑眯眯地往前凑了半步。她现在身高都比暮颜高小半个头，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对方脸上，“你身上这件衣服，我看着好眼熟呀。好像……是我哥以前常穿的那件T恤哦？”

暮颜的玩偶脸依旧纹丝不动，内心已经翻江倒海。

【完了完了完了！怎么把这茬忘了！】

【这衣服是以前扔这儿的！我随手抓来穿的！】

【暮思怡你记性要不要这么好啊！你平时连作业放哪都记不住，一件二十块的地摊T恤你一眼就认出来？！】

“他留给我的。”她硬着头皮说。

“哦～留给你的呀。”暮思怡拖长了调子，笑得更甜了，“我哥还挺贴心嘛，连衣服都留给女朋友穿。”

【她说女朋友三个字的时候咬那么重干嘛！】

【她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啊！】

“不是女朋友。”暮颜面无表情地纠正。

“嗯嗯，不是女朋友。”暮思怡点头点得特别乖，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我信了才怪”。

“那姐姐叫什么名字呀？”

“暮颜。”

空气安静了一秒。

暮思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暮颜？”她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跟我哥同名？”

暮颜内心已经是一片废墟。

【死神你个坑货！！！办身份证就不能换个名字吗！叫暮妍也行啊！不对……读音还是一样的！！】

“读音一样而已。”她拼尽全力维持着面瘫，“我是颜色的颜，他是……”

她突然卡壳了。

废话，他自己就是颜色的颜。

暮思怡静静看着她，嘴角又一点点翘了起来。那个笑容，看得暮颜后颈发凉。

“好巧哦，”暮思怡慢悠悠地说，“我哥也叫暮颜，颜色的颜。姐姐，你觉得这概率有多大呀？”

【大概跟我被死神勾错魂的概率差不多大。】

【哦不对，这个已经发生了。】

暮思怡笑得更开心了，抱着档案袋歪着头，盯着暮颜那张没表情的脸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出来，她反而好像更感兴趣了。

“好啦，不逗你了。”她收了收笑意，稍微正经了点，“其实我今天来，是想把我哥的东西收拾一下带回去。这房子还没到期，我爸妈……嗯，他们不方便过来，就让我跑一趟。”

暮颜沉默两秒，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暮思怡走进出租屋，目光扫了一圈狭小的房间：单人床、旧书桌、简易衣柜，角落堆着几本考研资料。她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一圈，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好寒酸。”

暮颜：“……”

【喂！你哥我刚走没几天，你就来吐槽我住的地方，过分了吧？】

暮思怡蹲下来，翻着书桌上的东西，边翻边碎碎念：“这些书他估计都没怎么看过，买回来装样子的。这本英语词汇，第一页的abandon都没背完，真是我哥的风格。”

暮颜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亲妹妹把自己的黑历史挨个扒出来。

【为什么你连这个都记得啊！】

【我自己都忘了还有这本词汇书！】

翻着翻着，暮思怡从书堆里抽出个笔记本，随手翻开。

暮颜心里猛地一紧——那是她的日记本！虽然没写几页，但内容全是吐槽妹妹的。

“好烦，暮思怡又抢我手机。”

“今天被妹妹嘲讽第三次，已经习惯了。”

“暮思怡对谁都笑，就对亲哥刻薄，双标狗。”

完了。

暮思怡盯着那几行字，沉默了五秒钟。

暮颜站在原地，已经做好了下一秒夺门而逃的准备。

然后暮思怡笑了。

“这个笨蛋。”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写个日记都在吐槽我。”

她合上日记本，随手放进了档案袋里，没再看第二眼。

转过身，她又换上了那副甜美的标准笑：“姐姐，我哥生前有没有跟你提过我呀？”

“提过。”暮颜平静回答。

“哦？他说我什么？”

“说你腹黑。”

暮思怡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他居然跟女朋友吐槽自己妹妹，看来你们感情真的很好嘛。”

“不是女朋友。”暮颜第三次纠正。

“好的好的，不是女朋友。”暮思怡摆摆手，忽然往前凑了凑，鼻尖都快碰到一起了，“那姐姐，你跟我哥到底是什么关系呀？为什么他有你联系方式，我却从来没见过你？”

暮颜看着妹妹亮晶晶的眼睛，内心弹幕已经刷满了整面墙。

【因为你哥现在就站在你面前啊！】

【我说了你也不信啊！说出来你不得把我当神经病？！】

“就是朋友。”她面不改色。

暮思怡盯着她看了三秒，直起身，笑容不减：“好吧，朋友。那朋友姐姐，能不能帮我一起收拾呀？我一个人拿不了这么多。”

“……好。”

于是俩人开始收拾东西。暮思怡主打一个边收拾边吐槽：

“这本《高等数学》跟新的一样，我哥肯定一页都没翻。”

“哇，还有他高中的照片，好丑。”

暮颜面无表情地听着，手越来越僵。

【暮思怡你是来收拾遗物的还是来开吐槽大会的。】

【虽然你说的都是实话，但能不能给你哥留点面子。】

【哦不对，在你眼里你哥已经死了。】

【……更扎心了。】

收拾了差不多半小时，东西都装好了。暮思怡封好档案袋，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差不多啦。”她看了眼时间，都快晚上九点了，“谢谢姐姐帮忙。”

暮颜点点头。

暮思怡拎起袋子走到门口，忽然又转过身，看着她，表情认真了点。

“姐姐，”她歪了歪头，笑容恰到好处，“我哥他……走之前那几天，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暮颜沉默了几秒。

她想了想，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他说你虽然嘴巴毒，但其实人很善良。”

暮思怡眨了眨眼：“他说的？”

“……他说的。”

暮思怡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轻轻笑了一声。她转过身摆了摆手：“好啦，我走啦。姐姐以后有空可以来找我玩呀，我请你喝奶茶。”

“好。”

暮思怡下了半层楼梯，忽然又停住，从楼梯间探回头。

“对了姐姐，你不会真以为我信了你不是我哥女朋友吧？”

“……”

“不过没关系呀，你不说，我就不问。”暮思怡冲她眨眨眼，声音里藏着明显的笑意，“反正来日方长。再见啦，暮颜姐姐。”

说完，她哼着歌，脚步轻快地下了楼。

暮颜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空荡荡的楼梯间，内心已经被炸成了废墟。

【所以她从头到尾都在耍我是吧！！！】

【不对啊！你既然不信我是女朋友，那你觉得我是谁啊！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啊！！】

在心里咆哮了三十秒，她面无表情地关上门，躺回了床上。

盯着天花板上忽明忽暗的日光灯，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接下来怎么办？】

【还要不要跟她接触？就用这个暮颜姐姐的身份？】

【她会发现真相吗？不对，正常人谁能想到亲哥被死神勾错魂，变成了个面瘫少女啊。】

【她顶多觉得我是个奇怪的女生而已。】

【……应该吧。】

暮颜坐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路灯昏黄，她看见暮思怡拎着袋子走在路上，单马尾一甩一甩的，渐渐消失在街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白白嫩嫩的手，张开又握紧。

【连表情都做不出来，想表达点什么都只能靠这张三无脸。】

房间被收拾得空空的，暮思怡几乎带走了所有和哥哥有关的东西，只剩一张床和那堆考研资料。

暮颜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只背了abandon的词汇书，翻到第一页，盯着单词看了三秒。

然后面无表情地放了回去。

【算了。就算变成玩偶，也不想背单词。】

她重新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开始认真规划接下来的人生。

她不知道的是，两公里外的公交站台上，暮思怡抱着档案袋坐在长椅上，等着末班车。

她从袋子里抽出那张高中旧照片，照片里的少年穿着校服，对着镜头比了个傻兮兮的剪刀手。

暮思怡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哼了一声，嘴角翘起来，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笨蛋哥哥，想瞒着我？那我就陪你慢慢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