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术式学院高阶结构区今日关闭。”
雷恩正在吃早餐。
听见以后抬起头。
“昨天不是还开放？”
“昨夜发现三份借阅记录自行增加内容。”
米拉贝尔将一块写着通知的机械薄板放到桌面。
“没有出现银紫字符。”
“但增加内容无法确认来源。”
“所以全部资料需要人工检查。”
艾维娅问：
“什么时候重新开放？”
“不确定。”
雷恩咬下一口软面包。
“出现了。”
米拉贝尔看向他。
“什么？”
“你最常用的答案。”
“因为结果确实不确定。”
“我只是确认。”
雷恩今天终于获得了少量正常食物。
右肩绷带减少了一层。
左腿仍然不能完全承重，却已经可以在房间里依靠木杖短暂移动。
为了防止他借“短暂移动”扩大活动范围，塞西莉亚把木杖长度调整到刚好适合房间内部。
走廊与楼梯并不适合。
雷恩认为这是有计划地限制行动。
塞西莉亚则称之为防止二次受伤。
两人的说法没有达成统一。
也不影响木杖确实只有这么长。
艾维娅看完通知。
“那就明天再去。”
“你今天准备做什么？”
米拉贝尔问。
“买东西。”
“什么？”
“衣物。”
“旅行用品。”
“少量术式材料。”
“材料用途？”
“练习。”
“种类？”
艾维娅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米拉贝尔接过。
纸上的内容并不复杂。
三枚没有预设属性的空白晶石。
一瓶不会自然闭合的术式墨水。
两卷只完成单面导魔处理的薄布。
以及一盒不同大小的无刻印金属片。
这些东西无法单独组成完整法阵。
放在一起，也只能进行一些最基础的结构练习。
米拉贝尔逐项看完。
“没有危险材料。”
“嗯。”
“空白晶石需要在学院东侧购买。”
“术式墨水在南部工匠街。”
“衣物区位于内环北侧。”
雷恩听着三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你今天准备绕整座城一圈？”
“距离不远。”
米拉贝尔说道。
“使用公共浮台，总时间预计两小时四十分钟。”
雷恩问：
“包括排队？”
“不包括。”
“包括挑衣服？”
“不包括。”
“包括她突然决定去别的地方？”
米拉贝尔看向艾维娅。
“会吗？”
“可能。”
“那就无法预计。”
雷恩点头。
“不确定。”
米拉贝尔没有理会他对词语的重复利用。
她把纸还给艾维娅。
“学院外部区域目前没有封锁。”
“但不要接触自行增生的术式。”
“看见未知文字不要读取。”
“遇到异常立即离开。”
“知道。”
艾维娅收好清单。
准备起身。
莱奥妮却先一步放下手中的杯子。
“我一起去。”
塞西莉亚看向她的右肩。
“你今天需要休息。”
“走路不会牵动伤口。”
“昨日也是这样说。”
“昨日用了剑。”
“今天不用。”
莱奥妮已经把留锋放在房间里。
腰侧只有一柄供普通旅行者防身的短剑。
考虑到她现在只能使用左手，这种长度确实更加方便。
塞西莉亚仍然没有同意。
“固定带上午需要调整。”
“回来以后。”
“米拉贝尔说——”
“下午两点以前都可以。”
米拉贝尔说道。
塞西莉亚转头。
“你同意她出去？”
“适当行走有助于避免肩背肌肉僵硬。”
“不能搬重物。”
“不能抬高右臂。”
“不能使用斗气。”
米拉贝尔将三项限制写入薄板。
莱奥妮点头。
“可以。”
雷恩问：
“她为什么能出去？”
“她的伤不影响行走。”
米拉贝尔回答。
“我的右肩也不影响行走。”
“你的左腿影响。”
“可以坐浮台。”
“从结构院到浮台站有一百四十二步。”
“用移动椅。”
“今日院内移动椅全部调往西环救护区。”
“昨天那张呢？”
“也调走了。”
雷恩看向艾维娅。
“临时拖车还在吗？”
“拆了。”
“什么时候？”
“昨晚。”
“为什么？”
“木料归还结构院。”
雷恩沉默了几息。
“你们似乎正在系统性消除我出门的可能。”
艾维娅拿起清单。
“需要带什么回来？”
“肉。”
“恢复期。”
“少量。”
“看情况。”
雷恩叹了口气。
“又是不确定。”
艾维娅没有继续讨论。
莱奥妮也已经站起。
她走到门边时，塞西莉亚在身后叫住她。
“右肩不舒服就立刻回来。”
“嗯。”
“不能说还能动。”
“嗯。”
“也不能让艾维娅替你拿所有东西。”
莱奥妮停了一下。
“为什么会是她拿？”
塞西莉亚没有回答。
只看了看她目前能用的左手。
再看向艾维娅那件袖口宽大、并不适合提太多东西的白色外衣。
莱奥妮似乎理解了。
“我不会买很多。”
雷恩说道：
“问题是她会买很多。”
艾维娅回头。
“依据？”
“刚才的清单已经有三个区域。”
“数量不多。”
“还有衣物。”
“只更换必要部分。”
雷恩看了一眼她从颈部一直垂到腰侧的白色长围巾。
“你所谓的必要部分，通常包括备用的备用。”
“那是为了应对损坏。”
“所以会买几条围巾？”
艾维娅想了想。
“两条。”
雷恩看向莱奥妮。
“需要帮忙吗？”
莱奥妮回答：
“只是两条。”
两人就这样离开了结构院。
塞西莉亚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随后转头。
发现雷恩也在看走廊尽头。
“怎么了？”
她问。
“没有。”
雷恩收回视线。
“只是觉得莱奥妮答应得很快。”
“她可能也想出去走走。”
“她什么都没准备买。”
“那就是陪艾维娅。”
塞西莉亚说得十分自然。
雷恩停顿了一下。
“也是。”
……
第七结构院距离内环北侧并不远。
从院门外的浮台站出发，只需要经过两次转轨。
伊斯塔维尔的公共浮台没有车厢。
一块足以容纳二十人的长方形平台悬在淡蓝轨道上方，四周只有齐腰护栏。
浮台经过建筑转角时会自行减速。
接近站台，又会将平台边缘调整到与地面完全平齐。
艾维娅站在左侧护栏旁。
莱奥妮站在她右边。
浮台上人不多。
除了她们，还有几名学院学生与两名正在运送术式零件的工匠。
车辆启动以后，风从建筑之间穿过。
艾维娅的长围巾被吹起一角。
莱奥妮抬起左手。
把围巾末端压回护栏内侧。
“会被勾住。”
她说道。
“嗯。”
艾维娅把围巾重新绕了一圈。
颈部因此被遮得更紧。
莱奥妮看着她整理。
“原本那条损坏了？”
“哪条？”
“在山里戴的灰色围巾。”
“临时使用。”
“现在这条呢？”
“也是临时。”
“所以要买新的？”
“嗯。”
莱奥妮点头。
没有继续询问为什么需要这么频繁更换。
艾维娅颈部怕冷。
衣物又在战斗中受损。
这些理由都说得通。
只是她记得……
艾维娅刚离开格兰塞尔时，并不常戴围巾。
即使进入更冷的白脊山脉，也只会在风雪最大时短暂遮住颈部。
现在温度已经比北境高出许多。
她却一次也没有取下。
莱奥妮没有把这种变化与伤势联系起来。
刻洛斯一战结束以后，艾维娅重新出现时身上没有伤。
她亲自检查过周围残留的剑路。
也处理了所有人的伤势。
如果她当时真的被刻洛斯攻击……
不可能没有任何血迹。
莱奥妮只是觉得，艾维娅最近似乎比以前更怕冷。
于是把这项变化记了下来。
下一站到达时，几名学生下车。
又有更多行人进入浮台。
平台很快拥挤起来。
一名背着大型绘图板的术式学徒从艾维娅身边挤过。
绘图板边缘险些勾住她垂下的围巾。
莱奥妮先一步侧身。
用自己的左肩挡在两人之间。
木板撞上她的手臂。
发出一声轻响。
学徒立即回头。
“抱歉。”
“没事。”
莱奥妮回答。
艾维娅看向她。
“你的肩膀。”
“撞到左边。”
“嗯。”
“所以没事。”
莱奥妮站回原位。
仍然留在艾维娅与人群之间。
直到北环站抵达。
……
伊斯塔维尔的衣物区与普通城市不太一样。
许多店铺出售的并非成衣。
而是可以根据穿戴者魔力性质自行改变保暖、重量与松紧程度的术式织物。
最外层店铺价格较低。
衣物上的术式也很简单。
继续向内走，甚至能看见会在战斗中自行避开武器关节、在受损后短暂封闭缺口的高阶服装。
艾维娅没有选择带有复杂术式的店铺。
银紫污染仍在学习城市结构。
术式越完整，出现问题的可能越高。
她走进一家只提供普通织物与简单尺寸调整的店。
店员是一名年纪较大的女人。
看见两人进来，先看了看莱奥妮右肩的固定带。
又看向艾维娅的围巾与宽松外衣。
“旅行装？”
“嗯。”
艾维娅说道。
“需要方便活动？”
“需要。”
“防风？”
“需要。”
“贴身一些会更适合战斗。”
店员从架上取下一件白色短外套。
衣摆只到腰部。
袖口束紧。
领口也很高。
“这件不会影响拔剑。”
“内层能够固定身体，避免衣物在高速移动时晃动。”
艾维娅伸手接过。
还没有展开，莱奥妮便说道：
“不适合。”
店员看向她。
“哪里？”
“袖口太紧。”
“领口会摩擦。”
“腰部也过窄。”
店员又看向艾维娅。
“这位小姐试过？”
“没有。”
莱奥妮回答。
“那怎么知道？”
莱奥妮停顿片刻。
她确实没有看见艾维娅穿过这件衣服。
但最近艾维娅很少把袖口收紧。
领口也从不贴近颈部。
腰间原本会使用的束带，同样已经换成宽松外衣内部的隐形固定。
“她不喜欢。”
莱奥妮最终说道。
艾维娅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
“观察过。”
“什么时候？”
“最近。”
店员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移动。
随后把短外套重新挂回去。
“那就选择宽松款。”
她从更里面的衣架上取下另一件外衣。
颜色同样接近纯白。
肩部没有硬质内衬。
衣袖比艾维娅现在穿着的还宽一些。
领口向两侧打开，不会直接接触颈部。
腰侧则隐藏着两条很细的调整带。
“这件呢？”
莱奥妮先检查袖口。
又用左手摸了一下衣领内侧。
布料很软。
没有明显缝线。
“可以。”
她说道。
店员笑了一下。
“是她穿，还是你穿？”
莱奥妮似乎没有理解这个问题的必要性。
“她。”
“那应该让她试。”
莱奥妮转头看向艾维娅。
艾维娅从她手中接过外衣。
“我也觉得可以。”
她走进更衣室。
房门关上以后，莱奥妮站在外面。
视线落向旁边摆放的围巾。
长短、厚度与材质各不相同。
她用左手翻过几条。
最终取出一条柔软的纯白长围巾。
比艾维娅现在使用的更宽。
内层没有任何凸起花纹。
绕在颈部时，应该不会摩擦皮肤。
莱奥妮又拿起第二条。
颜色略微偏灰。
长度较短。
不适合绕太多层。
她放了回去。
第三条是浅金色。
与艾维娅过去的眼睛接近。
莱奥妮看了一会儿。
最后仍然选择白色。
“这条也要？”
店员问。
“嗯。”
“她喜欢白色？”
莱奥妮再次停住。
艾维娅是否喜欢白色……
她并不确定。
只是艾维娅最近换上的所有衣物都是白色。
长围巾。
宽袖外衣。
连手套边缘偶尔露出的部分也是。
“适合她。”
莱奥妮说道。
更衣室的门在这时打开。
艾维娅穿着新外衣走出来。
宽松布料让她原本便显得单薄的身体更加不明显。
银色长发散在肩后。
有一部分被压在衣领里面。
莱奥妮走过去。
“头发。”
艾维娅没有立刻反应。
莱奥妮用左手把压住的银发从领口里轻轻抽出。
发丝从指间滑过。
比她记忆中更长。
最开始时，艾维娅的头发还没有垂到这么低。
现在站直以后，末端已经越过腰际。
莱奥妮整理完最后一缕。
没有立即收回手。
店铺里的术式灯光比结构院更亮。
从这个距离，她也能够看清艾维娅的眼睛。
金色仍在。
却淡得很明显。
“眼睛也变了。”
莱奥妮说道。
艾维娅眨了一下眼。
“雷恩昨晚也说过。”
莱奥妮的手停住。
“他看见了？”
“嗯。”
“什么时候？”
“在驿站。”
“你们谈话的时候？”
“嗯。”
莱奥妮收回手。
动作比之前快了一点。
“他说什么？”
“说颜色变淡了。”
“还有？”
“头发变长。”
“还有？”
艾维娅想了一下。
“说我有些沉闷。”
莱奥妮皱眉。
“没有。”
“什么？”
“你不沉闷。”
“他说最近。”
“也没有。”
回答很直接。
艾维娅嘴角微微弯起。
“你是在维护我？”
“只是判断。”
“依据？”
“你昨天还在记录雷恩吃不下早餐时的表情。”
“那不是记录。”
“你看了很久。”
“因为很明显。”
“还评价了味道。”
“确实不好。”
店员站在旁边。
听着两人用过于认真的语气讨论早餐。
最后还是出声提醒：
“围巾需要试一下吗？”
莱奥妮把刚刚选出的白色围巾递给艾维娅。
“这条。”
艾维娅接过。
围巾宽得足以从下颌一直遮到肩头。
内层布料也比现有那条柔软。
能够减少对绷带的摩擦。
“不错。”
她说道。
“再要一条备用。”
莱奥妮立刻转身。
从刚才看过的围巾中取出完全相同的一条。
没有重新挑选。
艾维娅看着她。
“你已经选好了？”
“嗯。”
“什么时候？”
“你换衣服的时候。”
艾维娅轻轻拍了一下手。
只有一声。
莱奥妮看向她。
“什么意思？”
“做得不错。”
莱奥妮神情没有明显变化。
拿着围巾的左手却稍微放松了一些。
店员问：
“旧衣物需要包起来吗？”
“需要。”
艾维娅准备回更衣室换下新衣。
莱奥妮却说道：
“直接穿。”
“为什么？”
“旧的有磨损。”
“已经修好了。”
“修复痕迹很多。”
“还能用。”
“作为备用。”
莱奥妮把第二条围巾一同放到柜台。
“新的更合适。”
艾维娅没有继续争论。
她本来就需要减少伤口与旧衣物接触。
只是没有想到，莱奥妮会先注意到布料上的细小修复痕迹。
结账时，莱奥妮用左手接过装着旧外衣与备用围巾的纸袋。
艾维娅伸手。
“给我。”
“不重。”
“你的肩膀需要休息。”
“左手。”
“塞西莉亚说不能搬重物。”
“这个不重。”
“还有其他东西。”
“之后再分。”
她没有把袋子交出去。
艾维娅看了一会儿。
最终收回手。
“好。”
莱奥妮提着纸袋走出店铺。
她没有发现，自己刚才已经第三次用相同理由拒绝帮助。
若换成过去的她……
大概会认为这只是因为自己确实能够完成。
现在也一样。
只是能够完成的事情，恰好都与艾维娅有关。
……
第二站是工匠街。
术式材料店铺沿着一条人工河道排列。
河水并不用于运输。
而是给需要快速冷却的炼金设备提供稳定水源。
街道上经常能看见穿着厚手套的工匠，把冒着白烟的金属器具直接伸入水中。
每隔一段距离，便会响起一次剧烈的蒸汽声。
艾维娅按照清单买到空白晶石与无刻印金属片。
术式墨水却只剩最后一瓶。
店主从柜台下取出来时，瓶口还挂着一张红色纸条。
【禁止绘制闭合结构。】
莱奥妮看着警告。
“危险？”
“本身不危险。”
店主回答。
“但最近任何完整术式都可能被那个东西读取。”
“这种墨水不会自行干燥。”
“如果画错，可以随时擦掉。”
艾维娅问：
“能保存多久？”
“密封情况下五年。”
“打开以后？”
“三个月。”
“如果加入稳定粉末？”
店主看了她一眼。
“会开始自然闭合线条。”
“不建议。”
“嗯。”
艾维娅买下墨水。
莱奥妮看着她又把两卷单面导魔薄布放进袋中。
“准备练习什么？”
“多目标回路。”
“攻击术式？”
“不是。”
“防御？”
“也不是。”
“那是什么？”
艾维娅想了想。
“让几个人一起进步。”
莱奥妮没有理解。
“训练法阵？”
“接近。”
“需要我帮忙吗？”
“不需要。”
回答很快。
莱奥妮看了她一会儿。
“如果需要，可以说。”
“嗯。”
艾维娅把材料袋提起。
莱奥妮伸出左手。
“给我。”
“这次比较重。”
“可以分开。”
她从里面取走金属片与两卷薄布。
只把晶石和墨水留给艾维娅。
重量被分得很平均。
艾维娅没有再拒绝。
两人离开店铺。
经过河道转角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机械声。
一台负责搬运炼金炉的小型傀儡失去方向。
四条金属足不断调整。
背后的圆形炉体却因为重量过大，带着它向侧面倾斜。
负责控制的工匠在后面大喊：
“让开！”
街上的行人同时向两侧避让。
艾维娅站的位置并不危险。
傀儡按照当前倾斜角度，最多只会擦过她前方两步。
她甚至不需要移动。
莱奥妮却已经伸出左手。
抓住艾维娅的右腕。
将她拉到自己身后。
动作完成以后，搬运傀儡从两人面前冲过。
撞上河道边的缓冲柱。
炼金炉被柱子上的软化术式接住。
没有发生爆炸。
街道很快恢复。
艾维娅站在莱奥妮身后。
低头看了一眼仍然握着自己手腕的左手。
莱奥妮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随后松开。
“它没有撞过来。”
艾维娅说道。
“可能改变方向。”
“我能避开。”
“当时没有必要确认。”
“所以先拉我？”
“嗯。”
“为什么不是你躲到我身后？”
莱奥妮停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似乎理所当然。
答案却没有立刻出现。
“我离外侧更近。”
她最终说道。
艾维娅看向两人原本的位置。
莱奥妮明明站在靠近店铺的一侧。
距离河道更远。
“你刚才在内侧。”
艾维娅提醒。
莱奥妮也看了一眼。
“记错了。”
“你会记错方位？”
“偶尔。”
“概率很低。”
“但不是没有。”
艾维娅没有拆穿。
只是眼底多出一点笑意。
莱奥妮看见了。
“你在笑什么？”
“没有。”
“嘴角动了。”
“可能是面部肌肉自行活动。”
莱奥妮沉默片刻。
“雷恩教你的？”
“昨晚验证过。”
“他也不相信。”
“嗯。”
“我也不信。”
艾维娅终于笑出声。
“好。”
莱奥妮不知道这个“好”具体指什么。
她重新提好纸袋。
走在艾维娅外侧。
这一次方位确实没有错。
……
最后一站原本应该是出售旅行用品的商店。
莱奥妮却在经过一条较窄街道时停了下来。
旁边是一家没有术式招牌的小店。
橱窗里摆着几种外形普通的点心。
没有复杂装饰。
也没有用魔法保持热气与香味。
店门旁只写着今日出售的品类。
软米糕。
牛奶布丁。
薄麦饼。
果泥面包。
艾维娅已经向前走出两步。
发现莱奥妮没有跟上，才停下。
“要买吗？”
“嗯。”
莱奥妮走进店里。
艾维娅跟在后面。
店内没有其他客人。
老板正在把刚蒸好的软米糕切成小块。
“要什么？”
莱奥妮看着柜台。
“味道最淡的是哪一种？”
“原味米糕。”
“需要咀嚼很久吗？”
“不需要。”
“甜吗？”
“只放了一点糖。”
“能分开包装？”
“可以买多少包多少。”
莱奥妮点头。
“六份。”
艾维娅看向她。
“你要吃？”
“不。”
“给雷恩？”
“他想吃肉。”
“西娅？”
“她没有食欲问题。”
“那给谁？”
莱奥妮也看向她。
“你。”
回答没有停顿。
老板已经开始把米糕分别放进六只小纸袋。
每一袋只有两块。
艾维娅说道：
“太多了。”
“一次一袋。”
“六次也很多。”
“可以放两天。”
“我不一定吃得完。”
“那就三天。”
“会变硬。”
莱奥妮问老板：
“能放多久？”
“两天没有问题。”
“三天需要重新蒸一下。”
莱奥妮重新看向艾维娅。
“可以加热。”
“结构院有餐厅。”
“餐厅的东西味道不好。”
“这是雷恩的评价。”
“你也只喝了小半杯。”
艾维娅无法反驳。
莱奥妮付完钱。
六只小纸袋被装进一个更大的布袋。
她仍然准备用左手提。
艾维娅这次直接拿走其中三个。
“分开。”
莱奥妮没有阻止。
两人各自提着一半。
走出店门以后，艾维娅取出一小袋。
打开。
里面只有两块比指节稍大的白色米糕。
分量确实很小。
不会在看见时便产生明显排斥。
她拿起其中一块。
慢慢咬了一口。
味道很淡。
也足够柔软。
胃部仍然不愿接受。
却没有立即出现恶心。
莱奥妮一直看着前方。
没有问她能不能吃下。
也没有催促第二口。
只是行走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
等艾维娅吃完那一小块，两人才走到浮台站。
剩下的一块被重新包好。
没有浪费。
……
返回第七结构院的浮台比来时更空。
两人坐在平台最后方的长椅上。
采购袋放在脚边。
莱奥妮把装着术式金属片的袋子靠在自己左腿旁，避免车辆转向时滑动。
艾维娅则靠着护栏。
新围巾绕在颈部。
旧围巾已经收进行李。
风吹过来时，柔软布料不会再压到伤口边缘。
这次采购很有用。
衣物。
材料。
食物。
每一样都解决了当前需要。
只是其中有一半，并不在艾维娅原本的清单里。
“你变了很多。”
她忽然说道。
莱奥妮转头。
“哪里？”
“会接受帮助。”
“会和西娅配合。”
“会自己判断任务以外的事。”
“还会替别人挑衣服和食物。”
莱奥妮看向脚边的纸袋。
“这些很难？”
“不难。”
“那为什么算变化？”
“以前的你不会做。”
莱奥妮没有反驳。
以前她采购补给时，只会按照数量、耐用程度与行程需要选择。
食物是否容易入口。
衣领会不会摩擦皮肤。
围巾颜色是否适合某个人……
都不在判断范围内。
“做得不错。”
艾维娅说道。
“今天是几次？”
莱奥妮问。
“什么？”
“评分。”
“刚才已经拍过一次。”
“那是不差？”
“一次代表差。”
莱奥妮看向她。
“挑错了？”
“没有。”
“为什么只有一次？”
“那次不是评分。”
“是什么？”
“单纯鼓掌。”
“区别？”
艾维娅想了一下。
“没有提前说明评分开始。”
“所以不算。”
“那现在呢？”
艾维娅抬起双手。
轻轻拍了三下。
啪。
啪。
啪。
浮台上另外两名乘客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发现值得鼓掌的表演。
很快又转回去。
莱奥妮却知道意思。
“三次。”
“嗯。”
“好。”
“嗯。”
莱奥妮的嘴角很轻地向上动了一下。
没有否认。
浮台经过一座术塔下方。
建筑阴影从两人身上掠过。
片刻后，阳光重新落下。
莱奥妮看着艾维娅的侧脸。
淡金色眼睛在光下更加浅。
近乎与银发混在一起。
“这些大部分是从你那里学的。”
她说道。
“什么？”
“接受帮助。”
“看同行者需要什么。”
“不只按照任务判断。”
艾维娅点头。
“说明教学效果不错。”
“你会一直看着吗？”
问题出现得有些突然。
艾维娅看向她。
“看什么？”
“我有没有继续改变。”
“有时间的话。”
莱奥妮没有立即回答。
她知道这句话没有问题。
艾维娅需要处理的事情很多。
不可能一直观察她。
可不知为什么……
这个回答听起来并不够好。
“那就要有时间。”
她说道。
艾维娅眨了一下眼。
“什么意思？”
莱奥妮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觉得“有时间的话”像一种随时可能中断的安排。
而她不希望这项安排中断。
“我们是一个团队。”
她最后换了一种解释。
“对呀，所以只要留在队伍里，就有时间。”
“嗯。”
艾维娅回答得很轻松。
“我会尽量。”
“嗯。”
“不能总只想着雷恩。”
艾维娅看向她。
“为什么提到他？”
“昨晚你们谈过。”
“所以？”
“我不知道。”
回答过于直接。
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莱奥妮自己也发现，这条要求似乎缺少合理依据。
艾维娅却没有向其他方向理解。
只以为她在意队伍信息没有同步。
“放心吧，作为队友，你们同样重要。”
她说道。
莱奥妮点头。
“好。”
浮台进入结构院站。
还没完全停稳，莱奥妮已经伸手提起脚边两个袋子。
艾维娅也拿起剩余物品。
两人一同下车。
……
雷恩仍然坐在观察室的窗边。
手里拿着一张适应裂纹检查结果。
看见她们回来，先看向纸袋。
“买了多少？”
艾维娅说道：
“不多。”
“你们一人三个袋子。”
“包括术式材料。”
“肉呢？”
“没有。”
雷恩立即失去一部分兴趣。
塞西莉亚正在重新整理药箱。
她看见艾维娅身上的新外衣，又看向莱奥妮手里的备用围巾。
“很适合。”
“嗯。”
艾维娅回答。
“莱奥妮挑的。”
房间里短暂安静了一瞬。
雷恩看向莱奥妮。
“你还会挑衣服？”
“看结构。”
“衣服也有结构？”
“有。”
“围巾呢？”
“布料。”
“颜色？”
莱奥妮停顿。
“适合。”
雷恩看着那条与艾维娅头发几乎相同颜色的长围巾。
没有继续追问。
塞西莉亚却轻轻笑了一下。
莱奥妮注意到了。
“怎么了？”
“没有。”
“你笑了。”
“只是觉得你们出去得很顺利。”
“嗯。”
莱奥妮把纸袋放到桌上。
先取出术式材料。
再把六份软米糕放进旁边食物柜。
每一包都按照日期与食用顺序摆好。
米拉贝尔从隔壁工作间走进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需要记录保存时间。”
她说道。
“店主说两天。”
莱奥妮回答。
“三天需要重新加热。”
米拉贝尔点头。
在薄板上写下。
“单次分量？”
“两块。”
“艾维娅刚才吃了一块。”
米拉贝尔的笔尖停住。
“没有不适？”
莱奥妮看向艾维娅。
“有吗？”
“没有明显不适。”
艾维娅回答。
米拉贝尔将原本的早餐配方记录调出。
“明日减少浓度。”
“添加同类型软食。”
雷恩坐在旁边。
“为什么她买一次东西，你们就把结构院早餐改了？”
“因为出现更适合的选择。”
米拉贝尔说道。
“那我的肉呢？”
“暂时不适合。”
“为什么不会因为我提出，就出现更适合的选择？”
“你提出的是偏好。”
“她出现的是进食成功结果。”
雷恩看向艾维娅。
“你现在的待遇比我高。”
艾维娅从纸袋中取出一小盒肉酱。
放到他面前。
“你的。”
雷恩的态度立即改变。
“采购非常成功。”
莱奥妮看了他一眼。
“评价标准太低。”
这句话是米拉贝尔昨日说过的。
雷恩并不知道。
只回答：
“结果成功就可以。”
艾维娅正在整理术式材料。
听见以后抬头。
“至少方向一致了。”
米拉贝尔也停下记录。
三个人的视线短暂交汇。
只有雷恩与塞西莉亚没有明白这段对话为什么像在重复某件事。
莱奥妮走到艾维娅身边。
帮她把较重的金属片放进低处柜子。
她仍然站在艾维娅左侧。
从工匠街回来以后，一直如此。
右边是她受伤的肩膀。
左手则能够在需要时立刻伸出。
艾维娅注意到了位置变化。
莱奥妮大概是在保护自己的伤处，避免右肩与人发生碰撞。
理由很合理。
因此没有多想。
……
傍晚，米拉贝尔调整完莱奥妮肩部的固定结构。
检查结果比预计好一些。
虽然旧伤再次裂开，但斗气回路没有继续受损。
只要三日内不使用右手挥剑，便能够恢复到正常活动程度。
莱奥妮接受了。
没有提出提前一天。
也没有说自己还可以战斗。
塞西莉亚对此很满意。
雷恩则认为，她只是把想说的话全部省略了。
晚餐以后，艾维娅回到自己的房间。
新买的术式材料暂时放在桌边。
高阶结构区尚未重新开放。
她也没有准备立刻进行第二次神核模拟。
需要的理论还不够。
今晚应该休息。
至少表面上如此。
艾维娅解下新围巾。
柔软布料离开颈部以后，里面缠绕的绷带露出一角。
白色绷带上没有新鲜血迹。
只有昨日留下的一小片暗红。
新围巾确实比旧的更合适。
不会压住伤口。
也不会在转头时牵动绷带。
莱奥妮选择时，并不知道这些。
她只是根据艾维娅最近表现出的习惯，避开了所有可能不舒服的部分。
桌上还放着一袋软米糕。
莱奥妮在晚餐前送来的。
没有说必须吃。
只说：
“这一袋今天。”
说完便离开。
艾维娅打开纸袋。
里面仍是两小块。
她拿起一块。
缓慢吃完。
胃部出现轻微紧缩。
却没有反胃。
比结构院的早餐容易接受。
艾维娅把另一块重新包好。
随后看向床边的新外衣与备用围巾。
莱奥妮确实变了很多。
会保护人。
会观察别人真正需要什么。
也开始把注意力放到剑与任务以外的地方。
这是之前的经历本就应该带来的结果。
她终于不再只作为一柄被国家握住的剑生活。
艾维娅对此很满意。
至于莱奥妮为什么会记住她不喜欢紧袖口、为什么会在危险出现前先把她拉到身后、又为什么不满意“有时间再看”……
大概只是因为她正在学习怎样重视同行者。
她熄灭房间里的灯。
准备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