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枝愣了一下,似乎在品味这个词汇。
随即,她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是的哦。我和他,就是道侣。”
沈辞继续施压:“听闻神苍山的规矩,命定之人若是双双抵达筑基期,便会一同前往白玉京朝圣。”
“去往白玉京之后,你们还需要继续扮演这种道侣关系吗?”
听到“扮演”二字,桑枝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她似乎对这个词颇为反感,立刻出声反驳。
“前辈说错了。”
桑枝的语气变得有些严肃。
“我和沈辞,并不是在扮演道侣。我们乃是真正的道侣,是命运早早就绑在一起的。”
“至于去往白玉京之后……”
说到这里,桑枝突然卡壳了。
她的脚步慢了半拍,眼中有迷茫一闪而过。
白玉京之后会发生什么?
按照师尊的教诲,按照吞噬大道的宿命……
在明年的引仙节上,她就该收割掉这枚养熟的道果了。
剥离灵脉,碾碎神魂,将其融入自己的大道之中。
到那时,沈辞就不复存在了,自然也就没有所谓的“之后”了。
可是……
一想到那个总是温柔地叫她“桑枝”、总是将灵米留给她、陪伴了她许久,即将化为虚无的青年……
桑枝的心脏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一样,开始莫名地抽痛。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那些迷茫尽数压了下去。
“反正……等到了筑基之后,我们再也不会分离。”
要么他成为我的一部分,永远与我同在。
要么……我想办法留下他,哪怕违背师尊的意愿,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
总之,不能分离。
听着这句模棱两可的宣言,沈辞决定再添一把火,看看这丫头的认知究竟扭曲到了什么地步。
“恕我直言。”
沈辞摇了摇头,有些困惑。
“我观那沈辞修为低下,哪怕在神苍山这群资质平平的弟子中,也只能算得上是中下之姿。”
“而你,天赋卓绝,隐忍决断,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你为何会倾心于这样一个……庸人?”
听到这个略带贬低的问题,桑枝觉得有些好笑。
她偏过头,打量了一眼这位披着披风的剑宗前辈。
心里暗自嘀咕着:这位前辈修为虽高,但似乎对凡尘俗世的情感一窍不通,倒像是个只知道闭关练剑的苦修者。
完成了追剿任务后,竟然闲得有心情来管小辈的感情问题。
其实,若是换做旁人问这个问题,桑枝根本不屑一顾。
她和沈辞之间的事情,哪里轮得到外人来置喙?
但今天,或许是因为得知沈辞平安无事后心神大好。
又或许是因为神苍山上那些长老和同门,经常在背后对沈辞指指点点,说沈辞配不上她。
各种流言蜚语听得多了,她突然很想在这一刻,向一位不相干的世外高人倾吐一番。
“前辈的这种眼光,倒是和修行界中绝大多数的老顽固一模一样。”
桑枝轻笑了一声。
“难道在修仙界,就必须是资质相仿、修为相当、门当户对的两个人,才能互相产生感情吗?”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缠绕着垂在胸前的一缕发丝。
“资质?修为?”
“那些东西,只要有足够的机缘,有足够的资源,随时都能堆砌起来。”
“但他给我的东西,是整个修仙界,任何天材地宝、任何高深功法都换不来的。”
桑枝的眼神变得无比温柔。
“他……算了。”
“我对沈辞的感情,像前辈您这种只追求剑道极致、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大概……”
“永远也不会理解吧。”
……
听着桑枝这番近乎于真情流露的表白,沈辞倒是有些疑惑了。
太真了……
桑枝说这番话时的微表情、神识的波动、瞳孔的聚散……
所有的一切都在表明,她没有撒谎。
她似乎……真的陷进去了。
那个原本只把沈辞当做一株优质灵药来培育的魔道猎手。
在长达一年多的伪装与相处中,竟然把自己也给骗了进去?
她将自己的使命,与人类最复杂的情感深度混淆在了一起。
最终形成了一种病态、扭曲,却又无比真实的情感。
沈辞微微摇了摇头,在心底冷嘲了一声。
这丫头,不仅是个麻烦,还是个蠢货。
身为某个神秘道统的传人,竟然真的被所谓的“温情”给羁绊住了手脚。
不过无妨。
沈辞对这种扭曲的感情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桑枝打算在明年引仙节那天,将他吞噬入腹,成就大道。
而他也同样打算在那一天摊牌。
只要找到解除红绳因果绑定的方法,他与桑枝之间,便再无任何瓜葛。
那一天的到来,就是这场互相伪装、互相利用的荒诞戏码落幕之时。
至于揭开面具后,桑枝是崩溃、是癫狂,还是因爱生恨,都不在沈辞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所期待的地方,是……白玉京。
他前世所在的世界,今生重生的节点,那具横亘在域外的神尸,这神苍山上种种矛盾的真相……
这些,才是他沈辞该去探寻的事情。
他会前往白玉京一探究竟,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至于魔门,圣教也罢,他们与神苍山之间的权力倾轧、恩怨情仇。
如果与他无关,与他前世的因果无关。
他只会做一个过客,尽量不去染指。
“走吧。”
沈辞收回思绪,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加快了步伐。
……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了无妄崖内部阵法的出口处。
淡金色的阵法光幕在前方流转,隔绝了内部狂暴的雷霆。
即将踏出结界的时候,桑枝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沈辞。
“前辈,晚辈还有一个问题。”
“那个被前辈所救的沈辞……他现在是否已经回到了安全的地方?”
看到桑枝眼中那抹掩饰不住的关切,沈辞微微颔首,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放心。”
“我已将他安置妥当,他现在安全无恙。你待会儿回到住处,应该就能看见他了。”
闻言,桑枝心头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多谢前辈。此等大恩,晚辈铭记于心。若有机会,定当相报。”
桑枝再次郑重道谢。
随后,她将手中的中枢玉牌贴在了淡金色的阵法光幕上。
随着真元的注入,光幕开始荡漾起一圈圈涟漪,一条仅供一人通行的裂缝缓缓张开。
“前辈请当心。”
在裂缝成型的瞬间,桑枝突然压低了声音,提醒道。
“这无妄崖外面,还有三个魔门筑基期的修者在负责巡逻和接应。他们的修为都在筑基中期左右,手段颇为阴毒。”
“虽知前辈修为通天,但还需防备他们狗急跳墙。”
沈辞淡然地点了点头。
“无妨,三个跳梁小丑罢了。你只管开启阵法,剩下的,我会出手。”
说话间,沈辞并指如剑。
凌厉的无相剑意再次在指尖凝聚,隐而不发,做好了将那三名魔修一击必杀的准备。
桑枝见状,也不再废话,猛地催动玉牌,将阵法的裂缝彻底撕开。
两人身形一闪,并肩冲出了无妄崖的结界。
沈辞的剑意已经锁定了外围的气息,准备大开杀戒。
但……
在踏出结界、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瞬间。
无论是见多识广的沈辞,还是刚刚松了一口气的桑枝,两人都在同一时间,彻底傻眼了。
这无妄崖地处神苍山的极北之地,视野开阔。
从这里,可以看到神苍山主峰的神殿,以及半山腰的长生殿区域。
然而此刻。
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副……宛如末日般的画卷。
灰雾。
原本只存在于护山大阵之外浓郁灰雾,竟然已经翻滚着涌上了山头!
大半个神苍山,已经被那令人作呕的灰黑色雾气所吞噬。
无数体型庞大的浊兽,正在灰雾中若隐若现。
而神苍山的主殿和长生殿,此刻正被两团莹白光芒紧紧地包裹住。
“这……这是什么情况?”
桑枝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沈辞站在崖边,心神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缓缓收回了指尖的剑意。
看来,魔门与神苍山之间的这场博弈,并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