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琮负手立在厅堂中央,素来待人谦和的脸上满是怒色,对着堂下几名垂首躬身的值守弟子厉声呵斥:
“我平日里待你们不薄,连个七岁的孩童都看不住?
立刻全坊搜人,今日若是找不回长安,你们尽数逐出缥缈剑宗,永不收录!”
几名弟子额间生出冷汗,脊背绷得笔直,不敢有半句辩解,慌忙应声行礼,脚步慌乱地往外奔去寻人。
望着几人毛手毛脚慌不择路的模样,沈琮心头的火气更盛,重重一拳砸在身侧的案几上,实木桌面微微震颤。他颓然落座,指尖揉着发胀的眉心,满心都是无力。
修仙者寿元绵长,神魂稳固,可想要诞下子嗣却难如登天。他与妻子苏砚秋相守整整二百年,辗转求药、静心修行,才好不容易迎来这么一个独子沈长安。
孩子降生那日,宗主亲自登门道贺,感念二人不易,特意将执掌器市坊的差事交给他们。
此地灵气充裕,法宝遍地,本是想给孩子一个安稳优渥的成长环境,谁料这小家伙天生跳脱,半点不让人省心。
沈琮正唉声叹气,肩头忽然被一双微凉的玉手狠狠扣住。
力道拿捏得极准,恰好按在他劳损的穴位上,带着压抑许久的愠怒。清冷的女声从身后缓缓传来,正是他的妻子苏砚秋:
“夫君,我来给你松松肩。”
苏砚秋本是缥缈剑宗的资深长老,容颜隽秀清雅,一身修为稳压沈琮一筹,平日里在宗门里端庄肃穆,此刻眉眼间却翻着显而易见的怒意。
沈琮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捏得吃痛,当即龇牙咧嘴,慌忙求饶:
“秋儿,快松手,这力道太狠了,疼得厉害!”
“你也知道疼?”苏砚秋手上的力道非但没松,反而又沉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冷冽的控诉,“昨日你动手惩戒长安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他小小年纪皮肉娇嫩,会不会疼?如今孩子离家出走,你倒是知道焦急了。
今日不管动用什么手段,必须把他完整找回来,他若是受半分委屈,我同你没完。”
沈琮瞬间收敛了所有火气,脸上满是愧疚,语气软了大半:“我错了秋儿,昨日是我一时失了分寸,冲动了。”
说起昨日的事端,他自己也是满心窘迫。昨夜二人私下修行房中秘术,房门未关严实,被贪玩闯进来的沈长安撞了个正着。
七岁的孩童懵懂无知,张口就嚷嚷着日后也要找一位比娘亲还要貌美的道侣。
撞见私密修行本就让他羞愤难当,再一听小小年纪竟惦记儿女情长,一股火气直冲头顶,一时冲动之下,便惩戒了沈长安。
谁料孩子性子执拗,受了委屈一言不发,趁夜里众人不备,偷偷取走了本命法宝——玄玉九天葫芦。
这葫芦乃是元婴阶至宝,当年长安降生时宗主亲赐,早已滴血认主,沈长安自出生便与之气息相通,能随心催动,这法宝极其强大,就这么被孩子带走,他心里又慌又乱,生怕惹出事端。
苏砚秋眉头紧锁,压根信不过外头那些弟子的办事效率,当即起身就要往外走:“弟子办事毛躁,我亲自出去寻他。我早年赠予他的玉佩他应该戴在身上,我出去试一下找寻他的气息。”
沈琮连忙起身,伸手想去牵她的手,想要一同随行。可苏砚秋身子轻轻一侧,干脆利落地甩开了他的手掌,俏脸带着几分傲娇的冷意,丢下一句狠话:“今日寻不回我的儿子,往后你便别想近身碰我分毫。”
沈琮心底瞬间心急如焚,不敢再多辩解半句,连忙应声跟上:“我即刻随你一同出发。”
二人刚抬步要踏出内阁大门,一道软糯稚嫩的声音,忽然从门槛外慢悠悠飘了进来:
“爹爹,娘亲,你们慌慌张张的,这是要去往何处呀?”
沈琮与苏砚秋猛地回头,看见门口那道小小的身影,脸上的焦灼瞬间被狂喜取代。沈长安背着小手,仰着小脸,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正歪着头看向屋内。
苏砚秋快步上前,一把将孩子搂进怀中,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柔软的发顶,眼眶微微泛红,语气又气又心疼:“你这调皮的坏孩子,竟敢偷偷离家出走,知不知道娘亲方才心都快要急碎了?”
沈琮也缓步走上前,脸色缓和下来,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昨日是爹不对,不该一时冲动责罚你。可你也不能一声不吭就跑出去,看看把我和你娘急成了什么模样。”
沈长安窝在娘亲温暖的怀抱里,小脑袋一扭,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反驳:“我才没有离家出走,我是出门去找我的媳妇了。”
沈琮一时语塞,被这七岁孩童的话逗得哭笑不得,抬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就你这点个头,乳臭未干,还想着找媳妇?”
沈长安小脸瞬间涨得通红,倔强地仰起下巴,半点不服输:“爹爹都能娶到这么好看的娘亲,我自然也可以。我这次找到的姑娘,比娘亲还要美上十倍!”
沈琮失笑摇头,语气带着调侃:“你娘亲可是正道天骄仙子榜前十的人物,整个东荒修仙界都难寻敌手,你小子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苏砚秋也故作板起俏脸,指尖轻轻点了点孩子的额头,佯装吃醋的模样:“安儿,难不成在你心里,这世间还有比娘亲更漂亮的女子?”
沈长安眼珠滴溜溜一转,语气笃定得很:“娘亲很好看,但我抓到的那个媳妇,比娘亲还要好看许多。”
“抓?”
夫妻俩同时捕捉到这个不对劲的字眼,脸上的笑意瞬间尽数敛去,二人对视一眼,神色陡然变得严肃起来。
沈琮沉下脸,语气带着几分严厉:“好啊你,半天藏着掖着,原来不是去找媳妇,是抓人?沈长安,你老老实实给我们说清楚,到底做了什么事。”
沈长安眼神躲闪,不敢直视父母的目光,支支吾吾不肯开口,只是下意识攥紧了腰间悬挂的玄玉九天葫芦。
他指尖轻轻催动体内微弱的灵力,巴掌大小的白玉葫芦当即泛起一层温润的白色灵光,光晕缓缓向外散开,隐隐透出一股清冷凛冽、独属于剑修的精纯气息。
内阁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沈琮与苏砚秋望着葫芦翻涌的灵光,心头隐隐生出一股不安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