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厩里的牲畜已经喂过。
商队将货车并排停在院墙旁边,车轮用石块固定,货物外面又多盖了一层防水布。
只有屋檐下的蓝色术式灯还亮着。
灯罩里没有火焰。
一枚刻着简单照明法阵的晶石悬在中央,将院子照成略显冷淡的浅蓝色。
偶尔有风从西南方吹来。
道路中央那面三重圆环旗帜便会发出连续拍打声。
雷恩就是被这种声音吵醒的。
也可能不是。
肩膀不再像昨夜那样持续发疼,大腿伤口却在翻身时被绷带牵了一下。
疼痛把已经很浅的睡意彻底赶走。
他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隔壁房间没有动静。
塞西莉亚与莱奥妮应该都已经睡着。
塞西莉亚在入睡以前,又一次确认雷恩不能私自下床。
莱奥妮则把椅子横放在他的房门外。
理由是椅子不属于医疗限制。
只是一件恰好出现在门口的普通家具。
雷恩对此没有发表太多意见。
因为椅子可以挪开。
他只用了左手。
过程也没有碰到肩部伤口。
严格来说,不算违反塞西莉亚关于“不能用受伤部位发力”的要求。
推开旅店侧门时,夜风立刻灌进衣领。
雷恩站在门边停了一会儿。
确认自己没有因为一条腿暂时不能完全用力而向前摔倒,这才扶着墙走出去。
院子里没有人。
蓝色术式灯照着水井、货车以及几张被收起来的长桌。
驿站外侧的低墙上,却坐着一道白色身影。
艾维娅背对旅店。
银色长发从肩后垂下,已经越过腰际,发尾被夜风轻轻吹动。
宽大的白色外衣覆盖到小腿。
长围巾围住颈部,末端从身侧落下来,与衣摆一起压在石墙边缘。
她手里端着一只金属杯。
没有喝。
只是用掌心贴着杯壁。
雷恩站在原地看了几息。
“你半夜坐在这里做什么?”
艾维娅没有回头。
“等一个违反医嘱的伤员。”
“你怎么知道我会出来?”
“听见椅子移动。”
雷恩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房间隔得很远。”
“椅子比较吵。”
“我已经尽量轻了。”
“所以只吵醒一个人。”
雷恩走到低墙旁边。
没有直接坐下。
墙面很低。
以他现在的大腿状况,坐下容易,重新站起来可能需要额外帮助。
艾维娅向旁边挪了一点。
“可以坐。”
“之后怎么起来?”
“我拉你。”
“你确定?”
“你今天没有拖车重。”
雷恩沉默片刻。
“这算安慰?”
“客观比较。”
他最终还是坐到艾维娅旁边。
动作比预想慢。
右肩不能支撑身体,只能用左手扶住墙面,一点点降低重心。
刚刚坐稳,大腿伤口便传来一阵明显刺痛。
雷恩皱了一下眉。
艾维娅看见了。
“应该继续睡。”
“睡不着。”
“因为伤口?”
“因为旗子。”
院外那面蓝色旗帜再次被风吹响。
啪。
啪。
两人同时看过去。
旗帜中央的三重圆环在夜色中并不清楚。
那条无人察觉的银紫色细线,也被折叠在布料背面。
“确实很吵。”
艾维娅评价。
“你可以让它不动吧?”
“可以。”
“为什么不做?”
“这不是我们的旗。”
“让它安静一晚又不会坏。”
“术式商会可能认为有人干扰标记。”
“那把风停掉。”
艾维娅转头看向雷恩。
“你知道这句话的问题吗?”
“范围可能有点大。”
“会影响整座驿站。”
“所以?”
“马厩需要通风。”
雷恩想象了一下所有马匹在完全不流动的空气里过夜。
“那还是让它响吧。”
两人重新安静下来。
艾维娅的金属杯里装着温水。
没有甜味。
也没有食物。
她今晚已经在旅店餐厅喝过半碗清汤。
剩余部分被雷恩处理了。
塞西莉亚认为这至少比前一天有所进步。
雷恩也这么认为。
他没有想到,那已经是艾维娅能够勉强接受的全部。
“塞西莉亚和莱奥妮都喜欢你。”
艾维娅忽然说道。
雷恩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塞西莉亚和莱奥妮。”
艾维娅重复。
“她们都喜欢你。”
“我听见了。”
“那为什么问?”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突然说这个。”
“现在很适合。”
雷恩看了看夜色。
又看了看空荡的院子。
“哪里适合?”
“没有其他人。”
“这句话听起来更奇怪了。”
“她们在场时,你可能会回答得不诚实。”
“为什么?”
“需要兼顾两个人的感受。”
“我什么时候变成这么谨慎的人了?”
艾维娅侧过脸。
淡金色眼睛看着他。
“你不谨慎?”
“至少不会提前准备三份标准答案。”
“那就是一份答案同时得罪两个人。”
“为什么一定会得罪?”
“经验判断。”
雷恩停了一下。
“你有什么经验?”
“观察。”
“观察谁?”
“你。”
“我什么时候同时得罪过她们?”
艾维娅思考片刻。
“暂时没有。”
“所以判断没有依据。”
“提前预防。”
雷恩发现话题已经被带偏。
他靠在低墙旁边,尽量让受伤的肩膀保持放松。
“你到底想问什么?”
艾维娅低头看着杯中的温水。
停了一会儿。
“有人喜欢你。”
“你开心吗?”
风从院外经过。
旗帜又响了一次。
雷恩没有立刻回答。
这句话他听过。
塞西莉亚选择留下以后。
莱奥妮开始不再只把自己当成一柄剑以后。
每次关系真正发生变化,艾维娅似乎都会确认同一件事。
不是他们是否确定关系。
也不是雷恩得到了多少力量。
只是开心吗。
“开心。”
雷恩说道。
这次没有绕开。
艾维娅轻轻点头。
“嗯。”
“就这样?”
“第一项确认结束。”
“还有第二项?”
“有。”
艾维娅抬起眼。
“你开心吗?”
雷恩愣了一下。
“这不是同一个问题?”
“第一个是因为有人喜欢你。”
“第二个没有原因。”
“区别很大?”
“可能。”
雷恩向后靠了一点。
低墙边缘并不舒服。
冰冷石面隔着衣服压在背后,让人没办法完全放松。
可他还是认真想了想。
“比以前开心。”
“以前是多久以前?”
“遇见你以前。”
艾维娅没有表现出意外。
“差距很大?”
“很大。”
“具体?”
“以前不用每天担心被奇怪的东西追杀。”
“这应该让现在扣分。”
“但也没有塞西莉亚。”
“嗯。”
“没有莱奥妮。”
“嗯。”
“没有一只只会撞两次、第三次突然开始自己思考的东西。”
“三撞已经留下了。”
“至少认识过。”
雷恩继续说道:
“以前也没有人在半夜坐在墙上,专门等我违反医嘱。”
艾维娅看向前方。
“所以?”
“所以比以前开心。”
“即使经常差点死?”
“这一项确实不好。”
“那就扣掉。”
“你还在评分?”
“口头记录。”
“评分板已经坏了。”
“记录能力没有。”
雷恩笑了一声。
艾维娅也稍微弯了一下嘴角。
幅度很小。
蓝色术式灯的光从侧面落下,让那一点笑意很快便消失在浅淡阴影里。
雷恩看着她。
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艾维娅最近确实变了。
不是从某一天突然开始。
只是等他真正注意时,变化已经积累了许多。
银色长发比刚见面时长了一大截。
过去发尾随着动作停在腰际附近,如今已经垂得更低。宽松白衣又让她整个人显得比以前更轻,站在风里时,衣摆与长发会一起晃动。
最明显的是眼睛。
雷恩记得最开始的颜色。
明亮的金色。
在日光下会显得很清楚。
现在仍然是金色,却已经淡得接近某种被水反复冲洗过的浅色。
若只看一眼,甚至可能误以为是银灰。
“你最近变得有点沉闷。”
雷恩说道。
艾维娅转头。
“我?”
“嗯。”
“依据?”
“以前你会先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现在也会。”
“频率下降了。”
“你做过统计?”
“没有。”
“那就是主观判断。”
“你还会突然提出一些很离谱的安排。”
“比如?”
“让我和塞西莉亚单独留下。”
“合理安排。”
“把我和莱奥妮放在封闭空间里。”
“任务需要。”
“还有各种奇怪评分。”
“已经取消纸质记录。”
“所以你承认那些是你安排的?”
艾维娅停顿了一瞬。
“我承认评分。”
“前面的呢?”
“证据不足。”
雷恩看着她。
“你现在越来越会回避问题了。”
“以前也会。”
“所以才说你沉闷。”
这两个结论之间似乎不存在明显联系。
艾维娅却没有立即反驳。
她端起金属杯。
喝了一小口温水。
没有食物,胃部便不会明显排斥。
片刻以后,她放下杯子。
“可能是因为北境太冷。”
雷恩皱眉。
“冷会让人沉闷?”
“减少张嘴次数。”
“为什么?”
“避免冷空气进入。”
“你刚才已经说了很多话。”
“证明正在恢复。”
“这听起来像现编的。”
“确实。”
艾维娅很直接地承认。
雷恩反而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
艾维娅看着他的表情。
嘴角慢慢向上弯起。
不是平时那种很轻、很快便收回的笑。
而是明显在忍着什么。
“你偷笑了。”
雷恩说道。
“没有。”
“我看见了。”
“术式灯光线不稳定。”
“你的嘴角和灯没有关系。”
“可能是面部肌肉自行活动。”
“那不是更严重?”
艾维娅终于笑出声。
声音不大。
她很快低下头,用金属杯挡住嘴角。
雷恩看着她。
“你故意的?”
“验证结果。”
“验证什么?”
“我是否沉闷。”
“结果呢?”
“你判断错误。”
“你只是突然笑了一下。”
“已经构成反例。”
“这不是这样用的。”
艾维娅放下杯子。
神情已经恢复得很平静。
“那么为了进一步证明……”
她认真说道:
“明早我可以在驿站门口替你挂一张告示。”
雷恩立刻警觉。
“什么告示?”
“内容暂定。”
艾维娅抬起手,像在空气里书写。
“伤员一名。”
“掌握神术与斗气。”
“已有两位漂亮女性同行。”
“现招募一名负责推车的人。”
“这和证明你不沉闷有什么关系?”
“内容足够活泼。”
“别人会以为我是专门骗免费劳动力的。”
“可以注明提供晚餐。”
“驿站的晚餐?”
“由你承担。”
“那还是我招人?”
“你是伤员。”
“伤员又失去设计权了?”
“范围正在扩大。”
雷恩叹了口气。
“好了。”
“你确实还和以前一样。”
艾维娅眼底仍有一点没完全散去的笑意。
“那就好。”
她说得很轻。
雷恩听见了。
却没有继续追问。
某种方才压在两人之间的东西,好像随着这段没有意义的告示内容消失了一些。
夜风依旧很冷。
可艾维娅看起来终于不再像山另一侧那道独自站在银光中的影子。
至少现在不是。
雷恩重新靠向墙面。
目光又一次落到她身上。
艾维娅很快发现。
“你看了很久。”
“有吗?”
“有。”
“只是突然发现你头发长了。”
“每天都会长。”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
雷恩也说不清。
他们认识得最久。
比塞西莉亚更早。
也比莱奥妮更早。
从他来到这个陌生世界、还无法确定下一顿饭在哪里时,艾维娅就已经出现在旁边。
那时候她总能找到住处。
知道哪里有任务。
遇到危险时也像根本没有需要担心的东西。
后来塞西莉亚加入。
再后来是莱奥妮。
队伍变成四个人。
事情越来越多。
雷恩似乎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真正安静地看过艾维娅。
“眼睛也变了。”
他说道。
艾维娅眨了一下眼。
“哪里?”
“颜色。”
“光线问题。”
“不是。”
“北境雪很多。”
“雪会让眼睛颜色变淡?”
“长期观看浅色物体可能产生影响。”
“没有这种影响。”
“你没有证据。”
“常识。”
“不同地区常识不同。”
雷恩盯着她。
艾维娅毫不躲闪地与他对视。
淡金色瞳孔里映着驿站的蓝灯,也映着坐在旁边的雷恩。
过了一会儿,她先开口:
“继续看需要收费。”
“什么费用?”
“一件过去的事。”
“为什么是过去?”
“因为你刚才说遇见我以前不开心。”
艾维娅把金属杯放到身旁。
“我需要判断差距。”
“你不是已经确认我现在开心了吗?”
“资料不完整。”
“你什么时候变得喜欢资料了?”
“临时。”
“这个费用可以拒绝吗?”
“可以。”
“那我拒绝。”
“嗯。”
艾维娅没有继续要求。
她转回头。
看向驿站外的道路。
反而是雷恩坐在旁边,安静了很久。
艾维娅很少问他的过去。
最开始是因为没有时间。
他们要处理任务。
要赶路。
要赚钱。
后来有了塞西莉亚与莱奥妮,需要做的事情更多。
雷恩也从未主动提起。
他说不清自己究竟在防备什么。
他不可能说出真正的来处。
也不可能告诉艾维娅,自己曾经一觉醒来,便被扔进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更不能解释那个只有自己能看见的东西。
可不说这些……
似乎也能讲一点。
“我以前住的地方很大。”
雷恩忽然说道。
艾维娅没有转头。
也没有表现出早已知道什么。
只是问:
“城市?”
“算是。”
“人很多?”
“很多。”
雷恩想了想。
“多到每天都能看见很多陌生人。”
“但很少认识谁。”
“邻居呢?”
“不熟。”
“朋友?”
“有过一些。”
“后来都散了。”
他没有说明为什么。
求学。
工作。
搬家。
或者只是时间过去,谁也没有继续联络。
这些东西放在另一个世界很普通。
可要解释清楚,便需要说出太多不属于这里的生活。
艾维娅没有追问具体地点。
“家人呢?”
雷恩停顿片刻。
“关系不算差。”
“只是很少说话。”
“住在一起也不说?”
“后来没有住在一起。”
“为什么?”
“长大了。”
艾维娅点头。
像这个答案足够合理。
雷恩继续说道:
“以前每天做的事都差不多。”
“起来。”
“出去。”
“回来。”
“吃东西。”
“睡觉。”
“听起来很安全。”
“是很安全。”
“那为什么不开心?”
雷恩用左手摸了摸鼻尖。
“也没有特别不开心。”
“就是……”
他想了半天。
“很多事都可以自己完成。”
“吃饭可以一个人。”
“出门可以一个人。”
“生病也能一个人处理。”
“久了以后,会觉得没有别人也没有区别。”
艾维娅安静听着。
没有立即评价。
“后来呢?”
“后来?”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雷恩看向她。
“现在是哪样?”
“会回头。”
这个回答很简单。
雷恩却停住了。
艾维娅没有看他。
她只是看着院外没有人的道路。
“以前你可能不会确认谁在后面。”
“现在会。”
“因为总有人可能突然跑去处理奇怪东西。”
雷恩说道。
“合理防范。”
“也有人会因为看见伤员就冲过去。”
“西娅听见了会反驳。”
“她不在。”
“还有人会替所有人决定自己留下。”
“莱奥妮已经改了。”
“所以现在需要确认。”
雷恩慢慢说道:
“谁在后面。”
“谁有没有跟上。”
“谁是不是又不见了。”
最后一句明显在说艾维娅。
艾维娅听出来了。
却没有接。
“这样不好?”
她问。
“不。”
雷恩回答。
“只是以前没想过。”
“有人喜欢你以后,才开始?”
“也不完全是。”
“那是什么时候?”
雷恩看着她的侧脸。
蓝色灯光让她的皮肤显得更加苍白。
长围巾遮住颈部与下半张脸。
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可能从很早以前。”
他说道。
“具体记不清了。”
艾维娅点点头。
没有进一步追问。
像只是接受了一段关于远方城市、陌生邻居与独自生活的普通过去。
她明明知道雷恩并不来自这个世界。
却从未准备拆穿。
雷恩愿意说多少……
那就是多少。
“资料够了吗?”
雷恩问。
“勉强。”
“收费标准很高。”
“你看得比较久。”
“那我以后不看了。”
艾维娅转过头。
“已经产生欠款。”
“刚才不是付过了吗?”
“只付到眼睛。”
“头发呢?”
“另算。”
“你这是重复收费。”
“不同项目。”
雷恩笑了一声。
“果然还是原来的你比较麻烦。”
“证明完成。”
艾维娅说道。
“你呢?”
雷恩问。
“什么?”
“为什么会这么强?”
这一次,轮到艾维娅停顿。
雷恩看着她。
“我已经付过费用了。”
“你没有收费权。”
“现在临时有。”
“依据?”
“公平。”
“主观标准。”
“你可以不回答。”
雷恩把刚才的话原样还给她。
艾维娅并未立刻拒绝。
她抬起右手。
看着自己的手指。
宽大的白色袖口向后滑了一点。
只露出手腕。
掌心绷带仍被藏在里面。
“醒来以后就很强。”
她说道。
雷恩皱眉。
“醒来?”
“嗯。”
“之前呢?”
“不记得。”
这是半真话。
她确实没有准备告诉雷恩,自己醒来以前曾经是谁。
“没有老师?”
“有一些教过我东西的人。”
“剑?”
“剑、魔法、神术,还有其他。”
“有多少人?”
“很多。”
“都在哪里?”
“不在附近。”
“这个回答范围很大。”
“可以减少追问。”
雷恩看着她。
“你又在回避。”
“已经回答了一部分。”
“为什么醒来以后就会那么多?”
艾维娅想了想。
“天赋。”
“太敷衍了。”
“努力。”
“你刚才说醒来就会。”
“天赋加努力。”
“顺序不对。”
“先天赋,后努力。”
“我不是问这个。”
艾维娅眼底再次出现一点笑意。
“还可以加上饮食。”
雷恩看向她手边的温水。
“你最近只能喝半碗汤。”
“小时候吃得多。”
“把现在的份一起吃了?”
“可能。”
“你自己相信吗?”
“可信度不低于眼睛被雪看淡。”
“那就是完全不可信。”
艾维娅轻轻笑了一下。
随后才继续说道:
“有些力量不是学来的。”
“像出生时就在那里。”
“你只是知道怎么用?”
“差不多。”
“代价呢?”
雷恩的问题很快。
艾维娅眼神没有变化。
“为什么认为有代价?”
“因为太强了。”
“强就一定有代价?”
“故事里通常是这样。”
“现实不一定符合故事。”
“所以没有?”
艾维娅把右手收回袖中。
“目前没有需要你担心的。”
她没有说没有。
雷恩听见了。
却没有继续逼问。
艾维娅愿意说的,比过去多了一些。
也只是一些。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因为自己刚刚讲过过去。
至少今晚,他们都没有用一句完全空白的话结束问题。
“你以后会告诉我吗?”
雷恩问。
“什么?”
“你从哪里来。”
“力量怎么回事。”
“还有为什么那些奇怪东西认识你。”
艾维娅看向他。
“等需要的时候。”
“又是这个答案。”
“但这次你知道会有以后。”
雷恩安静片刻。
“可以。”
他没有说满意。
只暂时接受。
夜已经更深。
驿站的术式灯开始降低亮度。
负责维持照明的人大概准备休息。
蓝色光芒从院子边缘一点点缩回,只剩旅店门前仍然明亮。
雷恩扶住低墙。
准备站起来。
左腿刚刚用力,伤口便像预料中那样疼了一下。
身体向旁边倾斜。
艾维娅伸出右手。
握住他的手腕。
动作很稳。
第三条通道在接触中短暂打开。
一缕比呼吸还轻的基础力量进入雷恩身体。
没有修复伤口。
只让受损回路在这次发力中保持稳定。
雷恩顺利站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好像比出来时轻松。”
“活动以后适应了。”
艾维娅收回手。
“西娅说不能活动。”
“少量。”
“你现在越来越像不负责任的治疗师。”
“我没有治疗资格。”
“所以更不负责任。”
艾维娅没有反驳。
她从墙上跳下来。
白色衣摆落地。
银发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
雷恩仍然站在原地看着她。
“又开始收费?”
艾维娅问。
“没有。”
“那就不要看太久。”
“只是觉得……”
雷恩说到一半停住。
“什么?”
“我们认识最久。”
艾维娅点头。
“目前是。”
“为什么要加目前?”
“时间会继续增加。”
“别人也会。”
“但顺序不会变。”
她说得十分自然。
没有把这句话理解成其他意思。
雷恩也没有。
只是某种说不清的感觉,在听见“顺序不会变”时短暂地停留了一下。
不是塞西莉亚牵住他的手时那种明确温暖。
也不是与莱奥妮并肩持剑时的信任。
更像一个已经习惯放在身边的人,忽然被重新看清。
头发长了。
眼睛淡了。
衣服也换了。
可她仍然会一本正经说些没有依据的话。
仍然会在他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坐在某个地方等着。
大概只是认识太久。
雷恩这样判断。
艾维娅则已经转身向旅店走去。
“回去。”
“你呢?”
“回去。”
“我以为你还要坐一会儿。”
“伤员已经找到。”
“你真的是在等我?”
“顺便。”
“顺便做什么?”
艾维娅看了一眼院外的蓝色旗帜。
“确认风向。”
“确认了吗?”
“西南风。”
“这不是一开始就知道?”
“现在更确定。”
雷恩跟在她身后。
走得很慢。
艾维娅也没有加快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
距离旅店侧门还有几步时,雷恩忽然问:
“刚才的问题。”
“哪个?”
“如果有人喜欢你。”
艾维娅停下。
雷恩说道:
“你会开心吗?”
夜风吹过。
她肩后的银发滑到身前。
其中一缕压进长围巾边缘。
艾维娅伸手把它抽出来。
动作花了一点时间。
“先确认对方有没有发烧。”
她回答。
雷恩皱眉。
“这是什么答案?”
“需要排除意识不清。”
“不能是正常喜欢你?”
“概率极低。”
她说得太平静。
听起来像另一个没有依据的玩笑。
雷恩却没有立刻笑。
艾维娅已经继续向前。
“确认没有发烧以后呢?”
他追问。
“之后再说。”
“又是以后。”
“今晚的问题已经超过收费额度。”
“不是你问我吗?”
“所以你的额度已经用完。”
“这种规则是谁定的?”
艾维娅推开侧门。
温暖灯光从里面照出来。
她回过头。
淡金色眼睛里还留着很浅的笑。
“我。”
说完便先走了进去。
雷恩站在门外停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笑了。
“果然很麻烦。”
他扶着门框跟上。
旅店侧门重新关好。
院子恢复安静。
只有道路中央的蓝色旗帜仍在夜风中轻响。
而这一晚……
他们谁也没有再单独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