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板距离他的脸不到半尺。
边缘粗糙。
中央还留着一个生锈门环。
他盯着看了几息。
确认自己昨晚睡下时，床边并不存在这件东西。
“艾维娅。”
外间传来锯木头的声音。
没有回应。
雷恩尝试坐起。
肩膀仍然疼。
大腿伤口也在动作时传来一阵拉扯。
不过与昨晚相比，疼痛已经从“最好不要动”降低到了“动的时候需要提前想清楚”。
他撑住床板。
刚刚抬起上半身……
挡在面前的木板便向旁边移动。
莱奥妮的脸从后面露出来。
“醒了？”
“这是什么？”
“车底。”
“为什么车底在我床边？”
“需要测量。”
“测量什么？”
“长度。”
莱奥妮将木板重新放回床边。
她的右臂仍固定在身前。
只能用左手拖动这块从旧门上拆下来的木料。
动作并不方便。
却没有接受雷恩提出的帮助。
因为目前的雷恩显然也不适合搬门。
“你们真的在做拖车？”
“嗯。”
“谁负责设计？”
莱奥妮向外间看了一眼。
锯木头的声音再次响起。
“艾维娅。”
“谁负责制作？”
“艾维娅。”
“你在做什么？”
“确认长度。”
“塞西莉亚呢？”
“阻止你起来。”
雷恩停顿片刻。
“她现在不在。”
“所以我负责。”
莱奥妮把木板重新横到他面前。
“躺下。”
“我已经醒了。”
“醒着也可以躺。”
“我觉得伤势好了很多。”
“由西娅判断。”
“我自己的身体——”
“你昨天也这样说。”
“昨天山在掉下来。”
“今天没有。”
“所以情况不同。”
莱奥妮没有继续争论。
她只是单手按住木板。
把雷恩重新挡在床里。
这个动作不算真正限制。
雷恩完全可以从另一侧起身。
但那样会显得自己正在为了离开病床，特意绕过一块旧门板。
尊严上的损失可能比继续躺着更大。
他最终放弃。
“至少把木板拿远一点。”
“需要测量。”
“你究竟在量什么？”
“能不能让你躺下。”
“这张床已经证明可以。”
“车比床窄。”
“为什么？”
“木料不够。”
雷恩看向头顶。
石屋原本的横梁还在。
“那里不是有很多？”
“拆掉屋顶会漏风。”
“我们马上要离开。”
“之后还有巡山人使用。”
这个理由十分充分。
雷恩只能继续看着面前的门板。
外面的锯木声终于停止。
片刻后，艾维娅推门走进来。
她已经重新整理过衣着。
白色宽袖外衣垂到小腿上方，里面是更加贴身的浅色内衬。很长的白色围巾仍然绕着颈部，末端从肩头垂下，遮住半边胸口。
银色长发束得比昨晚松。
大部分披在背后。
正好盖住颈后不能露出的绷带。
她手中拿着两根刚刚截断的木条。
看见床边的门板以后停了一下。
“为什么在这里？”
莱奥妮回答：
“测量。”
“测量结果？”
“长度足够。”
“宽度呢？”
莱奥妮看向雷恩。
“可能不够。”
雷恩说道：
“我的意见并不重要？”
“你不是制作人员。”
艾维娅回答。
“我是使用人员。”
“伤员没有设计权。”
“为什么？”
“需求会偏向舒适。”
“拖车不应该舒适吗？”
“优先保证不会散架。”
“这两个要求可以同时存在。”
艾维娅思考片刻。
“木料不够。”
雷恩发现讨论重新回到了屋顶横梁。
他决定暂时放弃。
“西娅呢？”
“外面取雪。”
“做什么？”
“早餐。”
“早餐为什么需要取雪？”
“没有足够的水。”
艾维娅把两根木条靠在墙边。
随后走到床前。
“感觉怎么样？”
“比昨晚好。”
“哪里？”
“肩膀可以动。”
雷恩试着抬起右臂。
动作并不完整。
但至少抬到了胸前。
莱奥妮也看见了。
她昨日右肩受到的伤势比雷恩轻，此刻右臂仍然只能勉强移动。
“恢复得很快。”
她说道。
雷恩立即抓住这句评价。
“所以我可以起来。”
“恢复快不代表已经恢复。”
“至少可以坐着。”
艾维娅没有直接同意。
她伸出右手，按住雷恩肩侧的绷带。
动作看起来只是在检查伤口。
指尖却在接触的一瞬间，沿昨夜建立的第三条通道送出第二缕基础力量。
比第一次更少。
几乎只维持了一个呼吸。
力量进入雷恩身体以后，没有立刻修复什么。
只是停在斗气与神术回路之间，补上两套体系同时运转时留下的一处细小空隙。
雷恩没有感觉到异常。
只觉得肩膀周围原本持续存在的沉重感稍微减轻了一点。
艾维娅则在宽袖下轻轻收紧左手。
掌心伤口传来短暂刺痛。
没有出血。
腰侧绷带却因为身体内部骤然降低的力量支撑，被伤口重新黏住。
她没有表现出来。
“可以坐起来。”
艾维娅收回手。
雷恩立刻看向莱奥妮。
“听见了？”
“只说坐起来。”
莱奥妮将门板移开。
“没有说可以下床。”
“坐着和下床的距离只差一步。”
“所以不要走那一步。”
艾维娅已经转身离开。
雷恩问：
“你不负责阻止她吗？”
“她说得对。”
“你们什么时候形成的联盟？”
“没有联盟。”
莱奥妮把门板拖向外间。
“只是结论相同。”
……
塞西莉亚端着雪水回来时，拖车已经有了大致形状。
旧门被拆掉铁环。
下方固定了两根长木条。
木条前端向上削出弧度，能够在积雪上滑动。
两侧则用巡山人留下的绳索加固。
没有车轮。
严格来说，更接近雪橇。
雷恩坐在石屋门边。
背后垫着折好的斗篷。
腿仍然伸直。
右手不能用力。
他却承担了临时监督工作。
“左边有点歪。”
艾维娅正在固定绳结。
“地面不平。”
“我说木板。”
“木板也是。”
“坐上去会不会向左滑？”
“会顺着山坡滑。”
“这不是我问的。”
“结果取决于地面。”
“那为什么不做平一点？”
“木料不够。”
雷恩看向屋顶。
艾维娅没有抬头。
“不能拆。”
“我还没说。”
“你看了。”
塞西莉亚把装着雪的铁锅放到炉子上。
“真的需要这么宽吗？”
她走到拖车旁边。
用手比了一下。
木板宽度确实只能让一个人平躺。
若坐着，则可以勉强容纳两人。
“只需要雷恩使用。”
艾维娅说道。
莱奥妮在旁边整理绳索。
闻言抬头。
“我的右臂也不能动。”
“你能走。”
“他也说自己能走。”
“但他腿受伤了。”
“我肩膀受伤。”
“所以不影响走路。”
莱奥妮看向拖车。
“行李呢？”
艾维娅停住动作。
石屋里还放着从猎人小屋取回来的几卷地图、药箱、留锋与适应的备用护理材料，以及四个人的换洗衣物。
全部放进拖车以后……
雷恩可能只能坐在上面。
不能躺。
“行李分开背。”
艾维娅给出新的方案。
塞西莉亚说道：
“我背药箱。”
莱奥妮说道：
“我背地图。”
雷恩问：
“我呢？”
“坐着。”
三个人同时回答。
雷恩沉默片刻。
“我忽然理解为什么伤员没有设计权了。”
“理解就好。”
艾维娅继续固定绳结。
“这不是认可。”
“结果相同。”
莱奥妮将刚才的话原样还给他。
雷恩看着她。
“你适应得很快。”
“因为有效。”
塞西莉亚把雪水煮开。
加入少量碎麦。
又把剩余根茎切成薄片。
早餐仍然是清汤。
雷恩已经不准备对此提出异议。
艾维娅完成拖车最后一处固定后，走到炉边。
她面前的杯子比其他人小一半。
塞西莉亚昨晚说过，今早会减少分量。
她确实这样做了。
“只吃这些够吗？”
雷恩看了一眼。
“暂时够。”
艾维娅回答。
“你昨天也这么说。”
“昨天没有吃完。”
“所以今天更少？”
“嗯。”
“合理。”
雷恩没有继续劝她多吃。
对于暂时胃口不好的人而言，减少每次分量本来就是正常做法。
艾维娅端起杯子。
清汤比昨晚更稀。
几乎没有需要咀嚼的东西。
她喝下第一口。
身体仍然产生排斥。
却没有立刻恶心。
第二口以后，胃部开始发紧。
她停了一会儿。
塞西莉亚正在检查雷恩的伤口，没有注意。
莱奥妮则用左手把地图卷固定到背后。
动作并不顺利。
绳结连续滑开两次。
艾维娅放下杯子。
走过去。
“我来。”
“不用。”
莱奥妮再次尝试。
左手绕过肩膀。
绳子从右侧滑落。
第三次以前，她停住。
“可以帮忙。”
艾维娅接过绳索。
她没有使用受伤的左手。
只用右手把地图固定在莱奥妮背后。
绳结从肩膀绕过时，刻意避开受伤位置。
“会压到右臂吗？”
“不会。”
“过紧？”
“可以。”
艾维娅收回手。
莱奥妮试着走了两步。
地图没有滑动。
“谢谢。”
“嗯。”
雷恩坐在旁边看着。
“你现在会直接接受帮助了。”
莱奥妮看向他。
“因为一只手确实不方便。”
“以前你会说不影响。”
“以前判断错误。”
“承认得这么快？”
“错误已经发生。”
莱奥妮说道：
“没有必要继续维护。”
雷恩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这次真的有进步。”
莱奥妮没有否认。
她看了一眼艾维娅。
似乎等待某种熟悉评价。
艾维娅却已经重新端起清汤。
没有评分。
也没有拿出记录板。
莱奥妮停顿一瞬。
最终自己说道：
“我知道。”
雷恩问：
“知道什么？”
“有进步。”
“你现在开始自己评价了？”
“节省时间。”
艾维娅喝下第三口汤。
胃部排斥已经接近极限。
听见这句话后，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没人看见。
……
离开石屋以前，四个人又检查了一次周围。
刻洛斯留下的苍白剑路已经完全失去活性。
普通岩层正在缓慢恢复原本结构。
被拉直成剑的树木无法重新长回去。
却也不会继续攻击经过的人。
更远处能够看见几道新留下的撞击痕迹。
每一处苍白剑片都被精准破坏。
旁边偶尔留着六足踩过的浅坑。
三撞没有回来。
也没有靠近石屋。
它已经选择留在这片山中。
雷恩站在拖车旁边。
看着那些向远处延伸的痕迹。
“它不会饿死吧？”
“山里有野兽。”
莱奥妮回答。
“它能捕猎？”
“能撞。”
“捕猎不是只需要撞。”
“还可以咬。”
艾维娅补充。
雷恩想起那四瓣口器。
“确实。”
塞西莉亚把最后一小包肉干放在石屋门外的岩石上。
“它可能会回来。”
“也可能被其他动物吃掉。”
雷恩说道。
“其他动物不会打开纸包。”
“它也不一定会。”
“至少能闻见。”
塞西莉亚没有解释更多。
她只把纸包压在不会被风吹走的位置。
莱奥妮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随后也从行李中取出一小瓶剑油。
雷恩问：
“它不能吃这个。”
“不是给它。”
莱奥妮将剑油放在石屋窗边。
“留给巡山人。”
“为什么？”
“山里还会有普通剑受损。”
雷恩点头。
“我以为你终于准备减少行李。”
“已经减少了。”
“只少一瓶。”
“也是减少。”
艾维娅拉起拖车前方的绳索。
“出发。”
雷恩看向她。
“你拉？”
“嗯。”
“一个人？”
“拖车很轻。”
“上面还没有人。”
“所以你先坐。”
雷恩看了看那块旧门板。
表面铺着两层斗篷。
边缘还有一条用旧绳做成的扶手。
舒适程度谈不上。
至少不会直接躺在木头上。
“我可以自己走一段。”
“不能。”
塞西莉亚说道。
“拖车不是已经做好了吗？”
莱奥妮问。
“使用人员不应该拒绝设计结果。”
艾维娅最后给出结论。
雷恩坐了上去。
木板向左倾斜一点。
“我说过会歪。”
“地面不平。”
艾维娅回答。
“所以不是拖车的问题。”
“结果还是我在歪。”
“进入雪地以后会平。”
雷恩没有完全相信。
可艾维娅已经拉动绳索。
拖车轻易越过石屋前的积雪。
雷恩甚至没有感受到明显颠簸。
银色力量并未直接托住车底。
艾维娅只是用很小的力量调整木条与雪面的接触，让所有阻力自然向两侧分散。
从外表看……
只是她拉得比较稳。
塞西莉亚背着药箱走在右侧。
莱奥妮背着地图，留锋挂在左腰。
她的右臂暂时无法握剑，因此将剑调整到左手能够拔出的位置。
四个人离开石屋。
向山外走去。
没有正式告别。
只有风吹过窗边。
将放在石头上的肉干纸包轻轻掀起一角。
远处山脊后方……
传来两声很轻的撞击。
咚。
咚。
没有第三声。
雷恩回过头。
什么也没看见。
“它在吗？”
“可能。”
艾维娅说道。
“要等？”
“不用。”
雷恩看向那些六足痕迹消失的方向。
片刻后，重新坐正。
“那就走吧。”
……
离开无名山峰的路比进入时容易许多。
山体恢复后，原本被折叠和翻转的猎道重新出现在雪层下方。
旧路桩有一半已经损坏。
剩余部分仍然能够指出大致方向。
中午以前，四人便回到猎人小屋。
行李车果然已经不在。
矮脚马连同木箱一起消失。
地面上留着两道向格兰塞尔返回的车辙。
雷恩坐在拖车上。
看着空下来的木棚。
“它真的自己回去了。”
莱奥妮检查了车辙。
“昨天下午离开。”
“那时候我们还在山里。”
“嗯。”
“所以它甚至没有等一晚。”
“车夫说它认识路。”
“认识路和主动抛弃我们之间不矛盾。”
塞西莉亚在小屋里找到一张压在桌上的纸。
上面只有一行歪斜字迹。
【车已回收，档案会送回王铸院。】
下方还有一个马蹄印。
雷恩接过纸。
“这是马写的？”
“车夫可能中途遇见它。”
莱奥妮说道。
“为什么要盖马蹄印？”
“证明车回去了。”
“车轮印不是更合适？”
“马不会拿车轮盖章。”
雷恩发现这套逻辑竟然能够成立。
艾维娅则确认了一下猎人小屋中的东西。
三卷档案确实已经被带走。
只留下四只金属杯。
它们被整齐放在桌面。
旁边同样有一张纸。
【杯子不是王铸院资产。】
雷恩看向莱奥妮。
“他们特意留下了。”
莱奥妮把杯子收进行李。
“本来就是我们的。”
“什么时候变成我们的？”
“离开格兰塞尔时。”
“谁决定的？”
“议事厅。”
“所以你仍然带走了北境公共财产。”
“已经转赠。”
“有手续吗？”
莱奥妮停顿片刻。
“可能在档案里。”
雷恩看向已经远去的车辙。
“现在追不上了。”
“之后写信。”
“为了四只杯子？”
“手续应该完整。”
艾维娅从两人中间经过。
“这件事可以延后。”
雷恩问：
“你不是说手续很重要？”
“现在没有人追责。”
“所以？”
“优先级下降。”
莱奥妮接受了这个判断。
没有立刻写信。
这同样算进步。
……
下午，他们沿西南方旧商路离开北境山地。
积雪逐渐变薄。
针叶林也不再覆盖所有视野。
道路两侧开始出现低矮灌木。
再向前，甚至能够看见没有结冰的浅溪。
温度仍然很低。
却不再像格兰塞尔附近那样，连呼吸都会在围巾边缘凝成霜。
艾维娅依旧没有取下长围巾。
雷恩坐在拖车上。
最开始只认为她怕冷。
走出一段以后，忍不住问道：
“你不热吗？”
“不热。”
“这里已经比山里暖了。”
“风还是冷。”
“你的围巾比西娅的长一倍。”
塞西莉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围巾。
只绕了颈部一圈。
剩余部分刚好垂到胸前。
艾维娅的白色围巾却在颈部绕了数层，末端几乎垂到腰侧。
“可能是款式。”
塞西莉亚说道。
“北境长围巾确实很多。”
雷恩接受了。
莱奥妮却看向艾维娅的衣袖。
“外衣也很宽。”
“方便活动。”
艾维娅回答。
“宽袖容易被剑勾住。”
“所以不近身。”
“如果需要呢？”
“会收紧。”
银线在袖口内侧闪过一瞬。
宽大的袖子立即贴近手臂。
随后重新恢复。
莱奥妮点头。
“可以。”
没有人继续讨论衣着。
艾维娅拉着拖车向前。
腰侧伤口因为持续行走不断摩擦绷带。
疼痛很轻。
却始终存在。
昨夜传输基础力量以后，银色防护对伤口的稳定效果也下降了一点。
她原本预计绷带可以两日更换一次。
现在看来……
每天都需要重新处理。
食物摄入却没有增加。
中午，她只勉强喝了几口剩余清汤。
身体需要的能量越来越多。
真正能够获得的却越来越少。
这种缺口暂时不会影响她处理普通危机。
也不会让脚步变慢。
但它会积累。
艾维娅知道。
仍然没有停止第三条通道。
雷恩的恢复速度已经出现变化。
刚刚离开石屋时，他只能把右臂抬到胸口。
进入旧商路后，已经能够活动手指，并短暂握住适应剑柄。
变化很小。
正常治疗同样可能做到。
塞西莉亚却还是注意到了。
傍晚休息时，她重新拆开雷恩肩部外层绷带。
伤口边缘的红肿明显消退。
神术回路也比清晨稳定。
“恢复速度比预计快。”
她说道。
雷恩立即看向莱奥妮。
“可以下车了？”
“这两件事没有直接联系。”
莱奥妮回答。
“至少说明身体正在恢复。”
“腿上的伤呢？”
塞西莉亚检查片刻。
“也好了一些。”
雷恩准备站起来。
塞西莉亚把他按回拖车。
“只是好了一些。”
“我可以走到前面的驿站。”
“不行。”
“有多远？”
艾维娅看向道路尽头。
“一个时辰。”
“我走半个。”
“不行。”
三个人再次同时回答。
雷恩靠回斗篷。
“你们在这种时候非常统一。”
塞西莉亚却仍在看伤口。
“正常情况下，不应该这么快。”
艾维娅坐在不远处。
正在把一块软面包分成很小的几份。
听见以后没有抬头。
“神术与斗气适应已经完成。”
她说道。
“身体可能开始自行调整。”
塞西莉亚思考片刻。
“确实有这种可能。”
雷恩的身体此前一直在适应不同力量。
神术达到百分之百以后，恢复能力便已经明显提高。
斗气体系完成，则会强化血肉与生命能量。
两者叠加……
恢复速度比普通伤员快，并不异常。
塞西莉亚没有在雷恩体内发现陌生魔力。
也没有发现不属于他的生命气息。
只是身体的基础承载能力稍微提高了一点。
这完全可以理解为适应完成后的自然结果。
“今晚减少神术维持。”
她说道。
雷恩问：
“为什么？”
“让身体自己恢复。”
“终于可以不被连着了？”
“只是降低强度。”
“睡觉时也要？”
“嗯。”
“那和之前有什么区别？”
“你感觉不到。”
“所以对我没有区别。”
“对恢复有。”
雷恩没有继续反对。
塞西莉亚重新包扎伤口。
艾维娅则把最小的一块面包放入口中。
咀嚼很慢。
第一块勉强吞下。
第二块还没有拿起，胃部便已经开始排斥。
她停住。
把剩余面包重新包好。
莱奥妮恰好坐到旁边。
“吃不下？”
“嗯。”
“还在不舒服？”
“路上颠簸。”
莱奥妮看向拖车。
“你没有坐。”
“看着也会有影响。”
这个解释并不严谨。
莱奥妮沉默片刻。
没有继续追问。
她从自己的行李里取出一小包咸味薄饼。
“这个味道淡。”
艾维娅看了一眼。
“之后吃。”
“放在这里。”
莱奥妮把薄饼放到她旁边。
没有要求她现在吃下。
也没有观察她是否收好。
只是做完以后便走向雷恩，确认适应表面的苍白裂纹有没有继续扩散。
艾维娅把薄饼收进宽袖。
那里原本用来遮住掌心绷带。
现在又多了一份暂时无法吃下的食物。
……
日落以前，四人终于看见西南旧商路上的第一座驿站。
没有城墙。
只有十余栋围绕马厩与水井修建的石木房屋。
道路中央挂着一面被风吹得不断摆动的蓝色旗帜。
旗帜上没有国家纹章。
只画着一枚被三重圆环包围的六角星。
雷恩坐直身体。
“那是什么？”
“术式商会的标记。”
艾维娅回答。
莱奥妮也认得。
“这条路继续向西南……”
“会进入伊斯塔维尔辖区。”
雷恩问：
“伊斯塔维尔是什么地方？”
塞西莉亚替他回答：
“大陆西部最大的术式都市之一。”
“魔法师很多？”
“法师、炼金术师、法阵师，还有制造魔导器的工匠。”
莱奥妮说道：
“北境的部分剑炉也会向那里购买测量仪器。”
雷恩看向艾维娅。
“所以你一开始就准备去那里？”
“是候选方向。”
“为什么？”
艾维娅没有说“寻找下一名后宫”。
更没有一个具体名字可以说出。
她现在确实不知道，伊斯塔维尔是否存在适合与雷恩建立完整联系的人。
只是下一套必须获得的体系已经能够确定。
魔法。
并非单一属性法术。
而是一套能够分析、构筑、拆解与重组规则的完整体系。
雷恩现在拥有神术与斗气。
一套偏向灵魂与生命。
一套偏向身体与战斗。
他需要能够理解不同力量结构的方法。
否则未来获得的体系越多……
彼此之间需要的缓冲便越大。
“适应表面的裂纹需要处理。”
艾维娅说道。
这是对外最合理的理由。
“格兰塞尔的工匠擅长锻造。”
“伊斯塔维尔的术式师更擅长检查力量结构。”
雷恩看向腰侧。
适应已经恢复基本形态。
深蓝剑身上的苍白裂纹却没有完全消失。
“会有问题？”
“目前不会。”
“以后呢？”
“不处理可能影响多种力量同时使用。”
莱奥妮说道：
“应该检查。”
塞西莉亚也点头。
“顺便确认你的神术回路。”
目的地就这样得到三人一致同意。
没有任何人知道伊斯塔维尔里等待着谁。
甚至艾维娅也不知道。
她只是需要找到一条新的完整道路。
一个真正理解魔法、术式与力量构造的人。
至于那个人是谁……
抵达以后再判断。
四人继续靠近驿站。
距离蓝色旗帜还有不到百步时，马厩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争吵。
“我说了不能再向前！”
一名穿着蓝灰制服的商会职员站在道路中央。
双手展开。
试图拦住几辆准备离开的货车。
车夫明显已经等了很久。
“为什么不能走？”
“伊斯塔维尔又没封城！”
“主路没有封。”
商会职员说道：
“但最近进入术式区的人都要接受检查。”
“检查什么？”
“魔力污染。”
“我们只是运粮食！”
“货物也要检查。”
另一名车夫从车上跳下来。
“昨天还不需要！”
“今天早上刚刚增加的规定。”
“谁下的？”
“中央塔。”
“为什么？”
商会职员张了张口。
似乎自己也不知道该怎样解释。
最后只能压低声音：
“城里最近有些法阵……”
“会自己改变。”
争吵声稍微安静。
雷恩从拖车上抬头。
“法阵会自己改变是什么意思？”
艾维娅没有回答。
她已经看见驿站屋檐下贴着的新告示。
纸张边缘还没有完全被风吹皱。
墨迹也是今日留下。
【伊斯塔维尔临时入城条例】
【所有魔导器、术式载体及具有魔力反应的生命，进入中央术式区前必须接受稳定性检测。】
【若发现法阵自行增添结构、咒式出现未知字符、魔力回路在无人操作时改变方向，请立即上报。】
【禁止私自拆解。】
【禁止重复记录。】
【禁止尝试完成未知术式。】
最后一行的字迹比其他内容更重。
像负责书写的人反复描过数次。
雷恩也看到了。
“为什么不能记录？”
莱奥妮说道：
“可能记录本身会触发。”
塞西莉亚看向艾维娅。
“与山里的东西有关？”
“不一样。”
艾维娅回答。
她没有从告示上感知到刻洛斯的苍白锋芒。
也没有发现同一种入侵方式。
这并不能证明与虫族无关。
四虫效忠同一个虫母……
却不会使用相同方法进入世界。
刻洛斯把世界锻造成剑。
下一只会怎样做，她同样不知道。
艾维娅看向蓝色旗帜后的西南道路。
第三条通道在神核外层安静存在。
雷恩的身体正在缓慢吸收昨夜与今早送入的力量。
新的完整体系也可能就在前方。
无论伊斯塔维尔发生的事情来自哪里……
他们都已经不能绕开。
“先在驿站休息一晚。”
艾维娅说道。
雷恩问：
“明天继续去伊斯塔维尔？”
“嗯。”
“不是先看情况？”
“情况已经出现了。”
莱奥妮看向告示。
“需要先调查吗？”
“不。”
艾维娅拉动拖车。
“先吃饭。”
雷恩坐在后面。
听见这句话，明显有些意外。
“优先级变了？”
“没有。”
“以前出现异常，你会先过去。”
“现在有伤员。”
“所以？”
“先让你能走。”
雷恩看着她的背影。
宽松白色衣摆随脚步轻轻晃动。
长围巾挡住了颈部。
他不知道下面藏着什么。
只觉得艾维娅似乎终于开始把一些事情放慢。
“好。”
雷恩靠回斗篷。
“先吃饭。”
艾维娅没有回头。
袖中的左手却稍微收紧。
她并没有真正放慢。
只是从昨夜开始……
需要处理的事情比以前更多了。
调查伊斯塔维尔。
寻找下一套完整力量体系。
继续修复雷恩的承载基础。
以及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
控制自己剩余的时间。
驿站门前的蓝色旗帜被夜风完全展开。
三重圆环包围着中央六角星。
可就在旗帜最内侧……
原本闭合的圆环，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极小缺口。
没有人碰过。
也没有人发现。
缺口边缘，一条陌生的银紫色细线正在缓慢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