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圆形空地上,左护法已经陷入对美好未来的憧憬,无法自拔了。
当一个人在最接近目标,或者自认为即将得手的那一瞬,往往是防备最松懈的时刻。
万年的修道岁月与生死搏杀,教会了沈辞一个道理:杀意绝不能提前外泄分毫,尤其是在面对一个持有未知底牌的修士时。
沈辞开始暗中调动《无相剑经》的剑意。
他需要……一个活口。
空地中央,左护法扯下了那张属于“沈辞”的人皮面具后。
双手正快速翻飞,将储物袋中散落的各种奇异金属部件拼接在一起。
那些部件看起来刚刚出厂,刻有各种阵纹。
随着左护法不断操作,那些零部件开始互相咬合。
显然,这是专门为了破解此地封印而量身打造的器具。
随着最后一块核心枢纽被嵌合,左护法就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瞬。
他捧起那件形如罗盘的法器,满眼贪婪地向着封印走去,准备将其印在阵法的枢纽之上。
就是现在。
沈辞动了。
识海中温养了许久的无相剑意,在这一刻尽数倾泻而出。
这一剑的速度,已经完全超越了筑基修士所能理解的极限。
一刹那,死亡的阴影瞬间扼住了左护法的咽喉。
他猛地瞪大双眼,凭着本能想要回转身体,却只看到了一抹纯粹的黑色剑气,正贴着他的颈部大动脉划来。
躲不开。
他连催动真元、改变灵力走向的念头都来不及升起。
然而,就在那抹黑色剑气即将切开他皮肉的瞬间,左护法腰间一块隐藏的玉佩轰然炸裂。
一团莹白光芒骤然膨胀,化作了一面灵力光盾,硬生生卡在了剑气与脖颈之间。
两者碰撞,剑气微微受挫。
左护法死里逃生,额头冷汗狂冒。
刚才那一瞬……他几乎已经看到了幽冥的轮廓。
他稳住心神,刚欲张口怒喝:“好小子,你……”
但沈辞的第二波攻势,比他吐字的速度更快。
预判。
沈辞早就猜到对方会有这类触发式的保命底牌。
之前桑枝在与那名魔门中人交手时,便是吃亏在那种能够自动护主的玉佩上。
既然一个普通的魔门暗子都能拥有那种规格的法器。
作为此次行动总指挥的左护法,必然藏有更高等阶的防护手段。
甚至是……金丹级别的防御底牌。
因此,沈辞的第一剑,看似凶险,实则纯粹是为了骗出底牌。
就在那白色光盾浮现的同一瞬间,沈辞并指成剑,顺势连挥。
三道无相剑意,同时斩在了光盾刚刚承受过冲击的最薄弱处。
没有任何悬念。
莹白色的光盾如同受力的玻璃一般,开始寸寸碎裂。
残存的剑意长驱直入,直接洞穿了左护法的脖颈。
但诡异的是,并没有血液喷溅而出,左护法的头颅也稳稳地长在脖子上。
那些无相剑意在触碰血肉的刹那,化作了无数丝线,顺着大动脉直接钻入了左护法的体内。
这些剑意瞬间封锁了他的奇经八脉,强行截断了他丹田气海与肉身的联系。
左护法只能无意义的“咯咯”两声,做不出任何反击的动作。
他身体僵硬地向后倒去,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
双目圆睁,眼神惊骇无比。
就像是一具被抽去灵魂的提线木偶,已经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不过,沈辞并没有就此停手。
修行界的诡异手段数不胜数。
对方不仅有防御玉佩,之前还使用过封印金丹真人一击的暗金圆珠。
若给这种级别的魔修留有一丝喘息之机,哪怕只是识海中的一个念头,都有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
于是,沈辞将指尖悬停在左护法的眉心上方,一缕剑意强行刺入对方的识海。
犹如快刀斩乱麻一般,他瞬间切断了左护法控制神识波动的桥梁。
至此,局面彻底被掌控。
那套被左护法拼装完毕的特殊破阵法器,此刻正失去托举,悬停在半空中。
沈辞伸手,将其摄入掌心。
是一个轮盘状的法器,内部嵌合着许多灵力回路。
构造之复杂,完全超出了神苍山传统的阵法体系范畴。
沈辞简单端详了片刻,暗自思忖。
这魔门在器物一道上的造诣,倒是有几分可取之处。
这种专门针对此处封印的破解工具,绝非一朝一夕能够研制出来,必然是经过了长时间的推演与大量的测试。
暂且将其收起,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沈辞低头,看向躺在地上、如同死鱼一般的左护法。
对方的经脉被无相剑意完全锁住,只要沈辞心念一动,剑意便会从内部将其绞成一团肉泥。
沈辞双手掐诀,指尖亮起一抹光芒,点在了左护法的眉心。
《小傀儡术》。
这倒不是一个冷门的功法,他们那个时代稍微厉害一点的修士基本上都会用。
不过也只能用来控制低阶修士,意义并不是很大,但此刻有用就行。
《小傀儡术》不同于暴力搜魂。
强行搜魂往往会触发受术者识海中的抵抗机制,甚至导致对方记忆破碎变成白痴。
小傀儡术的作用,是蒙蔽对方的表层意识,让受术者的神魂回归到最不设防的本真状态。
就像是让其陷入一场深度睡眠,在无意识中回答施术者的问题,事后甚至不会留下任何被盘问的记忆。
随着幽光没入眉心,左护法的眼神逐渐变得空洞,原本紧绷的面部肌肉也松弛了下来。
在秘法的牵引下,他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双臂下垂,宛如一具真正的行尸走肉,呆呆地看着沈辞。
“你的真实身份。”沈辞开始询问。
左护法木讷地张开嘴:
“我是陆沉,天地教……东域福临门的教徒,兼任……左护法。”
沈辞微微颔首,将这个名字在心中咀嚼了一番。
天地教。
这个名字终于浮出水面了。
一直以来,神苍山上下都以“魔门圣教”来代指这个潜伏的势力。
而“众生”二字,听起来反而带着某种普度济世的意味,这与其行事手段和残忍作风……只能说截然相反。
至于“东域福临门”,则暗示着这个庞然大物的势力版图,远比神苍山这片灰雾环绕的孤岛要广阔得多,有着更为完整的地域划分和层级结构。
“你们花费这么大的代价,甚至渗透神苍山,目的是什么?”沈辞继续发问。
听到“神苍山”三个字,陆沉竟然愣了一下。
他顺着本能回答:“我们的目的……是来此打通通往……”
话音到此,戛然而止。
陆沉的嘴唇快速开合了两下,分明是在吐露某个词汇,但诡异的是,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沈辞眉头微挑。
“通往哪里的道路?”
陆沉再次张口,巴巴地动着嘴皮。
依旧是毫无声音的开合。
看来,言语被屏蔽了。
沈辞面不改色,立刻改变策略。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空白的符纸和一支朱砂笔,塞进陆沉的手中。
“写下来。”
陆沉乖顺地握住笔,在符纸上缓慢移动。
前面几个字一切正常,端正地写着“打通通往”四个字。
但当笔尖准备书写那个关键地点时……
朱砂在符纸上划出一道道杂乱无章的线条。
宛如幼童的乱涂乱画,又像是鬼画符一般,根本无法辨认出任何字迹。
沈辞的目光逐渐变得深邃。
这种程度的屏蔽……已经不是禁言法术可以做到的了。
哪怕陆沉现在处于毫无防备的潜意识状态,哪怕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道禁制依然能够切断该信息的传递途径。
无论通过声音、文字,还是神识波动,只要触及那个核心词汇,就会被某种力量强行抹去。
沈辞不死心,想要换个角度旁敲侧击。
“那个地方,和白玉京有关联吗?”
话音刚落。
陆沉的身体猛地痉挛起来。
他手中的朱砂笔掉落在地,双手抱住脑袋,开始痛苦的哀嚎。
沈辞顿觉不妙。
他察觉到陆沉的识海深处,正有一股力量在急速膨胀。
等到想要强行点穴,切断其神识波动的时候,已经迟了。
陆沉的七窍之中,突然喷涌出幽蓝色的火焰。
这股火焰来自他的识海深处,由内向外灼烧。
仅仅一息的时间,火焰便席卷了全身。
甚至连挣扎和惨叫都持续不了几秒。
一个筑基巅峰的修士,就在沈辞的眼前,肉身连带神魂一起化作了一滩黑灰。
一阵阴风吹过,灰烬随风飘散,连半点存在过的痕迹都未能留下。
沈辞静静地注视着满地飘散的飞灰。
他无法阻拦。
以他目前筑基期的修为,面对这种直接镌刻在神魂最深处的自毁禁制,根本无能为力。
这种由识海内部引发的连锁自焚,涉及到了更深层次的力量规则。
起码要等到他恢复至炼虚境界,初步接触并掌握一些天地法则之后。
才有可能在禁制爆发的瞬间,强行扭转规则,将那一丝记忆从火海中剥离出来。
如此来说……线索断了。
但沈辞的心绪并未有多少波澜。
能问出这些东西,已经超出了他的最低预期。
天地教,东域福临门,打通一条通往未知之地的通道。
沈辞转头,重新看向空地中央那个倒金字塔状的封印建筑,眼中多了一丝明悟。
之前,他根据这建筑铭文的走向,推测这个封印像是一个抽水泵,在缓慢榨取地底深处的某种力量。
现在结合陆沉死前吐露的信息,沈辞将这套逻辑重新推翻,进行了再次推演。
或许,无妄崖的核心,根本就不是用来封印某个怪物的囚笼。
而是一把锁。
或者说,是一扇门的镇守锚点。
天地教付出如此代价,发动总攻想要破解封印,只是要打通那条路。
那么问题来了。
那条路通向哪里?
为什么连一个地名,都要用如此禁制来封锁?
连潜意识的透露都要被焚烧成灰。
那个左护法曾说,揭开这里的封印,只是他们圣教计划的“第一步”。
连开启一条未知的通道都只是第一步的开胃菜,天地教图谋的全局,究竟有多大?
这神苍山,这座被山主镇守的孤岛,难道真的是某种更高级别博弈的枢纽?
而这一切,又和虚假的飞升、那所谓的白玉京,有着怎样的联系?
沈辞将思路梳理完毕,正准备上前仔细探查一下那座封印建筑的铭文结构。
突然,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沈辞的脚步微微一顿,不动声色地瞥向了后方左侧的一处岩壁。
……
岩壁的阴影中。
桑枝紧紧贴一块石头,呼吸和心跳都被压制到了最低。
她全程目睹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在左护法布置下那面感应阵旗离去后,她本在另一处灵气狂暴之地调息。
但她凭借着在乱石林中留在左护法身上的特殊吞噬印记,硬是顶着伤势跟了进来。
她本打算趁着左护法全神贯注破解封印时,伺机发难,将其拿下逼问沈辞的下落。
却没想到,刚一抵达,便看到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太快了。
她只看到那个身披灰羽披风的背影从暗处踏出,随后便是一连串快到连她的神识都难以捕捉的剑意。
在这个人面前,那个魔门中人保命的底牌……就像是纸糊的一样,撑不到一瞬。
更让她感到恐惧的,是后续的审问过程。
那种悄无声息控制别人心智、让人宛如行尸走肉般的手段。
以及……最后那个魔修由内而外自焚成灰的诡异画面,让桑枝都不由得捏了把汗。
她认出了这个人。
这凌厉无匹的剑意……正是之前在后山悬崖边。
一剑斩碎魔门压制阵法,将她救下的那个神秘剑修!
那个似乎来自剑宗的高手……
桑枝咬了咬牙,眼中满是忌惮。
虽然对方曾经救过她,但在这种力量被碾压的情况前,她不敢去赌对方的心性。
谁知道这个神秘剑修和魔门是不是有着更深的利益纠葛?
他审问那个魔修,到底是为了神苍山,还是为了他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她现在伤势未愈,绝不是这个人的对手。
更何况,她还要留着这条命去找沈辞。
如今左护法已死,沈辞下落的唯一线索彻底断了,她不能把时间耗在这里。
想到这里,桑枝缓缓弓起身体,真元在足底开始压缩,准备动用秘法悄悄退走。
“来都来了,急着走什么。”
一道低沉的声音传入了桑枝的脑海。
她猛地抬头,发现那个披着灰羽披风的剑修,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半边身子。
隔着不远的距离,对方那冷漠的目光,俨然已经锁定了她藏身的位置。
桑枝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已经退无可退。
在这样一个连筑基巅峰都能瞬杀的剑修面前转身逃跑……
无异于将后背拱手相让,那是找死的行为。
她缓慢地站直身体,指尖扣住了储物袋中的一枚毒丹,一步步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