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会有碎石从断面滑落。
沿着陡峭山坡滚出很远，最后撞进已经失去剑形的雪层里。
声音传到临时落脚的石屋附近，便只剩下很轻的一声闷响。
屋子原本属于巡山人。
不大。
外墙由深灰色山岩垒成，屋顶压着厚重木梁。刻洛斯改写山体时，这里恰好位于剑路之外，因此只塌了半面围墙。
艾维娅在天黑前将墙补了回去。
没有完全恢复原样。
只是确保冷风不会直接吹进来。
雷恩看着那面由银色力量重新拼好的石墙，提出过一个问题。
“你既然能修成这样，为什么不顺便把窗户也扩大一点？”
艾维娅当时正在整理炉子。
闻言向窗边看了一眼。
原本的木窗只有两个手掌宽。
即使完全打开，也只能看见外面很小一片夜色。
“会冷。”
“现在也很冷。”
“扩大以后更冷。”
“可以装一扇更大的窗。”
“没有木料。”
雷恩指向已经倒塌的围墙外。
“那里全是。”
“已经冻裂了。”
“里面的桌子呢？”
“要吃饭。”
雷恩没有继续争取采光。
因为屋里确实只剩下一张还能使用的桌子。
石屋有两个房间。
外间用来生火、处理伤势与吃饭。
里面则摆着两张旧木床。
塞西莉亚把伤势最重的雷恩按到其中一张床上。
莱奥妮占据另一张。
她本来准备坐在外面守夜，理由是自己的腿没有受伤。
塞西莉亚只问了一句。
“右肩能动吗？”
莱奥妮尝试抬手。
没有成功。
于是接受了床铺。
雷恩对此评价：
“你的判断方式越来越直接了。”
莱奥妮靠在床头。
右肩缠着厚厚绷带，右臂被固定在身前。
“有效就可以。”
“以前你会先说明原因。”
“现在你知道原因。”
“所以省略？”
“嗯。”
雷恩看向塞西莉亚。
“她正在减少交流。”
“只是减少没有必要的部分。”
塞西莉亚正在替他重新包扎大腿。
说话时连头也没有抬。
雷恩倒吸一口冷气。
“这里可以稍微增加一点交流。”
“比如？”
“提前说一声会疼。”
“我说过了。”
“什么时候？”
“你准备坐下的时候。”
“那已经是半刻钟前。”
“伤口位置没有改变。”
雷恩无法反驳。
只能躺回枕头。
外间传来餐具轻轻碰撞的声音。
艾维娅把四只金属杯放到桌上。
这是莱奥妮坚持从格兰塞尔带出来的那一套。
原本有六只。
最后因为行李重量，只留下四只。
现在看来，数量正好。
三撞已经留在山里。
巡山人与获救的伤员也在傍晚前被送走。
石屋中只剩他们四人。
艾维娅站在桌边。
宽松的白色外衣一直垂到膝下，袖口比原本的旅行装宽出许多。没有腰带束紧，衣摆也没有多余金属配饰，乍看更接近北境常见的宽袖羽织。
颈部围着一条很长的白色围巾。
从下巴下方一直遮到肩头。
剩余部分垂在胸前，又绕到身后。
塞西莉亚第一次看见时问过：
“这是从哪里拿出来的？”
“备用衣物。”
艾维娅回答。
雷恩当时看了一眼那件几乎没有战斗痕迹的白色外衣，又看了看她原本的披肩。
“你为什么把这么宽松的衣服放在行李里？”
“方便休息。”
“之前没见你穿过。”
“之前不需要。”
这个回答没有问题。
旧旅行装虽然已经被银线修复，但经历过山中的剑雨与开山时的冲击，继续穿着也不算舒服。
艾维娅换一套衣服很正常。
长围巾同样可以解释。
山里确实很冷。
没人会想到围巾下面缠着两圈暂时无法拆除的绷带。
更没人看见宽大袖口与衣摆下面，肩膀、手掌和腰侧同样被白色布料包裹。
艾维娅将一锅清汤端到桌上。
雷恩闻到味道，撑着床板坐起。
“今天还是汤？”
“你只能吃这个。”
塞西莉亚回答。
“我没有问自己。”
“其他人也适合。”
“为什么？”
“伤员不应该吃太油。”
雷恩看向艾维娅。
“你也受伤了？”
“没有。”
艾维娅回答得很平静。
她正用右手把汤分别盛进四只杯子。
左手始终藏在宽大的袖子里，只在需要扶住锅沿时短暂露出指尖。
掌心绷带完全被袖口挡住。
“我只是胃口还没有恢复。”
她补充道。
这是真话。
只是不完整。
雷恩接受了。
“所以四个人都喝汤？”
“莱奥妮可以吃肉。”
塞西莉亚说道。
雷恩转头。
“为什么？”
莱奥妮已经用左手接过艾维娅递来的肉干。
“我的胃没有问题。”
“我的胃也没有问题。”
“你胸口受过冲击。”
“那是胸口。”
塞西莉亚端着汤走进里间。
“神术回路经过胸腔。”
“斗气也经过。”
“所以？”
“喝汤。”
雷恩接过杯子。
低声说道：
“完成两套适应以后，待遇没有明显改善。”
艾维娅在桌边坐下。
“恢复速度提高了。”
“哪里？”
“你现在还能说话。”
“这算恢复？”
“说明精神状态良好。”
“我觉得这是基础功能。”
“那就说明基础功能恢复良好。”
莱奥妮低头咬了一口肉干。
右手不能动，只能用左手拿着，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嘴角却很轻地向上动了一下。
雷恩看见了。
“你笑了。”
“没有。”
“右边先动。”
莱奥妮立刻恢复原本表情。
“你看错了。”
“你之前就是这么判断我的。”
“观察对象不同。”
“标准还会变？”
“会。”
艾维娅低头喝了一口汤。
温度不高。
味道很淡。
已经是她目前最容易接受的食物。
即便如此，吞咽之后，胃部仍然缓慢收紧。
她停了一会儿。
才喝下第二口。
另外三个人都没有盯着她。
雷恩在确认自己能否单手端稳杯子。
塞西莉亚重新整理药品。
莱奥妮则在研究如何不用右手撕开第二块肉干。
日常的声音重新回到石屋里。
与白日的剑鸣相比，显得有些过分普通。
可直到此时……
剑圣篇才真正结束。
三撞留在了山里。
刻洛斯在这个世界中的显现已经被切断。
格兰塞尔也不会再沿着六处坐标成为新的入口。
下一次危险会从哪里出现，暂时无法确认。
艾维娅本该感到轻松。
至少按照最初的计划……
这次结果已经足够理想。
莱奥妮作出了自己的选择。
雷恩的斗气适应达到百分之百。
他们建立的关系不再依靠任务或队伍需求维持。
塞西莉亚的神术也早已完全固化在雷恩身体中。
两套力量。
两个完成的体系。
雷恩已经可以独立施展常规神术，也能使用斗气、剑技与适应的形态变化。
无论放在哪一个国家，他都已经算得上真正的强者。
问题是……
不够。
艾维娅抬起眼。
雷恩正低头看着杯中的清汤。
脸侧、肩膀与手臂缠着绷带。
左腿暂时无法用力。
神术回路与斗气回路都在刻洛斯的反向抽取中受损。
那不是因为他不会使用力量。
恰恰相反。
他已经完成了最困难的部分。
神术与斗气能够在同一柄剑上共存。
他也能根据战况独立决定使用哪一种体系。
可他的身体承受不了。
力量容量不够。
恢复速度不够。
两套体系同时运转时，彼此之间仍然需要大量余力进行缓冲。
面对普通敌人，这些问题不会明显。
面对刻洛斯……
每一项不足都会成为致命缺口。
如果艾维娅没有在山的另一侧击败刻洛斯。
如果那一剑再晚半刻钟。
雷恩会死。
塞西莉亚与莱奥妮同样会死。
三撞挡不住最后的山岳。
他们已经将能够使用的所有力量都用尽了。
仍然没有胜利的可能。
“艾维娅？”
雷恩的声音打断思绪。
艾维娅看向他。
“怎么了？”
“这句话应该我问。”
“我在想路线。”
“下一站？”
“嗯。”
“有决定了吗？”
“先离开北境。”
莱奥妮抬头。
“向西？”
“继续向西南。”
“那里有什么？”
“暂时不确定。”
雷恩叹了口气。
“又是看情况。”
“这次会先找城镇。”
艾维娅说道。
“至少比无名山峰具体。”
塞西莉亚问：
“需要走多久？”
“三到五日。”
“雷恩现在不能骑马。”
“可以坐车。”
雷恩立刻说道：
“我能骑。”
“腿不能用力。”
塞西莉亚指出。
“可以只用另一条腿。”
莱奥妮说道：
“会掉下来。”
“我可以控制平衡。”
“你今天从山坡上滚了三次。”
“那是地面在翻。”
“马背也会动。”
“程度不同。”
莱奥妮看着他。
“结果相同。”
艾维娅放下杯子。
“坐行李车。”
雷恩转头。
“那辆车已经留在猎人小屋。”
“明早去取。”
“谁拉？”
“矮灰。”
“它还在那里？”
“车夫说它认识回来的路。”
“所以它已经回去了吧？”
石屋里安静了一瞬。
莱奥妮低头看着手里的肉干。
“它可能走了。”
雷恩说道：
“不是可能。”
“从时间来看，它大概已经回格兰塞尔了。”
塞西莉亚想了想。
“那就做一辆简单的拖车。”
所有人看向艾维娅。
艾维娅问：
“为什么看我？”
雷恩说道：
“你今天修了一面墙。”
“墙不会移动。”
“拖车也可以先不移动。”
“那不叫拖车。”
“至少先有车。”
莱奥妮点头。
“附近有木料。”
“都冻裂了。”
“可以用银线固定。”
艾维娅发现这个问题最终还是回到了自己身上。
“明早再说。”
她给出结论。
雷恩满意地靠回床头。
“那就是可以做。”
“只是延后讨论。”
“通常代表可以。”
“不代表。”
“明早就知道了。”
艾维娅没有继续解释。
她重新端起杯子。
里面还剩大半清汤。
胃部已经不愿继续接收。
可今晚不能再把食物交给三撞。
它已经留在山中。
外面也没有可以处理剩余食物的地方。
艾维娅慢慢喝下第三口。
喉咙出现明显排斥。
她停住。
将杯子放回桌面。
塞西莉亚恰好从药箱里抬起头。
“喝不下？”
“有一点。”
“不要勉强。”
“嗯。”
“明早少做一些。”
雷恩说道：
“可以把她那份给我。”
塞西莉亚看向他。
“你刚刚说清汤不能算恢复待遇。”
“浪费更不好。”
莱奥妮也把视线落到艾维娅的杯子上。
“可以留到明早。”
“不适合过夜。”
塞西莉亚说道。
艾维娅把杯子推向雷恩。
“给你。”
雷恩接过。
“你真的一点都不要？”
“已经够了。”
这是谎话。
身体仍然处于明显能量缺口。
只是继续喝下去，结果也不会更好。
雷恩没有察觉。
他只把剩余清汤分成两次喝完。
放下杯子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山里那个人形……”
艾维娅看向他。
“怎么了？”
“它到底想做什么？”
塞西莉亚与莱奥妮都安静下来。
白日里，艾维娅只说那是白脊剑灾的源头之一。
这个解释足以说明两次灾害之间存在联系。
却没有说明原因。
“它在利用剑路改变山脉。”
艾维娅说道。
“然后呢？”
“把这片区域变成适合它活动的地方。”
“它来自哪里？”
“不确定。”
雷恩看着她。
“你和它说过话。”
这是判断，不是询问。
艾维娅没有否认。
“说过。”
“它有名字？”
“有。”
“什么？”
艾维娅停顿片刻。
“已经没有必要。”
雷恩没有立即移开视线。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感觉艾维娅隐瞒了某些事情。
她总会知道更多。
也总会决定哪些内容现在不需要告诉他们。
过去这种方式没有造成问题。
这一次……
雷恩在山的另一侧几乎死去。
可艾维娅仍然独自处理了那个拥有名字的东西。
“以后还会出现吗？”
他问。
艾维娅回答：
“类似的东西可能会。”
“你还是准备一个人处理？”
“视情况而定。”
“这个回答和没有一样。”
“有区别。”
“哪里？”
“我没有说一定会。”
雷恩皱起眉。
塞西莉亚没有加入追问。
莱奥妮也没有。
她们知道艾维娅并非因为不信任才隐藏。
可“知道”不代表完全没有不满。
雷恩沉默了一会儿。
“下次至少告诉我们有东西存在。”
“你们已经知道山里有异常。”
“我说的不是那种。”
“哪种？”
“会叫出你名字的东西。”
艾维娅的目光微微停住。
山壁闭合以前，雷恩并没有听见刻洛斯的自我介绍。
他只是从另一侧的情况推断，那东西不仅拥有意识，还认识艾维娅。
“它叫过你的名字吧？”
雷恩继续问。
“嗯。”
“为什么认识你？”
“以前见过一次。”
“白脊谷？”
“算是。”
“那次你也没有说。”
“当时没有必要。”
雷恩深吸一口气。
似乎准备继续。
右肩伤口却因为动作被牵动。
他皱了一下眉。
塞西莉亚立即按住他的手臂。
“不要用力。”
“我只是在说话。”
“说话不需要抬肩。”
“我没有抬。”
“刚才抬了。”
讨论被暂时截断。
艾维娅没有利用这个机会转移话题。
她看着雷恩。
“下次我会提前说明存在异常。”
“只说明存在？”
“以及大致危险程度。”
“名字呢？”
“确认后再说。”
雷恩想了想。
“可以。”
这已经比过去多了一步。
他没有要求艾维娅交代所有事情。
也没有追问那个东西究竟来自哪里。
在他看来，现在最重要的是，下一次不要再让整座山突然把他们分开。
艾维娅则清楚……
这份承诺能够提供的信息仍然很少。
虫母。
四虫。
世界外侧。
这些都不能现在告诉他们。
至少在雷恩拥有真正承受真相的力量以前不能。
恐惧本身不会让他更快成长。
只会让每一次选择都被世界终结的压力覆盖。
艾维娅最初找到他……
也不是为了让他提前知道自己必须拯救什么。
而是为了让他先成为能够作出选择的人。
这一点没有改变。
改变的是时间。
艾维娅原本认为，只要完成所有适应……
雷恩自然会拥有足够力量。
现在看来，这个判断过于乐观。
神术百分之百。
斗气百分之百。
确实让雷恩掌握了两套完整体系。
却没有让他的身体自动变成足以容纳所有体系的容器。
能力可以复制。
经验可以积累。
关系也能让不同力量不再互相排斥。
但最基础的部分仍然需要成长。
骨骼。
血肉。
魔力与斗气的容量。
灵魂对不同规则的承载能力。
这些东西不会因为数字抵达一百，便在一夜之间完成。
而她没有足够时间等待。
“艾维娅。”
莱奥妮忽然叫她。
“嗯？”
“你今晚睡里面。”
她指向里间角落。
两张床之间还有一块可以铺地毯的位置。
艾维娅说道：
“我守夜。”
“不需要。”
“山中还有残留剑片。”
“三撞在处理。”
“它不一定能全部发现。”
“你白天已经确认过周围。”
雷恩也说道：
“而且你昨晚就没睡。”
艾维娅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
“猎人小屋里你第四段守夜。”
“我睡过。”
“什么时候？”
“第三段以前。”
塞西莉亚抬头。
“没有。”
艾维娅问：
“你当时醒着？”
“中途醒过一次。”
“你没有翻身。”
“我在休息。”
“那不是睡觉。”
塞西莉亚给出判断。
莱奥妮补充：
“今晚不需要四段守夜。”
“我第一段。”
“西娅第二段。”
“雷恩不参与。”
雷恩立即提出异议。
“为什么？”
“伤最重。”
“你也受伤了。”
“我只需要坐着。”
“我也可以。”
“你坐起来需要扶床。”
雷恩试着直接坐直。
动作成功。
只是脸色白了一瞬。
莱奥妮看着他。
“证明结束了吗？”
雷恩重新靠回去。
“暂时。”
塞西莉亚说道：
“我也不用守。”
“为什么？”
莱奥妮问。
“需要保持神术。”
她看向床边。
几缕金白色光芒分别连接着雷恩与莱奥妮的伤口。
强度不高。
却能在夜间维持最基础的恢复。
“所以所有人都睡。”
雷恩得出结论。
“没有守夜？”
“艾维娅已经确认周围安全。”
塞西莉亚说道。
三人的目光重新落到艾维娅身上。
艾维娅只好点头。
“暂时安全。”
“那就睡。”
雷恩说道。
像是生怕她再给自己增加新的工作。
“灯也关掉。”
“还早。”
“外面已经全黑了。”
“我需要整理东西。”
“明早再整理。”
“路线——”
“明早。”
莱奥妮重复。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熟悉。
艾维娅此前正是这样结束拖车讨论的。
现在被原样还了回来。
她安静片刻。
“好。”
……
炉火被压到只剩一层暗红炭光。
石屋彻底安静以后，外面的落石声反而变得更加清楚。
雷恩睡在靠墙的一侧。
塞西莉亚坐在床边，确认他没有因为伤口发热以后，才回到铺在地面的毯子上。
莱奥妮睡在另一张床。
留锋放在左手能够触碰的位置。
她的右臂仍然被固定着，睡姿比平时更加僵硬。
艾维娅则躺在外间。
宽大的白色衣摆覆盖身体。
长围巾没有解下。
她闭着眼睛。
呼吸平稳。
直到另外三人的气息全部进入真正睡眠，才重新睁开。
窗外没有月光。
云层仍然停在断裂山峰上方。
艾维娅坐起身。
动作很慢。
不是为了避免发出声音。
而是腰侧伤口在躺下后重新与绷带粘在了一起。
起身时，布料被轻微拉动。
外衣下面传来一阵不算强烈的刺痛。
她等了一会儿。
确认没有新的血迹渗出，才走到石屋外间最远的角落。
银色细线从指尖展开。
覆盖门窗与墙壁。
不是防御。
只是隔绝声音与力量波动。
做完这些，艾维娅才解开白色长围巾。
颈侧绷带仍然干净。
表面没有血。
下面的伤口却没有明显愈合。
银色力量能够维持伤口边缘，不让它继续裂开。
也仅此而已。
她重新系好围巾。
没有更换绷带。
今晚需要确认的不是伤。
艾维娅抬起右手。
掌心朝向自己。
意识向身体最深处下沉。
心脏的跳动声逐渐远去。
神经与呼吸也从感知中淡化。
最终，只剩下一枚悬在黑暗中的核心。
它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圆球。
外层呈现近似银白色的多面结构。
无数细小平面彼此嵌合，每一面都连接着一条暂时封闭的力量路径。
更深处则没有固定颜色。
像有庞大到无法直接观察的东西，被压缩在极小范围内。
这是神核。
艾维娅过去很少主动触碰它。
神核并非为了让她研究而存在。
它维持身体。
提供力量。
也在每一次适应完成时，按照预先存在的规则将部分能力固化到雷恩身上。
塞西莉亚的神术达到百分之百时……
神核内部第一条路径曾经打开。
神圣规则通过艾维娅与雷恩之间已经建立的适应关系，彻底留在雷恩身体中。
随后，艾维娅的力量永久下降。
莱奥妮的斗气与剑体系完成时，第二条路径重复了同样过程。
只是损失更大。
身体保护上限也再次降低。
过去艾维娅将这理解为代价。
一种无法绕开的交换。
现在看来……
那同样是一条通道。
神核能够把力量送到雷恩身上。
只不过目前只有在适应达到百分之百时，才会按照固定方式打开。
“既然能够打开……”
艾维娅在意识中伸出手。
触碰代表神术的第一条路径。
金白色光芒立即亮起。
神术规则沿通道另一端延伸。
目标仍然存在。
雷恩就睡在几步之外。
艾维娅尝试从路径中抽出极少一部分力量。
刚刚移动……
神术属性便开始在力量中成形。
治愈。
净化。
信仰回应。
如果直接把这种力量再次送入雷恩体内，只会加强已经完成的神术体系。
没有意义。
他缺少的不是更多神术。
艾维娅放开第一条路径。
转向代表斗气与剑的第二条。
赤红与深蓝同时亮起。
力量尚未真正离开神核，便开始形成锋锐、强化与身体爆发的特性。
同样不适合。
继续增强斗气，只会让雷恩拥有更大的瞬间输出。
他的身体却未必承受得住。
刻洛斯一战已经证明……
问题不在招式。
艾维娅退出两条完成路径。
视线重新落到神核本身。
她的最初目的并不复杂。
找到雷恩。
让他与那些拥有完整力量体系的人建立联系。
后宫数量增加，适应度提高。
当关系与体系真正完成，力量便会固化成雷恩自己的一部分。
神术不会因为塞西莉亚离开而消失。
斗气也不需要莱奥妮站在身边才能使用。
未来还会有魔法。
诅咒。
国家与权力背后的特殊体系。
以及其他尚未接触的力量。
当所有适应完成……
雷恩便能将它们共同保留下来。
在艾维娅无法继续战斗以后，代替她站到虫族面前。
这才是整个计划的终点。
不是让他拥有更多恋人。
也不只是让数字变高。
关系只是不会被轻易夺走的连接。
每一名后宫代表的，则是一套能够独立运行的完整道路。
最终需要承担这些东西的人，一直都是雷恩。
可她此前忽略了一件最基础的事。
再完整的道路，也需要足够坚固的地面。
雷恩现在的身体……
无法承载终点。
剩余三套适应即使全部完成，也可能只是让他拥有更多不敢同时使用的能力。
甚至在某一次体系固化过程中，身体便会先行崩溃。
而虫母不会因为他还没有准备好便停在世界外面。
刻洛斯同样没有等待。
剩下三虫也不会。
艾维娅重新靠近神核。
这一次没有触碰已经完成的路径。
而是寻找它们尚未分化以前的位置。
神术与斗气性质完全不同。
一套来自信仰、灵魂与神圣回应。
另一套依靠身体、意志与生命能量爆发。
可它们从神核中被送出以前……
使用的是同一种力量。
区别只在经过不同路径后，才被赋予对应属性。
艾维娅沿两条通道向内反向寻找。
第一处交汇点过于靠外。
力量已经带有明显属性。
第二处更深。
神术的金白与斗气的赤红在这里短暂重叠，却仍然无法完全分离。
第三处……
光芒消失了。
只剩一缕没有颜色、没有特定规则，也没有攻击方式的基础力量。
艾维娅停住。
她尝试将那一缕力量向外牵引。
神核立刻出现排斥。
不是因为无法取出。
而是这部分力量原本用于维持她自身。
身体的基础机能。
力量容量。
恢复。
防护。
甚至伤口愈合速度……
都由这层力量支撑。
把它取出，意味着削弱的不是某一种能力。
而是她本人。
艾维娅没有停。
她只抽出极细的一丝。
比头发更细。
几乎无法形成可被感知的波动。
神核外层一面结构轻轻暗了一瞬。
与此同时，现实中的身体传来短暂眩晕。
右手扶住墙面。
长袖下方，掌心伤口重新渗出一点血。
不多。
证明方向正确。
艾维娅稳定呼吸。
让那缕没有属性的力量停在神核外侧。
接下来是目标。
两条已经完成的适应通道都连接着雷恩。
但无论选择神术还是斗气，力量都会在途中被染上属性。
必须建立第三条路径。
一条不经过具体体系，只经过“适应”本身的通道。
雷恩的适应能够改变武器形态。
能够容纳不同力量。
也能在不互相排斥的情况下，让神术与斗气暂时共存。
它不是某位后宫的能力。
而是雷恩自身的核心特性。
艾维娅沿两条完成通道同时送出极轻的感知。
金白。
赤红。
两股力量在抵达雷恩以前保持分离。
直到接近他的身体……
才在适应的影响下出现短暂重叠。
那里存在一个非常狭窄的空隙。
没有具体属性。
却能够被雷恩身体接受。
艾维娅试着把那缕基础力量送入空隙。
第一次……
力量被神术通道拉走。
金白色光芒瞬间出现。
她立刻切断。
第二次，斗气路径抢先响应。
没有属性的力量开始转化成强化身体的赤红能量。
艾维娅再次收回。
第三次……
她没有从任何一条通道进入。
而是让两条完成路径同时维持极低强度。
像用两侧力量固定出一条中间缝隙。
随后，把那缕基础力量从缝隙中送了过去。
没有变成神术。
也没有变成斗气。
力量消失在黑暗里。
艾维娅睁开眼睛。
现实中的石屋依旧安静。
银色隔绝线没有变化。
她走向里间。
脚步落在石面上，没有发出声音。
雷恩睡得并不安稳。
肩部与大腿的伤使他无法保持同一姿势太久。
即使有塞西莉亚的神术维持，眉头仍然微微皱着。
莱奥妮已经睡熟。
塞西莉亚侧躺在床边地毯上。
一只手仍保持着接近雷恩的姿势，几缕神圣光线从指尖延伸，连接他的伤口。
艾维娅没有破坏神术。
她走到床边。
宽大的白色衣袖垂落。
遮住手掌。
随后从袖口中伸出两根没有包扎的手指，轻轻按在雷恩手腕内侧。
脉搏比正常更快。
神术回路受损。
斗气回路也有数处断续。
身体正在依靠休息与塞西莉亚的治疗缓慢恢复。
按照当前速度……
至少需要十日才能重新进行高强度战斗。
艾维娅再次闭上眼。
第三条临时通道仍然存在。
非常细。
随时可能被两套完成体系重新挤压关闭。
她将刚才抽出的基础力量缓慢向前推送。
只送出极少一部分。
那缕力量进入雷恩手腕。
没有发光。
没有形成任何可见纹路。
只是沿血液与生命能量自然流动。
最先经过的是受损斗气回路。
断裂位置没有立即恢复。
只是周围原本接近枯竭的身体组织重新获得了一点承载力。
随后，力量经过胸腔。
神术回路的撕裂边缘停止继续扩大。
雷恩的呼吸逐渐平稳。
最后，那缕力量没有停留在任何具体能力上。
它分散进骨骼、肌肉与灵魂外层。
量太少。
无法直接让他变强。
却使他的身体开始更有效地接受塞西莉亚正在输入的治疗。
金白神术的流动速度提高了一点。
塞西莉亚在睡梦中轻轻动了一下手指。
艾维娅立刻停止输送。
房间里没有其他变化。
塞西莉亚没有醒。
神术感知也没有发现陌生力量。
因为那缕力量进入雷恩以后……
已经被适应转化成了他能够自然承载的部分。
不是外来魔力。
也没有残留艾维娅的气息。
只像身体本身忽然多出了一点恢复余力。
可行。
艾维娅没有立刻收回手。
她继续观察。
雷恩肩部周围的红肿缓慢下降。
速度仍然很慢。
却比塞西莉亚最初判断快了一些。
斗气回路最严重的损伤也开始出现重新连接迹象。
按照这个程度……
恢复时间能够缩短大约半日。
只是一缕力量。
效果很小。
也足够隐蔽。
长期持续，结果便会不同。
艾维娅可以把力量分成无数次。
每次只送入不会被察觉的量。
训练时纠正动作。
战斗后检查伤势。
偶尔的肢体接触。
或者像现在这样，在所有人熟睡以后。
雷恩不会突然获得夸张力量。
只会觉得自己的身体逐渐适应得更快。
恢复更好。
同时使用不同体系时，负担也一点点下降。
直到有一天……
他真正能够承载所有已经获得的力量。
代价同样清楚。
神核中被取出的基础力量不会恢复。
这是主动削弱。
并且转换存在损耗。
艾维娅失去的部分，比雷恩最终得到的更多。
她自己的伤口恢复会进一步减慢。
能量需求也会继续提高。
如果输送速度过快……
身体机能可能在计划完成以前先行崩溃。
所以不能快。
不能被发现。
更不能让雷恩知道。
他一旦知道力量来自哪里，绝不会接受。
塞西莉亚与莱奥妮也一样。
她们会阻止。
甚至可能放弃之后的适应完成，以为这样便能保住她。
那会让所有安排失去意义。
艾维娅准备收回手。
雷恩的手指却在睡梦中轻轻合拢。
抓住了她按在手腕上的两根手指。
力气很小。
大概只是无意识动作。
艾维娅停了一下。
雷恩没有醒。
嘴唇动了动。
声音模糊。
“别……”
艾维娅低下头。
“什么？”
雷恩没有真正回答。
只在睡梦中重新皱起眉。
“别……”
后面的声音没有说完。
握着她手指的力量也逐渐松开。
艾维娅安静看了他片刻。
随后抽回手。
她重新回到外间。
银线仍然隔绝着石屋。
她靠在墙边坐下。
刚才只传输极少力量，身体却已经出现明显寒意。
宽松白色衣袖下，手臂皮肤比夜间石壁还冷。
颈侧绷带也重新传来湿润感。
伤口渗血了。
艾维娅没有立刻处理。
她先重新沉入神核。
第三条临时通道正在缓慢消失。
需要重新固定。
否则每次传输都要从头寻找。
她用神术与斗气两条完成路径作为边界。
以雷恩自身的适应为锚点。
将那条尚未拥有属性的细小通道，一点点留在神核外层。
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
失败七次。
第八次，通道在两条完成路径之间稳定了三个呼吸。
第九次，维持时间达到半刻钟。
第十次……
即使艾维娅暂时退出感知，那条细线也没有立刻消失。
神核外层浮现出一条新的微弱结构。
没有代表某种力量体系的颜色。
也没有百分比。
只是连接着一个已经确定的目标。
【基础力量引导路径：建立】
【接收目标：雷恩】
【传输方式：长期微量】
【属性：未分化】
【当前承载上限：极低】
【强制传输风险：目标崩溃】
【输出代价：不可逆】
艾维娅看完。
没有修改目标。
也没有关闭路径。
“足够了。”
她退出神核。
石屋外的天空已经开始变淡。
不是日出。
只是云层后方出现了清晨前最浅的一层灰白。
她研究了整整一夜。
里间仍然安静。
雷恩的呼吸比最初平稳。
塞西莉亚的神术也不再需要持续提高强度。
莱奥妮翻了一次身。
左手仍然放在距离留锋很近的位置。
没有人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
艾维娅解除门窗上的银线。
随后重新缠紧颈侧围巾。
宽大的白色布料遮住新渗出的血。
她走到炉边。
重新添入两块木柴。
火光慢慢亮起。
今天需要做一辆拖车。
需要带着伤员离开北境。
还要决定下一段路线。
至于新建立的通道……
不需要立刻告诉任何人。
它会很慢。
慢到雷恩察觉不到。
慢到塞西莉亚只会认为治疗效果不错。
慢到莱奥妮只会觉得他的斗气容量正在随着训练增长。
但不能停止。
艾维娅看向里间。
雷恩已经拥有神术。
也拥有斗气。
将来还会拥有更多。
这些仍然不够。
所以她会把自己剩下的部分……
也一点点放进去。
在他能够真正站到那些东西面前以前。
在自己再也无法一剑劈开山峰以前。
炉火发出一声轻响。
艾维娅收回视线。
开始准备早饭。